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的心臟
《全知第一視角》 · 고속도루 · 4798 字
若有所成,必有所償。
這道理不僅適用於學校、社會、國家這樣的大系統。在個體或個人關係等更狹小的概念裏,獎賞反而更具意義。
運動後需要充分休息,透支的身體需要補充營養。長久勞動感到疲勞時就會渴望糖分。若一方幫助了他人,就必須以積極回應給予滿足感。
正是這種獎賞機制,讓身體、精神與人際關係愈發強韌。
所以我必須獎勵阿吉。
"來咯,燒烤派對。"
"果然還是爲了喫的啊。"
"你,乖!肉肉!"
我剛要轉身,吸血鬼急切地抓住我手臂。他猶豫片刻,躲開我冰冷的視線低聲道:
這就是遊戲與進食並行的玩食主義。對阿吉而言,沒有比這更棒的獎賞了。
"汪!嗚汪汪!汪!"
"你,最棒!"
"上癮?任何毒素對我無效。我只是...渴望跳動的心臟。就一會兒。"
吸血鬼既不會受傷,也不會產生心靈創傷。即便有人對她刀劍相向,詛咒怨恨着死去,對她而言也不過如昨夜鳥鳴般可置若罔聞。
"希望之所以總從指縫溜走,既不是因爲提爾坎賈卡學員的手太大,也不是因爲希望過於渺小精緻。"
阿吉眼睛閃閃發亮地搖着尾巴。那尾巴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搶鼻涕蟲的錢,冤大頭到這種程度連薅羊毛都會良心不安。
雖然自嘲過不該教老人家刺激遊戲,但實際受害的可是我!這話該我說纔對吧!您說出來就是忘恩負義!
正失笑時,我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別把誇獎當討食的伎倆,要發自真心的那種。得讓我感受到誠意啊。"
"拜託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本來真不想這麼做的。
"做得很好。"
獲得簡單卻滿足的獎賞後,阿吉的幸福笑聲傳遍四周。果然狗是最好的夥伴。和血魔惡戰後只要幾塊肉就能開心成這樣。
哈?說啥?
"汪汪!嗯!"
"既然不會飢餓,便不需要食物。所以即使聞到香氣嚐到滋味也不會感到幸福。縱有山珍海味當前,也無法像犬王那般歡欣雀躍。"
我明明知道付出就該有回報,爲什麼只有我沒得到犒賞?最該被犒勞的人反而在給別人發獎勵,這算什麼事?
"拜託了,成爲我的心臟吧。"
往烤架上放下一塊肉時我吼道:
"但即便如此,你也不會放棄這顆心臟吧?"
呼。真的,本來真不想這麼做的。
"若是如此近距離地承受他人的渴望,我也無可奈何。"
我掄圓胳膊,奮力將厚切肉塊朝遠方甩去。
"狗要誇獎是爲了討食,提爾坎賈卡學員又想榨取什麼?"
"就爲這點委屈鬧脾氣?你知道我現在多憋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我都一時失神,忍不住重新解讀思緒。
現在就算明目張膽牽她的手也不會被責備。危機感?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因爲萌生了些許情愫,連這種程度的失禮都能容忍。
"汝似乎心有鬱結?"
"果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用鐵籤戳透肉塊。毫無阻力地貫穿,看來裏面也熟透了。雖然爲了增加體積長時間泡水,搞得像半熟燉肉似的,反正不是我喫就懶得計較了。
當吸血鬼捧着裝滿殘肢的箱子起身時,突然嘀咕:
他垂下視線含糊道:
被區區芬雷操控着大鬧一場的吸血鬼,此刻正承受着我威嚴的怒火,作爲懲罰必須親手收拾自己造成的破壞。
但那悽慘的心情也不過是剎那。
"...我沒說過不需要。"
"非是推諉……但若連有人用鐵籤把肉塊颳得滿天飛的黑鍋都要吾背,未免有些冤枉。"
可直勾勾看着的話,連我自己都會產生留戀。
阿吉立刻把爪子叉在腰上,挺起胸膛大喊:
"奇怪。我也拼命努力取得了好結果。爲什麼沒有我的獎賞?"
我正因這突如其來的誇獎張大嘴發愣,吸血鬼直勾勾盯着我繼續說道:
竟敢把鍋甩給我?做夢!我瞪圓眼睛逼視吸血鬼。
"你說...願意?"
