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天使

＂嘎吱嘎吱嘎吱——＂

疾馳的自動馬車撞上行人後戛然而止。被旋轉鋸刃撕裂、拖行近50米的馬克西米連，此刻正歡快地鼓掌喝彩。從破爛衣衫間透出的並非柔軟肌膚，而是覆蓋全身的齒輪裝置。

種種超乎常理的景象正在上演。

＂原來如此！是你啊。嗯，仔細想想，你確實具備可能性。雖無資格，但唯有可能性！＂

馬克西米連從容得令人難以置信——就在片刻前他還經歷着激烈戰鬥。

9;失策！判斷出現重大失誤。我們以爲他早已死去。即便活着，因未展現特殊才能而被忽視。但只是尚未顯現罷了。若集結衆人者是他？從始祖提爾坎賈卡、操縱魔神之力的少年，到獸王與王家末裔...若這一切都是他主導！9;

我忍不住大喊：

身形模糊的天使閃爍着重聚形體。

[聖皇廳的玩物啊。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倒是給我演了出好戲。或者說，你這是在挑釁我？]

＂人家好奇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嘛。＂

光之立柱騰空而起。

＂你就是人類之王嗎？當真，你就是爲審判這世間新生的軍國而降臨此地的嚴苛評判者嗎！＂

...不過，馬克西米連也並非全無倚仗。

就在那一刻，黑暗如同爆炸般噴湧而出，試圖將兩人吞噬。天使揮舞長劍震開暗影，可黑暗仍不依不饒地接連逼近。

人類之王也是人類啊，人類。和齒輪根本不兼容好嗎。

居然想把齒輪嵌進腦袋裏。

在衆人混亂中，散發詭異存在感的物體揮動手臂。雪白臂膀上憑空現出不知何時握住的白色利刃。不似從某處抽出，倒像原本就長在那裏。

貫穿天使軀體的迴歸者發出震天怒吼：

提爾攥緊拳頭的剎那，黑暗洪流徹底啃食殆盡最後的光明。

啪嚓。虛空中迸出火花。

＂遺言就這些？要說什麼就趁被殺前快點交代。我們可沒那麼多耐心。＂

提爾怒吼的瞬間，黑暗從車廂內部爆炸般噴湧而出。原本他計劃躲在行李廂裏保存實力——陽光照射會持續消耗暗影之力。

＂就爲了滿足好奇心，放任剛纔還打得你死我活的危險分子——而且還是個宣揚邪教理念的怪胎繼續胡說？情報比我們安全更重要？＂

＂提爾！別太浪費力量！＂

＂同是陸將星你竟不認識？＂

＂完美啊。太完美了！世上竟存在如此完美的組合。既有資格，又有可能性！如果人類之王不在這羣人裏，那才叫怪事！哈哈哈。夙願達成的機會竟自己送上門來，我可真是幸運兒！＂

見我殺氣騰騰的模樣，迴歸者心虛地補充了一句：

光暈凝聚成形。是人形。擁有雙臂與雙腿。脖頸上方頂着純白空腔的形體緩緩站起身來。

但漆黑浪潮隨即填補了空缺，一把黑傘從暗影中突刺而出，狠狠抽飛了天使。那雪白身軀居然具有實體，被傘尖直擊後如斷線風箏般摔向遠方。掀翻馬車衝出來的提爾滿臉猙獰，死死瞪着所謂的天使。

他的力量並非物理衝擊——雖然近期因力量暴走常被誤解——那更接近詛咒與支配的權能。

彷彿在拖延時間等待某人匯合。

感知到異樣的提爾站起身來。與此同時迴歸者也本能地領悟到什麼，重新握緊了劍。

話語戛然而止。

＂啊啊。我不會殺你們。因爲有需要確認的事。＂

光暈如碎璃般迸散。當閃耀劍光殘留殘影時，純白陰影已瞬間向我們襲來。

單看馬克西米連的思想，他確實像是個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道啦知道啦。＂

靜靜站着聽馬克西米連高談闊論的迴歸者對我的話有了反應。

＂謝伊先生。＂

『無需徵求局長意見。無論個人目標如何，現在必須合力行動。否則我們將無力阻止。』

但唯獨一件事例外。

明明剛纔還打得要死要活，現在卻突然安靜下來。又是爲了套取情報？

天劍技·七色眼聯攜——虹。

單看馬克西米連的思想，他確實像是個爲人類極限苦惱並試圖突破的果敢革命家。但誰知道呢，他真正的目標是...

最先察覺異常的是提爾的暗影。潛藏在自動馬車陰影中保存力量的黑暗突然劇烈震顫，漆黑軀體如同泛起疹子般收縮着加深了色澤。

在他眼中，人類大多殘缺不全。

空無一物之處，方形色塊如馬賽克般閃爍後消失。

雖然馬克西米連在肆意發表長篇大論，但我可沒本事讓他閉嘴。我轉頭看向唯一能讓他安靜的能力者。

命視之瞳並未開啓，取而代之的是依次睜開的七色眼觀測着光線軌跡。

＂哈哈！果然消耗品用起來就是痛快！＂

尋找人類之王...

