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戀話 黑儀‧終幕 037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6012 字
突然說出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出其不意讓對方措手不及,就這樣趁虛而入,這是話術的基本。這在算命或詐騙技巧中名爲「冷讀術」。簡單來說,就是劈頭詢問「你今天身體不太好吧?」的時候,如果被問到的人身體狀況不算是非常好(沒人能永遠保持最佳狀態),就會覺得被說中真相而「緊張」一下。
而且,即使被問到的人非常健康,聽到對方說出這種和事實不符,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語,就某方面來說同樣會「緊張」一下,不得不思索對方爲何說得和事實不符。
身體不好?我身體明明很好,爲什麼說我不好?難道我罹患某種我沒察覺的疾病?會抱持這樣的想法。
而且只要有這種想法,就代表注意力分散,變得等同於不會深思,同樣有可乘之機。
具備一點心理學的知識,就會知道這種初級再初級的手法,要是騙徒使用這招時沒有挑對人,只會有損自己的顏面。
不過,我這時候對千石撫子──對千石講這種話,絕對不是冷讀術。
我是明知這個真相而這麼說。
我已經看透。
證據就是千石聽完我這番話,並沒有「驚訝」也沒有「思考」。
「啊……唔、唔、唔……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如此怒吼。
滿臉通紅、睜大雙眼,可愛的臉蛋扭曲到極限,喉頭髮出憤怒的吶喊。
突然間,填滿千石和我之間的蛇羣一分爲二。
完全的統率。
這正是神蹟。
不過,千石後來的行動,即使說客套話也不算是神該有的樣子。千石凌亂地搖晃蛇色頭髮,全力跑到我面前。神應有的悠然、泰然態度蕩然無存。實際上,千石在蛇羣熱氣融化而容易打滑的雪地重複絆倒三次,纔來到即將被蛇羣壓垮的我面前。
連身裙底下的春光被我一覽無遺,丟臉至極。但千石不計較這種事,也沒整理好衣服就衝過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隨着淒厲的怒吼,握拳打我的臉。不是巴掌、不是手刀,是緊握的拳頭。
當然會痛。
「說……說這什麼傻話,那只是塗鴉,只是因爲畫得很差,覺得丟臉纔不想被看見。居然說夢想……不準講這種無聊的事情。」
我笑了。
儘可能充滿諷刺、充滿誠意。
「呼、呼、呼、呼、呼、呼……」
不只一兩本,是大量的筆記本。
我這麼說。
不理會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人,封閉內心的千石撫子小姐,妳終於肯對等看待我了。
自己的妄想、自己隱藏的一面居然被他人看見。
我的筆記編碼到某種程度,所以無法輕易解讀。
「『這種理由』是吧……」
「因爲真正的願望不會告訴他人,也不會告訴神。據說妳喜歡的藤子不二雄老師,也只對搭檔說自己夢想成爲漫畫家。」
關於這部分,正因爲我在這個月花時間一邊玩花繩一邊慢慢「估算」,因此可以斷言。
「我沒那種東西吧?」
但她腦袋看來完全沒冷卻,就這麼以通紅充血的雙眼瞪着我。
肉搏戰的能力很差。
逐漸被蛇壓垮的我,逼她做出這種決定。
但即使很假,也不一定是謊言。
「千石,不準把自己創作的東西講成這樣。」
「看……看來!」
看來她沒想到這一點。不愧是笨蛋。
人類才能成爲漫畫家。
她上氣不接下氣這麼說。
「不過,這和成爲神或變得幸福不一樣,沒有意願就不會實現。」
如果她不是自己直接毆打,而是派蛇──派毒蛇襲擊我,轉眼之間就能將我擺平,但她似乎非得自己毆打才能消氣。
「殺了我也沒用。我也有寫筆記的習慣,當天發生的事,已經相當清楚記錄下來了。所以即使我死掉,只要這本筆記見光,妳的『作品』也會見光。」
說來見笑,我也畫過。
「你……你爲什麼會知道,爲什麼會知道,爲什麼會知道,爲什麼會知道!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十圓硬幣簡單轉開鎖,看見了。錢果然很重要。」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明……明明吩咐絕對不可以打開!明明不想被任何人看見,就算是歷哥哥也一樣!」
是的,我不是看透,是看見。
持續被毆打臉部的我說下去。
