第五章 馬休的血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846 字
蘇感覺不太對勁。
由於農場的生活習慣使然,她在黎明時醒來,隔着敞開的車窗望向車外。
「真奇怪。」
她對地上的左手喊道。
「什麼事?」
「太陽在右手邊,也就是說,那邊是東方;這麼一來,我們的方向就顛倒了。我們現在正逐漸遠離要塞。」
「別說傻話了。」
對此一笑置之的不是左手,而是伯爵。
「我一整晚沒睡,就算不看儀器,也知道自己行進的方向。這輛車確實是朝要塞前進。」
「不對,陽光確實是從東邊射過來,這就怪了,還是調查看看吧。」
聽左手這麼一說,伯爵便命令電腦進行調查。不久,女子的聲音回答道:
「沒有任何異常。再過一小時便可抵達要塞。」
但窗外的光景令其他兩人提出不同的意見。
「此事確有蹊蹺——停車。」
伯爵也察覺有異。
隔了一會兒,女子的聲音說道:
「已經停車。」
但窗外的景緻仍不斷向後飛去。
「難道電腦也被動了手腳?」
左手道。也許是個性使然,每當他人陷入困境,他便感到竊喜,即使自己也面臨同樣的困境。
同一時間,自動車的引擎也發出了呼吼。
「忤逆我的命令是吧。很好。」
長袍客冷笑道。
殷紅人影的這句話,似乎令左手頗爲詫異。
但車子兀自未停。
長袍客舉起右手,宛如要在風中探尋些什麼似的;他的手佈滿皺紋,一如木乃伊。
「左手,你太多話了。」
長袍客似乎頗感意外,全身爲之一僵。
一道身穿殷紅長袍的人影佇立。
前方是一座遺蹟。
左手叼起路邊的一顆小石子,將它吞入口中,接連吞了十顆左右時,傳來自動車打開車門的聲音。
看來他對這座設施的地理位置知之甚詳。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一直待在這裏也無濟於事,得接觸一下新鮮空氣和陽光纔行。」
「沒錯——雖然我很想這樣回答,但我並不是你們的敵人,至少我不想和你們動手。真要說的話,我應該算是後方支援部隊吧。」
「嗯,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出去看看吧。」
呼——一陣呼嘯的風吸入他口中。
左手發出一聲慘呼。
但當它想再度對呆立原地的蘇展開攻擊時,突然全身僵硬,它低頭望向貫穿自己胸膛的穿孔——那開口已擴大了一倍,而且還不斷擴大中。
「抱歉,後續的事就交給你了,我會派出自己的幻影,你可以隨意操控。」
左手朝車門說道:
配合左手的這聲叫喚,蘇環顧四周,準備往自動車駛來的方向奔去。
大理石柱與構成這座建築基礎的堆石和雕刻在蒼穹下婉言相連,從它黯淡和風化的程度來判斷,想必年代相當久遠,也許有數千年之久。
他鬆軟無力地放下手。
「喂,停車。快停下來啊!」
他朝車門望去,發現蘇就站在門口。
「你是第八名刺客對吧?」
「哦,果然不簡單。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小石子貫穿白色人影的身體,打出一個小洞;人影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五官,但卻仍對左手發出訕笑——物理性攻擊對貴族的死靈根本毫無作用。
「我在這裏。」
一道白影倏然欺身而至。
「既然你引我們來到這個地方,就不用再狡辯說什麼自己是後方支援部隊了。兩條路讓你選,看你是要放我們回去,還是想死。」
「然而,時光移轉,鳥兒已不再歌唱,就連風聲也不再吹拂;生命轉爲死亡的力量,就連【神祖】之【氣】也被吸收。你知道當中的原因嗎?」
長袍客倏然消失於空中。左手連望也不望一眼,便徑自貼向車體,命令它停車。
蘇朝左手聲音的方向喊道。
地上發出叩的一聲清響,似乎是左手敲打了地面,難道他的意思是——被你說中了?