迴歸者低聲喃喃道。

因無法讀取思想，我無從知曉其本質。直到通過迴歸者與馬克西米連的思維，才遲滯地意識到——

就在這瞬間——黑暗如怒濤吞沒天地。

其間，頭顱嵌着齒輪的馬克西米連卻未受影響。

明明到手的獵物正在逃走，迴歸者卻不敢輕舉妄動前去抓捕。

但相似之處僅止於外形。我試圖用讀心術捕捉這個突然現身之物的思緒。

然而即便在千鈞一髮的危機中，馬克西米連依然泰然自若。既非隱藏後手的從容，也非確信援軍將至的態度。

在白晝散佈黑暗，打個比方就像在水中守護氣泡般徒勞。

迴歸者搖晃着腦袋，在我和馬克西米連之間來回張望。從她嘴裏蹦出荒謬到理直氣壯的回答：

但某種存在確實就在那裏。能夠認知其存在，卻無法理解其形態的某種事物。

轟然巨響中，具象化的黑暗將白熾光芒碾得粉碎。

爲此他追尋着人類之王。爲理解人類本質，乃至超越本質的特質。

歷史守望者瞪大了眼睛。

迴歸者將全部力量壓入劍鋒，天使首級應聲而落。

[想往哪兒逃]

天使捱了黑傘重擊卻像游魚般輕盈翻身，非人的動作行雲流水。它懸浮在空中灑落白光：

但阻止它已爲時過晚。

可暴怒的提爾根本顧不上這些，赤紅雙眸中迸發的黑暗瞬間籠罩了整輛馬車。光刃劈開黑暗的剎那，光芒如顏料般從縫隙滲入。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天使的頭顱依然強行探了進來。

＂…艾梅德爾！＂

＂哈哈！終於現身了啊，天通！看見沒？我要找的就是這個！＂

在我的催促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結束了]

提爾啪嗒啪嗒地走了出來。

因爲那個被稱爲天通——被提爾稱作天使的存在，仍佇立在眼前。

＂適可而止吧！艾梅德爾！＂

＂提爾坎賈卡！收尾！＂

『觀測...極限...危險』

馬克西米連露出淺笑回應道：

雷霆般的天影劍斜斬而過。

＂殺人前總得讓人留遺言吧。＂

9;切。再多讓他說幾句啊。戈病那傢伙興奮起來主動吐露情報的情況可不多見。9;

＂知道啦知道啦。＂

迴歸者的眼眸瞬間染上七彩虹光。

[這是...]

全身被沉重的壓迫感籠罩。難以直視的威壓，彷彿有位格高於人類的存在現身俯瞰着我們。在無限高處投下的視線中，人類顯得無比渺小。

＂知道啦知道啦！聽你的就是！＂

＂發什麼呆呢？路還長着呢。難道要聽完這邪教分子的全部鬼話嗎？＂

吸血鬼沒有生命。這羣傢伙連自身血液都能操控，早已死去的軀體連生存本能都所剩無幾。要激怒一個既不會受傷也不會死亡的傢伙，本就是相當困難的事。對人類來說極具威脅的拳腳攻擊，對它們而言不過稍顯失禮的言行罷了。

我難以置信地反問。

無法讀取。

確認馬克西米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即便如此，聽到這些也足夠了。王國滅亡那年出生的孩子？呵，身爲萬物靈長的首領居然相信這種毫無根據的謠言。難怪每次輪迴都重複着如此愚蠢的行爲。總之，這次軍國的傢伙們處理得很乾脆。＂

玻璃能折射光線卻無法消滅它。

＂這股氣息…！＂

光芒消散處空無一物，唯有視網膜殘留的餘像逐漸成形——

[你這蠅蟲，膽敢...！]

但若因構造精密度與組合方式的不同，性能便可產生天壤之別的話——

與聖皇廳相關的都不同。自從始祖提爾坎賈卡在他們的手中失去父親、自我和血族之後。聖皇廳便成了吸血鬼與生俱來的憎恨對象。

[狂妄之徒！竟敢在我面前召喚天使！]

＂確實，同時操控兩位魔神之力的你很難對付。魔神殿那些傢伙到底在幹什麼。區區一個少年得到兩位魔神期間，號稱祕密結社的傢伙們竟是這般德性。嘖嘖。＂

天使瞄準的正是這個弱點。

＂快閃開！＂

『緊急序列。執行。』

不，說到底——這真的是人類嗎？

閃光爆裂，光之殘像久久不散。

因爲他的理性正機械般運轉着。

但現在是白晝。爲了阻擋陽光，黑暗正持續消耗着，即便出現些許縫隙也會瞬間潰堤。

我都讀心讀完了沒你事了！趕緊解決掉走人啦！

[你以爲我會乖乖放你們走嗎？！]