「而且妳畫得很好。老實說,我這個叔叔跟不上劇情進展以及角色設定,卻好歹看得出來妳畫得很好。而且我剛纔提到我也會寫筆記,會在筆記本畫圖……應該說畫插圖。嗯,妳至少畫得比我好。」
「我無論問誰……無論問戰場原、羽川還是妳父母,都沒打聽到妳有那種嗜好。沒人提過這件事,也沒人覺得有這件事,完全沒有和這件事相關的描寫,連一點伏筆或暗示都沒有。很多人知道妳心儀阿良良木,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妳筆記本的內容。阿良良木應該不知道,那麼阿良良木的妹妹應該也不知道。妳堅持將那些難爲情的創作隱藏至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啞口無言。
只是這樣的拳頭。
我這麼說。不對,我至今依然被打,或許沒辦法說清楚。即使如此,我能表達出我的意思就好。
但千石也一樣。
實際上不會這樣。
「何況,這不是有意願就能實現的東西吧?」
「設定資料集也好厚一疊,我備受震撼。不過那樣塞入太多設定吧?我覺得稍微精簡一點比較大衆化。」
以這種「怪病」的性質,壞掉的拳頭應該一陣子就會恢復。但千石激昂、憤慨、混亂到甚至想不到將這份力量用來治療。
對於青春期孩子來說,這種事比日記被看見更難爲情。
我被蛇羣壓住身體,能做的抵抗只有歪頭,所以堪稱任她隨便打。
千石沉默了。似乎是「下下籤」這三個字深深刺入她的心。
我以訓誡的語氣這麼說。不對,或許隱含一些怒氣。
「成爲神的妳應該很幸福、很快樂。我這麼認爲,我不想把這樣的妳拖下神的寶座。不過,妳並不是想成爲神而成爲神吧?」
不過,這是女國中生沒用到腰力,只憑臂力揮出的拳頭。身經百戰的我只要稍微歪過頭就能充分卸下力道。
「妳沒告訴任何人。換句話說,就代表這是妳真正的夢想吧?」
「哎,不過,既然妳這麼不好意思被別人看見,如果妳現在立刻放棄當神,恢復爲人類回到房間,應該就能毫無問題親手處理掉吧?」
「而且,神無法成爲漫畫家。必須是人類纔行。」
小學生時代就算了,在國中二年級的現在,居然還將夢想中的各種事情畫下來當成娛樂。
自己內心遭人毫不客氣沒脫鞋闖入,使得千石羞恥到臉紅,繼續揮拳打我。
「…………」
這如同一種意外,即使其中包含某人的意圖,也不是千石自己的意圖。
後半只是謊言。我不知道這種事。這是很假的謊言。在這種狀況也會說謊,我只在這時候憎恨我自己的嘴。
「那麼,妳願意因爲哪種理由放棄當神?」
「殺、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我殺你這傢伙之後也要去死!」
妳說過這是順其自然,是誤打誤撞。
「妳並不是想成爲神,也不是想要幸福,是想成爲漫畫家吧?既然這樣,妳爲什麼不這麼做?」
「那種東西是垃圾。雖然很想扔掉,但是連扔掉都很丟臉,所以纔會藏在那裏,當然是這樣吧……」
滿臉通紅大喊。
不對,以這種狀況,千石累積的傷害肯定比較多。
「妳現在應該很幸福,卻只有幸福與快樂。妳光是等待半年,就閒到熱中於翻花繩,那妳殺掉阿良良木他們之後,究竟有什麼打算?要一直閒到發慌?我把話說在前面,不會有人來這種神社。妳再怎麼幸福,也只是守護萬物逐漸老朽的守門人,只是被迫維持城鎮和平的管理員。這是下下籤,這是退休之後在做的事吧?花樣女國中生會因爲這樣就滿足?還沒過完第一人生就展開第二人生?」
「…………!」
無論是誰,在小時候都會在手札或筆記本上畫框線,做出漫畫家的行徑。
居然變成這樣。變成這副模樣。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因爲這種愚蠢的理由放棄當神!」
該說這是奉承嗎?總之算是客套話。我自負畫得比她好。不過正因爲有這種自負,我能保證千石擁有相當的繪畫功力。
我自己都覺得這種邏輯很過分。總歸來說,我宣稱神不能成爲漫盡家,所以建議千石放棄當神。
這是大人對孩子說的話。
「…………!」
「畫得挺不錯嘛。」
「我看見了。」
千石揮着沾滿血的拳頭大喊。
沒錯,這就是千石臥室那個禁忌衣櫃裏收藏的東西。我不惜非法入侵……其實我非法入侵併不是稀奇的事,總之我不惜這麼做也要調查的那個衣櫃裏,收藏着我「欺騙」或「摸索」千石撫子的過程中,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即使成爲神,得到神格,能使用強大的力量,能操縱大量的蛇,終究是不習慣打架的女國中生。
要是以拳頭打人,拳頭也會受創。
千石,妳究竟在做什麼?