左手說。
「專門治療精神疾病。能保存至今,真是不簡單。」
「就是你把我們帶來這裏的嗎?」
「你想怎麼做?」
「嗯,來到了一個麻煩的地方,得趕快離開這裏纔行。」
「它並未受到保存。」
「直到它停下爲止,不管發生什麼事,待在車內是最安全不過了。」
車門文風不動。看來,這是敵人誘蛇出動的詭計。
它緩緩往廢墟內前進。
左手開始緊張了起來;這座陽光普照的廢墟,四處佇立着白色的人影,目光全集中在它身上。
「嘔——」
背後旋即傳來一聲應答。
「可是,門會打開嗎?」
「昔日這裏是一處清淨之地,惠風和暢、流水潺潺、充滿了生命,最重要的是,這裏有豐沛的【神祖】之【氣】,所以它成爲治療的要地。」
蘇再也按捺不住,如此問道。
「問得好。」
「喂,快點停車。」
左手大聲嚷嚷着,旋即喝令道:
「打開了,果然不出我所料,走囉。」
左手發出一聲強勁的呼喝,小石子同時從他口中激射而出。
「這……」
「你們這些人……」
「你這個不負責任的貴族!」
「貴族的療養院——【阿克勒畢昂(Asclepieion,羅馬時代的診療所)】。」
「有人感覺到你的氣息了。你看,那些昔日的患者們已朝這裏聚集,你就好好陪他們玩吧。」
「這什麼爛土啊!被靈能給徹底污染了,我之前在車內已喝過水,再來就只剩……」
左手朗聲叫道。
這時——連照明也一併失效,黑暗籠罩他們兩人。
「快逃啊!」
光亮趕走了黑暗。
「喝啊!」
「這樣太危險了,如果這裏是敵人引誘我們前來的地方,他們一定會在這裏設下陷阱。」
「啊!」
「不行!」
「——連風都滿是腐敗的氣味,這塊土地竟然被下了這麼深的詛咒。既然這樣……」
當左手巧妙地運用手指走出車外時,車門應聲關上。
左手大喊。
自動車停在一片黑土上,上頭鋪有零星的石板。
蘇只應了這麼一聲便默然無語,因爲她不知該說什麼。
「這裏是禁地,石柱和石壁是我剛纔從地下挖掘、加以排列而成。」
左手接着說道。
「喂,快開門!」
「煩啊!往這邊走!」
但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自動車依舊駛進了廢墟中央。
「我不喜歡打打殺殺,接下來就交給這些患者了,祝你好運。」
伯爵的聲音與棺蓋的嘎吱聲重疊;貴族的棺柩必定會發出這樣的聲音,或許可說是代表一種鄉愁吧。
「我知道了,是幫助蘇拉的那傢伙乾的。此人是個強敵。如果光是造成電腦的混亂就算了,竟然還能影響我們的方向感。」
「哦——了不起。要是我另外一隻手也在的話,絕對會替你拍手叫好。控制車內機器的人也是你吧?」
左手喊道。蘇朝他跑來,左手一把握住她的右手腕。
「開門!」
「出來吧。」
左手不住地命令,但無濟於事。
「別過來!」
左手從自動車上躍下。在躍下的同時,他抓了一把黃土,黃土旋即消失於他的口中。
在前方約十公尺處,確實有個通往地下的石階。
「這裏是……」
「是法爾休雅的【生命】對吧?」
左手答道。
但蘇的背後揚起一片火花,她反射性地躍出車外。車門就此闔上。
長袍客笑得全身顫動。
「往左邊跑,那裏有個地下通道!」
隔了一個小時後,自動車才自動停下,窗戶此時也自動緊閉,得靠立體影像才能確認窗外的景緻,但左手下達的命令完全無效。
手掌猛然抬起。張開一張小嘴。
死靈全身痙攣,被穿孔所吞沒,左手連瞧也不瞧一眼,接着對新增的敵人使出投石攻擊,轉眼間又解決了八名。但左右兩旁旋即又有新的敵人湧上。
「我聽說【絕對貴族】人如其名,是個野心勃勃的人。他甚至想消除【神祖】遺留在世間的一切聖蹟。儘管他想以自己的生命做賭注,但對手的力量實在過於強大。惹來的下場,就是被逐離這顆星球。而法爾休雅的【生命】與【神祖】之【氣】相互衝擊後,只留下可怕的毀滅與廢墟。法爾休雅被放逐後,貴族們最主要的工作,便是徹底破壞這些廢墟;也有人說,統治權之所以會轉讓到人類手上,就是因爲貴族們疲於從事這類的破壞而致。」
「你竟然知道?你和D究竟是什麼來歷?」
他發出近乎呻吟的聲音,同時吐了一地的黃土。
「只好這麼做了。」