吸血鬼用追憶往昔般的惆悵目光注視着她。
人類要面對的恐怕將是比現在冷酷殘忍數倍的血族女王。
阿吉嘴裏塞滿肉塊輕快地走來,看到吸血鬼後便原地坐下開始啃食剩餘的肉。
不知不覺喫完肉的阿吉搖着尾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和吸血鬼戰鬥的狗,當然有資格喫肉。
難道吸血鬼最近學了開玩笑?再次直探思維卻發現:
需要的是迫切的心意。
此刻即使用雙手環抱胸口,觸及的也只有刺骨寒意。吸血鬼孤寂地攤開手掌俯視着。
"只是手指間沒用力罷了。"
我垮着臉回懟:
但我可是會讀心術的。
"就像預見未來之人被命運束縛而走向毀滅一般。"
面對不留餘地的拒絕,吸血鬼露出了極度遺憾的表情。
太不公平了。肯定有哪裏、哪裏不對勁……
我剛把新烤好的肉串拋出去,阿吉就頭也不回地追着跑走了。也是,對這隻沒心沒肺的傻狗來說,有肉喫就夠了吧?
吸血鬼輕斥着我,再次望向遠方說道:
這平靜的宣言,讓擁有讀心術的我都一時失神,忍不住重新解讀思緒。
"不都是因爲你。"
"然而,唯有指尖觸及心臟的短暫瞬間。我能感受到流竄全身的情感。那時我的身體既屬於我又不屬於我。心臟肆意跳動,明明毫無必要,肺部卻擅自吸入空氣。終年冰冷的胸膛竟變得溫暖。"
現在就算明目張膽牽她的手也不會被責備。危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這位惡名昭彰的吸血鬼之所以與傳聞不同如此仁慈,雖與其性格有關,但另有緣由亦不可忽視。
"不過,我會告訴你如何讓那顆心臟再次跳動的方法。"
"能窺見內心深處的人,果然也無法從他人的心意中獲得自由啊。"
所以吸血鬼正在夯實碎裂的水泥地,同時回收土人那條慘不忍睹的右臂碎塊。由於吸血鬼的權能絕不能接觸不死者,他不得不親自彎腰一塊塊撿拾。
"但您會喝血呀。"
渾然不覺自己無意間的比喻已讓我心生畏懼,吸血鬼撐着陽傘的手嫺靜地收攏在胸前。
"哇,真上癮了。"
"免了。"
"在你眼裏我就這般勢利?這是油然而生的感謝。既已道謝,還有何不滿?"
殘忍?不,人類反倒該感謝這點。
"不。你清醒點。就算是冤大頭也該有個限度吧。"
她臉上瞬間綻放出花開的喜色。
"若從未知曉便罷,既已知曉便無法回頭。真是漫長的夜啊。明明東方既白微光初現,卻要撥回時針重返漆黑寒夜。未免太過殘酷。"
話語何其浪漫。其中蘊含的情感熾烈得難以相信出自停止心跳的吸血鬼,連我都險些被蠱惑。
"感激不盡。你們確實表現出色。多虧你們,我纔沒犯下更大錯誤。全是託你們的福。"
"胡扯!孤掌難鳴懂不懂?要是沒有提爾坎賈卡學員那羣黑騎士礙事,不死者的手臂能爛成這樣?所以責任雙方各擔一半,特別是擅自行動的學員責任更大!"
在不見天光的幽暗中,在連大地都背棄的無底深淵裏,流淌出經年累月的渴望。
"所以由你來不就好了"
"那還不如我來做。"
世間萬事都有分寸。就像再冷血的賭徒也不會去搶鼻涕蟲的錢,冤大頭到這種程度連薅羊毛都會良心不安。
就算是比喻也太過分了,爲什麼要殺我啊超可怕的!不眨眼也行求放過好不好?
"即便芬雷怨恨我亦不在意。奪取他性命時,我的心境與整理舊抽屜無異。過去如此,今後亦然。我雖頗爲中意你,但若你突然暴斃,我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吧。頂多想着『曾有過這樣一個人』略表遺憾,便轉身離去。"
我毛骨悚然。
聽到我的話,吸血鬼閉上了嘴。沉默未必代表肯定,但若放在天平上衡量,顯然會偏向肯定那端。
用讀心術解讀話語真意後,我不禁爲其中殘酷咂舌。
"這與我有關。我可不想成爲誰的心臟。就算是學員也不行。"
正看着它沒心沒肺的背影來氣時——
將沉澱已久的思緒娓娓道來,吸血鬼在心底,亦在脣畔吐露了一個心願。
所以我堅決地回絕了吸血鬼的哀求。
雖然被莫名稱讚,但要是這種客套話能讓人開心,世上就不會有"跪拜謝恩"這種諺語了。
"你真以爲那算品嚐?所謂味道不過是比喻,終究只是攝取與我最相近的血液罷了。血液性質越接近我,就越能令我滿足。"
"此事令你如此憤懣?"
這字面意思就是要我當個外掛式心臟,隨時準備把手指插進她胸膛放電啊!
"以後也要乖乖聽話!"
"哈啊?"
"哈?要我怎麼相信你?萬一我立刻操控你怎麼辦?"
"肉肉給我!"