「你……看了!你看了你看了你看了你看了你看了!」
她立刻回答。但是正因爲立刻回答……
千石終於不再打我,看來是體力逐漸撐不住。
我不可能卸下所有力道,傷害逐漸累積。
夢想。
「妳擁有所謂的天分。」
但千石完全不在意我是否受創,改爲從反方向毆打我的臉。
「即使如此,妳沒試着想過嗎?即使妳父母再怎麼溺愛妳,要是妳繼續下落不明,那個衣櫃總有一天會打開。妳以爲到那個時候,塞在裏面的筆記本,妳父母將會沒翻閱就直接焚燬嗎?」
「嗯,我看了。」
我有點猶豫說出這種肉麻的詞。因爲這種詞被我這種人說出口會變得很假。
是筆記本。
「創作是難爲情的行爲,夢想也是難爲情的東西,這是在所難免、理所當然的事。但至少不是可以像這樣自己貶低的東西。」
我這麼說。意識着被牙齒颳得滿是傷口的口腔這麼說。
話說回來,「你這傢伙」是吧。
和那個傢伙的「看透」不一樣,我的識破當然其來有自。
「…………」
千石的衣櫃裏,滿是這種堆積如山的筆記本。雖然無聊,卻也因爲無聊,才那麼不願意被他人看見吧。
「而且內容真誇張……那種甜到蛀牙、稱心如意的愛情喜劇是怎樣?以爲現在是八〇年代嗎?現實哪可能有那種男人?荒唐。而且劇情挺情色的。」
被他人看見自己的創作。
如果是將青春獻給運動或許另當別論,但是喜歡漫畫的孩子不可能沒模仿過漫畫家。因爲只要擁有初期投資額度等於零的筆記本與鉛筆就做得來。
雖說不是冷讀術,但我不是超能力者或通靈人,當然無法像是忍野那樣說得看透人心。
真是的。
這是難爲情到想死的事情。
沒有從腰部使力,也不是慣用手。
她默默端我。
「如果是神,應該可以因爲情感糾葛而殺掉阿良良木與戰場原,應該做得到這種事。不過這是妳想做的事嗎?是妳的志願嗎?這種事其實對妳來說一點都無所謂吧?所以纔會像那樣毫不隱瞞告訴我吧?因爲對妳來說不重要,妳纔會那樣公然宣揚吧?」
這是藉口。
有時候正因爲是重要的事情,纔會不小心脫口而出。有時候也是藉由說出口而鼓舞自己。
實際上,當初對阿良良木示好的千石,即使沒有公然宣稱,肯定也以這種方式「逼迫」自己,以這種方式被逼迫。
這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夢想,我不否定。
而且,這個夢想粉碎了。
無論她是人還是神,這個夢想都無法實現。就算這樣,需要連其他夢想也一起遭殃嗎?