左手如此說道,語氣既驚訝,又覺得有趣。此地是何處,他似乎已猜出幾分。
蘇覺得這句話說得一點都沒錯,她感到全身血液爲之凍結。貴族與D的左手——這一人一物竟然會身中敵人的法術而不自知。
他們一口氣衝往地下。
眼前的光景令蘇爲之一震。
這裏是蓄滿黑水的地底湖。水面上鋪滿石柱和通道。
「這裏是……?! 」
「——是罹患眼中精神疾病的貴族專用的醫療中心。四處都有青銅製的小船對吧?那是用來載運這些患者,讓他們在水上漂流用的。」
「可是,貴族不是怕水嗎?」
「所以我才說他們是重症患者啊。你知道貴族的精神障礙有多可怕嗎?」
「不是和人類一樣嗎?」
「一樣纔怪——你到旁邊去,他們來了。」
蘇反射性地轉頭望向石階,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石階上有幾個飄搖的白影。
她閉着眼睛快跑。
「往這邊走——危險!」
若不是左手出聲制止,她恐怕已從路旁跌落;左手吩咐她坐上青銅製的小船,並用船槳划船。
才劃了一下,小船便自己動了起來,幾乎不用出力。
「要去哪裏?」
「這座遺蹟的核心。」
「那裏會有什麼?」
「對我們有利的東西——哦?! 」
在後頭緊追的白影,已移身至兩人坐上小船的通道旁。起初人影還略顯猶疑地搖晃着,但旋即無聲地投身黑水中。
D不發一語,朝左手的方向伸出左臂。左手模樣可愛地在水面上漂游,隨後兩者緊密結合。
眼前淨是一片黑水,而且後頭還有追兵——太可怕了。
左手濺着水花如此問道。
左手喫驚地說道。
蘇環顧四周,眼皮爲之僵硬。
蘇放聲尖叫:D——
「哦,你之前幹什麼去啦?」
「——D?! 」
「嗯。」
左手闔上他那火舌四竄的小嘴後,向蘇喊道:
下一個瞬間,D浮出了水面,少女望着這片煙波浩渺的地底湖,任憑黑水從她臉上滴落。
D直接朝伯爵的房間走去。
「這麼說來……我不要,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一道白影從衆多影子中分離而出——應該是說,許多影子將其中一個白影高高舉起。他們將一個掙扎不止的白影朝蘇丟去。
「該怎麼做纔好?」
D以優雅泳姿朝淤泥遊近後,信手揚起手中的長刀。
水中佈滿白光。
左手滿是怨懟地大發牢騷。
蘇產生幻覺,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凍結。D——快來救我。
離他們三公尺遠的地方看不見黑水,那裏有數千道白色人影佇立,目光皆緊盯着蘇。
「這座地底湖變得好漂亮。」
「快往前跳!」
一道光芒虜獲這羣死靈,劃過他們並靠在一起的前額,死靈們的臉部裂成左右兩半,隨着青光一同沉入水中。
「來了。他們只想奪走生人的靈魂。不管是貴族、人類、還是半吸血鬼,一律接收。」
「原來【神祖】之【氣】就被封印在那裏頭。」
當左手如此沉聲低吟時,死靈圍成的圓圈——在蘇右方的一角,已開始崩解。
落在蘇身旁的白影瞬間溶化,黑水向四方擴散。
「哎——真有事情發生時,這個老頭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雖然微弱,但【神祖】之【氣】畢竟還在。這個角落就還留有些許。他們怕的就是這個。」
「因爲他們都昇天成佛了。」
一道白影倏然貼近,朝蘇探出雙手。
「……」
——同一時間,一隻鋼鐵般的手臂環住蘇的腰間,待她深吸口氣之後,D潛入水中。
「你可以做到嗎?」
她轉頭向身後望。
死靈們彼此糾纏在一起。看在蘇的眼裏,就像是白色的影子互相交纏。
每次落水他們都會放聲尖叫,彷彿和人類被燒灼時一樣痛苦般地溶化。
蘇的耳畔傳來這世上任何生物也無法發出的淒厲哀嚎。
四周已被白色人影團團圍住。
但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犧牲品是吧。」
「在這片黑水下,應該蓄有【神祖】之【氣】。過去它盈滿這整座地底湖,從天花板的那扇採光窗噴出地面,治療這座設施裏每一名患者的精神;但如今【神祖】之【氣】被受詛咒的邪氣侵襲,沉睡在這片爛泥底下。」