裹挾着壓倒性香氣與誘人姿態的肉塊飛盤。眼珠亂轉的阿吉急匆匆追了上去。凌空叼住飛行的肉塊後,它幸福地大快朵頤起來。
"見你渴求誇獎纔開口,反倒招來埋怨。那要我如何是好?"
隨後再度與我四目相對。血紅的眼眸自下而上斜斜刺來。
"當然該謝。您差點被個來歷不明的白癡操控,是我們救了您。這是常識。"
"不過土人的胳膊其實是汝扯斷的吧?"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名字..."
這又什麼鬼?荒謬得讓我語塞。過時的愚人節玩笑嗎?
不知不覺喫完肉的阿吉搖着尾巴湊過來。我一邊翻烤着肉串,一邊撫摸它的腦袋喃喃道:
"我的心臟不會跳動。無論感受到什麼情感,都會轉瞬即逝。因此,我的慾望、情感、回憶都如同被塗上灰白色般模糊。即便是與你們共處的此刻,這一瞬間也不例外。"
失望轉眼消散,緊接着湧來的是認命。並非放棄,而是如洪流般將一切沖走的釋然掠過她的心頭。
"好吧,指望你這傻狗懂比喻或形而上學本就是我的錯。謝啦。"
雖然平時不會這麼費心,但能爲我和吸血鬼戰鬥的狗,當然有資格喫肉。
"是你的話,無所謂。"
小指與無名指、無名指與中指、中指與食指、最後是食指與拇指。
見我始終冷嘲熱諷,最終按捺不住的吸血鬼用怨憤的目光仰視着我。
"因此我的情感沒有溫度。只在腦海中如星光般閃爍。昏暗夜空的星光朦朧美麗卻無法溫暖冰冷大地,我的情感亦無溫度,僅是轉瞬即逝的明滅罷了。"
阿吉眼睛閃閃發亮地搖着尾巴。那尾巴力道大得掀起風,把火星和煙霧全吹到我這邊。要是搖再快點都能飛上天了吧。
咯吱。將五指緊緊併攏後,我把她的手按向自己胸口。雙手交疊在胸前的吸血鬼用滿懷期待的眼神注視着我。
"汪汪汪!好喫!汪汪汪!"
我確信了。這麼好懂的性格,說不定哪天會被騙子連肝膽都騙走...物理層面的那種。
本想婉拒兼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傷害自己的存在總是寬厚的。
雖然確實有點心虛,但世上多的是更該心虛的傢伙。這麼一想,我頓時理直氣壯起來。
成爲心臟?
"用行動表示啊。既然學員大人說是真心話,那電擊按摩就不必了吧?對吧?"
"我不是學員的心臟。也不想成爲誰的心臟。因爲我既不願每分每秒拼命跳動,不高興時還會罷工,大部分時間更會和學員分開行動。"
確切地說,是麻木的。
若非始祖提爾坎賈卡仍保有從日常中發現美的感性,若非她仍是那個會爲流淌星光沉醉的少女——
她應該不會蠢到把心臟託付給芬雷那種傢伙。但據我推測,她會做出僅次於這種程度的蠢事。
本想婉拒兼示威,吸血鬼的反應卻與預料截然不同。
本質上人類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呼。真是的。
叮叮噹噹。
未等後續浮現,我迅速截斷話頭。言語如遭刀斬驟然中斷。剎那間投來的視線裏盈滿怨懟。
這種時候讀心術真是討厭。
我將那冰冷纖細的手指一根根攏好。
"身體都快垮了還想要,這不叫上癮?正因爲察覺不到自己成癮,纔會丟臉地被眷屬操控吧?您這樣養尊處優的大人物,何必對心跳執著到這種地步?"
"接招!特製飛盤肉!"
"阿吉呀,誇誇我嘛。"
沒辦法。我伸出手握住了吸血鬼的手。
"當然啊!這次我哪裏做錯了?明明任勞任怨卻什麼回報都沒有!連句誇獎都吝嗇給!"
『橫豎都要託付他人,若必須將自己置於天平之上。我寧願交給閤眼緣的對象』
本質上人類對無法傷害自己的存在總是寬厚的。
用鐵籤叉起厚切肉塊在頭頂滴溜溜轉圈。阿吉滿眼期待地壓低身子。咧開的嘴角垂下一條晶瑩口水線。
"喫這麼大虧還不長記性?隨便把心臟交給別人會出大事的。"
"就爲這點委屈鬧脾氣?你知道我現在多憋屈嗎?拼死拼活工作到頭來只剩善後!我做的飯一口沒喫上還要刷全部碗碟!"
我撩起劉海長嘆一聲。
懲罰同樣是必要的回報,我們稱之爲報應。
明明該斬斷的,放任自流就好。
吸血鬼似乎還有話說,緊緊攥着我胳膊繼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