『始祖的視線由我來牽制。馬克西米連局長，重複命令。立即撤退。』

『管控觀測完成。具現率1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謝伊先生。＂

雖每一擊都不算強力，但接連不斷的迅捷斬擊將暗影撕得粉碎。

但這裏還潛伏着另一位存在。

迴歸者在這漩渦中猛然突進。

他根本不存在對死亡的恐懼。

＂什麼？天通？那…東西？＂

＂啊，不是。怎麼可能呢。就...隨便聽聽...＂

光與暗的激戰。

通體發光。連正視都做不到的白熾光芒包裹着身軀。壓低的雪白頭盔遮住了眼角，臉龐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管控觀測完成。具現率14%。注意，要求。當前位置不利於管控觀測。』

『原來如此...這就是魔神...天空的...』

天使雖未顯露情緒，瞳孔卻明顯收縮了一瞬。

＂倒是聽聽自己人說話啊！爲什麼敵人的話比隊友的話更值得聽！＂

正因如此，馬克西米連認爲多數人類不過是自我糟蹋天賦的瑕疵品。

迴歸者雖然用千反鏡做出反應，但光刃原本就不是衝她去的。雪白陰影精準地將刀鋒刺向了自動馬車方向。

＂抱歉，你不是不想殺而是殺不了吧？單憑你絕不可能戰勝我。＂

被神祕光輝籠罩的身軀凝視着侵蝕自身的黑暗，平靜低語：

與此同時，他傾斜舉起天影劍，劍鋒直指天使咽喉。

用高級材料製成的物品性能優越實屬正常。畢竟先天差異決定後天表現。

提爾操控的暗影終於死死咬住天使，暴怒的黑暗化身沉默揮拳。

一旦被捕獲，天使便再無生機。

[結束了]

那麼像馬克西米連這般卓越的存在，是否能夠通過9;矯正9;消除缺陷，令其發揮原本性能？

＂王國滅亡之年誕生的孩子們。其中篩選後僅存的雙子。但，難道兩者都不是？不會吧。傳聞已死的你居然......＂

＂不知道。天通從未正式顯露真容。即便展現過…＂

咔嗒，咔嗒。頭顱內的齒輪轉動着。將理性與情感分離，僅在需要結合時才互相咬合編織。就像機械不會擔憂自身故障，馬克西米連也不畏懼即將降臨的終結。

每當暗影出現一絲裂隙，高懸天際的太陽便自行撕開傷口。

所有吸血鬼都會對聖皇廳燃起怒火。而提爾正站在這個仇恨的頂點。

『馬克西米連局長，請立即撤退。憑個人力量無法對抗他們。』

在我的催促下，迴歸者再次插進我們與馬克西米連之間。

黑暗如沸水般翻湧膨脹。提爾本身雖不算敏捷，但她本質在於對空間的絕對掌控。暗影之中即是她的體內，在那裏能發揮壓倒性的支配力。

緊接着——

察覺殺機的天使以白熾光劍格擋，雙劍相擊的剎那，純白光芒竟分解爲七色虹彩。

長劍化作數十道殘影。

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腿。脖頸上方頂着純白空腔的形體緩緩站起身來。

＂就爲了滿足好奇心，放任剛纔還打得你死我活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人類吧。連氣息都模糊不清！』

天使注視着逼近的提爾，平靜地說道：

『自爆程序...啓動』

＂嗯？怎麼了？＂

『那模樣怎麼看都不是人類吧。連氣息都模糊不清！』

馬克西米連眼中迸發出期待的光芒。

被解構的白光化作彩虹浸染劍軌，隨着迴歸者的揮劍拉出絢爛光帶。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再次插進我們與馬克西米連之間。

但組合方式與運作機制的不同，造就了形態與能力的千差萬別。沿街乞討的卑賤殘廢也好，屹立世間的至高存在也罷，本質上都是織物縫製後注入魔力與氣力的人偶——儘管看起來截然不同。

如幕布般籠罩的黑暗被同樣綿密的劍幕硬生生推開。

由一條黑線構成的平靜嘴角，像是爲了模仿人類而後天添上去的。

人類皆由相同要素構成。血肉、骨骼、筋肉。充盈其間的氣力與魔力。身爲鍊金術士的馬克西米連對此再清楚不過。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夥興奮起來主動吐露情報的情況可不多見。9;

真是個瘋子。

人類的反應太慢了。因爲對手早已超越普通人的範疇，既難以捕捉攻擊前兆，也無法感知殺意。連讀心術都失效，直到殘影殘留我才驚覺自己正在遭受攻擊。

9;完美的思想齒輪。要構築萬人通用的普遍性，必須擁有人類之王。人類之王能代表全人類！9;

確認馬克西米連已退至安全距離後，他閃電般切入戰局。

＂但既然已確認諸位具備資格，就不必擔心有人會喪命了。倒該擔心我的性命纔對。所以——我也要動用犯規手段了。＂

馬克西米連咯咯笑着向後退去。腳底齒輪瘋狂旋轉，他的身軀沿着道路飛速遠去。轉眼間便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