他們會撲過來——蘇閉上雙眼不敢直視,但死靈們卻沒有任何動靜。他們只是用貪婪、飢餓的眼神瞪視着蘇,當中也有人緊咬着牙,強忍衝動。
驀然間,D的右手展開行動——蘇的眼中只映照出這幕光景;但旋即有四道白色的人影從她頭頂落入水中,未揚起任何漣漪。從他們的形狀來看,似乎原本只有兩道人影。
「我聽說你掉到了河裏。看來,那條河或是它的支流,與阿克勒畢昂在底下是相通的。但是,照天數來計算的話,你已在這裏待了整整一天。你在這裏睡覺是嗎?不可能——這底下到底有什麼?」
「原來這下面是【神祖】那傢伙的……」
「可是一直這樣下去,我們也無處可逃啊。」
蘇以絕望的眼神望向四周,全身瑟瑟發抖。沒想到敵人已近在咫尺。
死靈們朝她層層相疊——隨着這聲尖叫,驀然仰身向後。
「好可怕。我們會怎樣?」
有個冰冷之物碰觸她的背後。宛如被人一把拉走似地,她感覺意識逐漸遠去。
「雖然到了這裏,但還是行不通。」
左手說。
對方說道。
自動車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來,到我身邊來。」
「救命啊!」
「到了。」
接着又有一道白影飛來。
D自然是沉默不語。
蘇緊抱着D。
蘇一面划水一面問道。
「沒錯。」
蘇以平靜的眼神環視四周。
「好可愛的小姑娘。」
當沙啞聲如此說道時,D已開始遊向岸邊。
「很遺憾。」
淤泥周圍有成羣的白色人影形成一道水壁,朝他們壓迫而來。
「必須以力量和品格都與【神祖】之【氣】相當的【氣】來加以刺激纔行,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D這一刀砍下會有什麼結果,蘇並不知道。
正當蘇覺得已難逃此劫時,眼中驀地一道白光閃起,身後傳來一聲淒厲慘叫,她也突然停止了動作。
「將它解放後,死靈們會紛紛得到治癒。真是個好結局吶。」
那名青年的臉龐,就像先前來到村裏進行奇幻表演的融解人一樣,整個身體崩垮融解。
自己並不想動,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被拉向後方。
「他們打算以這種方式浪費這股【氣】,之後再展開攻擊。」
白影已不再溶化。
是一名臉色蒼白,五官端正的青年。
D將左手手掌整個按在車門上,意思是要他開門。
水底只有四公尺深。黝黑的岩層中,有個地方佈滿了淤泥,彷彿是罩上了一塊厚重的水泥蓋一般。
這是D浮出水面後的第一句話。
小船停了下來。
儘管落水,但並未下沉。他們一路緊追在後,已來到水深及腰的地方。
「圈子縮小了?! 」
傳來微微的磨擦聲,車門應聲開啓。
個個都是相貌出衆的男女——但他們的嘴角皆露出獠牙。
「怎麼回事,他們爲何不採取行動?」
「潛入水中。」
蘇的腰間——仍浸在水中——傳來一陣沙啞聲。
環抱她腰間的那隻手,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蘇驚訝地望向聲音的方向。
巨大的房間迎接他和蘇一同走進。
雖然不明所以,但這次她卻是有自己的意識行動。
從水中浮出一把刀身,它慢慢升起,接着出現一隻手背漆黑的右手。當手肘整個浮出水面時,黑色的旅人帽也一同浮出。
緊接着又是一道。
「感覺舒暢許多。」
蘇聲嘶力竭地尖叫。在獻上多達五十具的犧牲品後,【神祖】之【氣】爲之衰竭,死靈的包圍網正步步近逼。
「控制恢復正常了。」
「只要將它喚醒,我們就能得救對吧?」
這名在水中依舊散發耀眼光采的俊美青年,一鼓作氣蹬水朝那團淤泥游去。奇妙的是,水底並無其他髒物。
「等等。車子被敵人控制,但它卻完好如初地杵在這裏,這表示……哎呦。」
向後退開的死靈們已不敢再縮小範圍。
蘇感覺到自己已熱淚盈眶。單槍匹馬對付成千死靈——但有了這位守護者,蘇知道她已不用畏懼。
前方有個白色物體晃動。莫非死靈們一路追來了這裏?