「千石,我喜歡錢。」
「…………」
「說到原因,在於錢可以取代一切,可以成爲所有東西的代替品,如同萬能卡。錢可以買到東西、買到生命、買到人、買到心、買到幸福、買到夢想,是非常重要的東西,而且並非無法取代的東西,所以我喜歡錢。」
我這麼說。回想起來,我很少像這樣聊到錢。或許上次這麼聊是國中時代,是我在千石這個年紀的事。
「反過來說,我這個人啊,討厭無可取代的東西。比方說沒有『這個』就活不下去、只有『這個』是活下去的理由、『這個』正是自己活到現在的目標……這種唯一價值觀讓我討厭到無以復加。妳被阿良良木拒絕之後就失去價值嗎?妳想做的事情只有這個?妳的人生如此而巳?我說啊,千石……」
我說到這裏,千石踢了我一腳。或許是我以這種方式使用阿良良木的名字令她更加憤慨。
而且千石似乎察覺到,用踢的不會傷到拳頭。
不過對我來說,這或許是個好消息。
至少我將千石拉回到足以察覺這件事。
證據就是千石只踢我一腳,沒有連續踢我第二、第三腳。
「我說啊,千石……」
所以我再度說下去。繼續說下去。
「和阿良良木交往是一件麻煩事,妳就讓某個笨蛋代替吧。所以妳停止做這種麻煩事,做其他麻煩事就好。妳有很多想做的事、想進行的事吧?曾經有吧?不是嗎?」
「拿我給妳的錢去買正式的作畫工具吧。三十萬圓應該湊得到整套。」
我看向神社主殿。
聽她這麼說,我就無法反駁。
「明白了。就讓你騙一次吧。」
「可是……」
不過,千石她……
我看向主殿的賽錢箱。
被騙居然還會笑,真是噁心的傢伙。
這時候的千石,或許是想再踢我一腳,或是想再打我一拳。但她沒這麼做,而是無趣地朝空中一踢,像是振臂般握住拳頭。
我對千石說的最後這句話,對於以詐騙維生的人來說過於老套,我自己都啞口無言。
這是遙不可及的願望。不過抱持何種夢想是個人的自由。
她情非得已般笑了。
她這麼說。她說出這種話。
「……人類可以這麼隨便,可以這樣三心二意,一個不行就換下一個嗎?」
因爲人類並不是非得成爲想成爲的東西。
「……貝木先生懂什麼?」
「那麼爲什麼?爲什麼妳只特別重視阿良良木?他是妳的分身?」
「我從各方面調查過。但妳說得對,我一無所知。只要是重要的事情就一無所知。妳的事情只有妳自己知道,所以只有妳能珍惜妳自己。而且……」
全新的建築物、孤寂的境內。
「……不是。」
「嗯。妳肯定做得到。就當作被我騙一次,挑戰看看吧。」
千石仔細擺好架式,像是踢足球般瞄準目標,踢向我倒在地上的臉。她以這種方式猛烈攻擊,我終究無法以轉頭的方式減少創傷。我或許會這樣被踢死。
牙齒斷了好幾顆。記得假牙很貴……可惡。
嗯。
「妳難受到想拋下一切?真的是這樣嗎?沒有想穿的高中制服嗎?不想看愛看的漫畫月刊最新一期嗎?沒有期待過連續劇的續集或新上映的電影嗎?千石,對妳來說,阿良良木以外的事,都是無所謂的無聊東西嗎?妳不喜歡妳的父母,不喜歡那種善良的一般市民嗎?在妳心中的優先順位,除了阿良良木的人都是垃圾嗎?」
或許算是非常失敗。
「記得有人因爲畫漫畫而被稱爲神吧?既然覺得可惜,成爲那樣就行吧?」
「妳這個傢伙。」
我輕戳千石的額頭。
「貝木先生對我一無所知吧?」
「……就說了,我……從來沒想過成爲漫畫家。何況,雖然確實不是想成爲而成爲神,但我難得成爲神,一般來說都會覺得拋棄這個幸運很可惜。」
「而且,妳的願望也只有妳能實現。」
是人類的自由。
這大概是我最後的發言吧。
我伸出可能被蛇壓到骨頭裂開的右手,豎起食指。
不對。或許是失敗。
千石這麼問。
無論如何,雖然和預定計劃有點不同,但我就這麼完成了戰場原「我要你騙千石撫子」的委託。
回過神來,大量的蛇不知何時消失。以爲肯定還壓着我、固定着我的蛇羣也消失了。如今我單純只是動彈不得,無法自己起身,傷痕累累的狀態。
「可以。因爲是人類。沒有東西無可替代、無法取代。我認識的某個女人,我熟悉的某個女人,總是將正在進行的戀情視爲初戀,覺得這次纔是第一次真正喜歡上別人。而且這是對的,一定要這樣纔行。世間沒有唯一的對象,沒有無法取代的事物。人類因爲是人類,所以什麼事情都可以反覆重來、什麼東西都可以反覆重買。總之……」
我吐着血,以不清晰的發音回應。
我這麼說。
不過,剛纔大量的蛇進行除雪工作,因此就像是隻有這裏接受春天來訪。
回過神來,哏前是埋所當然的神社風景。
「想做的事……想進行的事……」
當作被我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