蘇感覺到強勁的水流。原來D掉落的河川通往此處。
黑水比想像中還要冰冷,冷徹骨髓。蘇浮出水面,左手也浮在她眼前。看見它利落地用無根手指在水面上划水,蘇不禁一笑。
——逃不掉了。
「啊?! 」
蘇手捂着嘴,但還是難掩這聲驚呼溢出。
「哦,空無一人。」
左手如此說道,口吻似乎頗爲開心。極盡奢華的傢俱擺設如昔,但是伯爵臥室的巨大棺柩卻忽然消失無蹤。
「這可是個大新聞呢。貴族遭人綁架,而且還是個龐然大物。」
「對方叫奇馬是吧。」
D的眼中亮起奇妙的光芒。關於此事,他是在離開地底湖之後,從蘇和左手口中得知。
「沒錯。他好像會使用空間移動。除此之外,似乎還能任意移動他自己本身以外的物體;那個普羅周不知道被帶到哪兒去,這下事情可麻煩了。」
D朝窗外望了一眼。
「並非如此。」
「什麼?! 」
這次不僅左手感到喫驚,就連蘇也瞪大了雙眼。
「還來得及,我們走。」
蘇朝左手的方向望了一眼,他已和D一同走向大門。
將伯爵連同棺柩一同帶走的可怕敵人,莫非D已知悉其藏身之處?倘若真是如此,真正可怕的人,其實是這名俊美的青年。
晴空萬里,豔陽高照。自動車往北行駛了約莫五公里遠,來到一處遼闊的巖山,當中特別高聳之處,是由巨巖匯聚而成的一座山巔,上頭擺放了一隻巨大的棺柩。
足足有五公尺長。
此外——
有個身穿殷紅長袍的人影在坐在棺柩上。是奇馬。
「伯爵,我也該送你最後一程了。」
過了兩秒後,左手告訴D,電腦並未接受蘇的指示。左手緊貼着電腦說道:
「你有這個能耐嗎?」
「不。」
「你就這樣把我留在這裏嗎?」
「接下來,我將移動你的棺柩,就算普羅周伯爵你再神通廣大,也無法在太陽底下存活。你自己要多多小心啊。」
D就此走下巖山。待他的氣息和腳步聲遠去後,棺柩內的伯爵低聲咕噥道:
D問。
似乎就連左手也大感詫異。
「去吧。」
隔了半晌,他才低聲說道:
沒想到馬休倒是很乾脆地停下腳步。
「改變我的人叫奇馬。奇馬說,他有預言自己命運的能力。他之所以告訴我移動機的所在位置,也是爲了這個緣故。蘇,你看,就在那裏。」
消失的狀態停止。再度恢復原狀——接着又再逐漸淡化。
「沒事吧?」
「你這傢伙!」
「待在這裏很危險。和我一起逃吧。」
「哥。」
馬休使勁地拍掌。
「你叫奇馬是吧。」
D道。
「這我知道。」
「你……你……是……是……」
D先前將自動車停在巖山的山腳下,而且特別命令蘇不得走出車外。
「看看監視器。」
「我們要去哪兒?」
在聲音傳出的同時,奇馬的身軀化爲朦朧的輕煙。一道銀光斜掃,發出鏘的一聲清響。
傳來伯爵的聲音。
「沒錯。」
殷紅的身軀瑟瑟發抖。
馬休點了點頭。
「你不替我想想辦法嗎?」
但如今遍尋不着蘇的人影。
和D在一起,左手的力量似乎也增強許多,理應只有伯爵能控制的機器,不一會兒工夫,已在他們面前清楚地映照出一個打開車門,將蘇帶離車外的立體影像。
逐漸恢復原狀的棺柩,再度緩緩消失。
化爲淡影的棺柩內人影,微微發出呻吟,掩住臉面。
D還刀入鞘,右手鬆開刀柄,朝那巨大的棺柩走近。
「等一下。」
「當然。」
「我就是用這項絕技,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你從車內運來這裏,難道你忘了嗎?這次你就親身好好體驗一下吧。」
「還記得我嗎?」
伯爵的聲音顯得有些焦急。
一秒——二秒——整個棺柩猶如蒙上一層煙霧般變得朦朧模糊,並開始搖晃,眼看棺柩內明顯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身影。
「瞧他那喫驚的模樣,好像心臟都快從嘴巴跳出來一樣。」
「這表示出了奇馬外,另外有人可以對電腦下達指令。」
D將左手放在電腦的控制器上。
儘管蘇一再詢問,馬休還是緊握着她的右手,朝森林深處走去;彷彿急着想遠離伯爵的自動車以及D一行人——不,是確實如此,蘇以冷靜的眼神掌握了哥哥的行動。
「這麼說來……您打算放我一條生路?……這怎麼可能……」
「我贏了。」
「這個沒良心的傢伙。不過,面對能夠空間移動、任意控制電腦的怪物,竟然能令對方無法興起半點動手的念頭,並就此加以驅逐——他纔是真正的怪物。而且,這兩個怪物似乎彼此熟識。D到底是何來歷?」
奇馬右手搭在棺柩表面,他那嚴肅的動作,令人聯想起莊嚴的宗教儀式。
汗水淋漓的奇馬低語道。
奇馬應道,並抬頭仰望蒼穹。
「我是公爵身邊的人。」
在放聲哀嚎前,奇馬一把握住那根細針;細針憑空消失,僅留下傷口,血珠從傷口冒出,但也旋即消失。
「你打算用它將我送往貴族那裏?」
「會使用空間移動的只有你吧。」
「我另有急事。」
「竟然把我帶到這種奇怪的地方。雖然空間移動可以藉由科學達成,但應該從未有人擁有過這種能力。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真是多管閒事。像那種貨色的刺客,我自己就能一槍把他給刺穿。」
「調查看看。」
所以車門纔不肯打開。但馬休還是走了進來,蘇的懷疑是可以確定的。
「奇馬,回去轉告你現在的主人。我們早晚會碰面。」
這時,已化爲煙霧的棺柩輪廓,再度恢復其原本的濃度和形狀。人影也被它所吞沒。
「D馬上就會趕到。」
此時突然一根細針從他的後腦直貫鼻頭。
「所以我纔要帶你趕往某個機械放置的地方。多虧有一位和那機械擁有同樣力量的人,我才能回到這裏。很久以前,他曾造出一個同樣的機械,就埋在這附近,它原本是位在離這裏數千公里遠的土地上,但因爲機械本身誤啓開關,所以才移到了這裏。」
當它完全消失時,在裏頭沉睡的伯爵將會暴露在陽光下,悲慘地化爲飛塵。
馬休如此低語,聲音沒有半點高低起伏,聽在蘇的耳裏,像是悲慼,也像是某種決心。所以雖然她知道哥哥已被附身,卻沒半點怯意。
奇馬全身也同人影一樣顫抖。
蘇再度叫喚馬休,微微抗拒。
他的嘴巴張得老大,充分顯示出他的錯愕。
「去見公爵。」
「啊……!」
奇馬轉頭朝身後的聲音望去。
「你可以移動嗎?」
「那你只好在裏頭待到天黑了。」
唯有奇馬的邪惡笑臉變得更爲鮮明。
「別再說了!」
「這是……?! 」
「哦,它一直啓動着,放出來看看吧。」
棺柩說道。
一陣沙啞聲傳來。
D走下斜坡如此問道。
蘇以顫抖的嗓音吶喊道。
「我怎麼可能……忘得了。您是……您是……但這怎麼可能……」
這是從D自然垂落的左手傳出的聲音,語中帶有欽佩,也有喫驚。
兩人陷入片刻的沉默。
蘇柔聲問道。
「哥,我們要去哪兒?」
在茂密的樹林和灌木叢間,可以看見數尊五、六公尺高的石像斜斜地矗立。
喘息斷續的話語彷彿一說完,便會就此斷氣。
「這是怎麼回事?」
D不發一語地轉身離去。
馬休轉頭如此說道,蘇明白他這句話的含意,卻不覺得恐懼。因爲這早在她意料之中,倘若馬休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樣……
「很遺憾,棺柩內並未安裝移動裝置。」
馬休伸手指着前方。
人影開始微微發顫,他的顫動透着古怪,既像身陷夢魘,又像是在集中心神。
但她並沒有違抗,就這樣讓馬休牽着走出車外。
「公爵是個很偉大的人。擁有足以統治這整個世界的力量。當初他被放逐到銀河盡頭時,還能將自己的領土貼附在飛行體上,整個一起帶走。所以他現在仍住在原本那氣派的王國裏。我們之前都錯了,不能忤逆如此偉大的人物所賜的命運。如果他想要我們的項上人頭,我們就應該雙手奉上,如果他想要我們的血……」
「電腦會聽從蘇的指示嗎?」
起初懷疑是奇馬所爲,但是對D如此畏怯的對手,不可能再回到這裏擄人。
她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馬休那有如被異物附身的眼神、面無表情的側臉、機械式的走路方式——蘇不自主地望向他的喉嚨,雖然沒有貴族留下的齒痕,但蘇一看便知,他已身中妖術。
左手的小嘴張得老大,一臉錯愕。
難道這名妖人認識D?而D似乎也知道他的身分。正因如此,他才能在不清楚箇中原由的情況下,驀然出現在這座山巔上。
「雖然你人在裏頭,但應該看得見外面吧。這是哪兒,你應該很清楚。這裏是最靠近太陽的地方哦。」
「他還教我使用方法。來,我們走吧。前往公爵的國度。」
馬休轉頭說道。
蘇可以不在乎他興奮的眼神,也能容忍他說得口沫橫飛,但馬休臉上的表情——那望着自己妹妹的表情,已完全陷入瘋狂狀態,令蘇感到無比陌生。
——他不是我哥。
這句話在蘇的胸口激盪,她將右手繞向背後的腰帶處。插在腰帶上的一根樹枝——前端削得無比鋒利的木樁,是蘇親手削制而成。
當她衝向馬休懷裏時,木樁就握在腰間。
馬休的痙攣傳向蘇的全身。
雖然她馬上鬆手,但手指仍留有細微的觸感,揮之不去。
「哥!」
蘇的眼眶泛淚,她刺傷了自己的親哥哥。雖是無法饒恕的罪惡,但蘇的淚水並非爲此而流,她明白自己內心深深憎恨着馬休,從未停止。
曾企圖非禮她的哥哥——在認清如此悲慘的事實後,兄妹倆的情分早已蕩然無存。
如同馬休滿腔慾火地想侵犯蘇一樣,蘇也是滿懷解脫地將木樁刺進哥哥的胸膛裏。
「蘇……」
蘇聽見耳畔響起自己的名字。兩人靠在一起,以相擁的姿態站立。
「哥……對不起。」
蘇的臉頰滑落兩行熱淚。
「你這是……報仇嗎?」
「咦?」
「蘇,我想起來了。在來這裏之前……我已先殺了你。」
「哥?! 」
「你還記得我吧?」
「放開我!」
蘇已無法喘息。
抱緊蘇的雙手,慢慢從她背後滑向肩膀。
曾被D一箭貫穿喉嚨的妖女,她那比以前更無血色的臉龐,此刻正綻放愉悅的笑容。
「……」
眼前登時陷入無邊的黑暗中。
「既然你不是蘇……那我帶着你一起走……你也怨不得我。」
傳來馬休的聲音。蘇感覺前方有人在爭執。
她是魔性的歌女卡拉絲。
——
「所以……這是報仇……你不是……蘇。」
對方也發現了蘇,姣好的臉蛋嫣然一笑。
隔着馬休的肩膀可以望見對方秀麗的臉龐。
光明再度重現。她感到頭痛欲裂,原本充塞腦中的黝黑之物瞬間退去。
由於氧氣陡然流入肺中,蘇開始低頭猛咳不止。
蘇頜首。
一道身穿雪白洋裝的人影從馬休身後握住他的手腕,壓制住他的行動。
雙手再從肩膀移向頸部。
蘇想看清楚馬休的臉,但身體卻無法動彈。因爲馬休的雙手緊摟着少女的身軀,就像抱着心愛的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