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閒話 真宵‧殭屍 002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8532 字
「啊,那位不是鬼哥哥嗎?看來你活得很好,我放心又嫉妒。」
話說在前面,我完全不想把這一天──也就是暑假最後一天,八月二十日星期日遇到斧乃木餘接的這件事,當成一切事件的開始。
她(我不知道性別,但斧乃木即使講話是男孩子語氣,至少看起來是個可愛的年幼女孩)就只是位於那裏,若是隻因爲這樣就要求她對本次事件負點責任,那我應該在她當時這樣打招呼時無視於她。
我和斧乃木並不是朋友,也沒有密切來往或是特別要好,甚至直到最近,還因爲我那個不可愛的妹妹,稍微打一場你死我活的架。
別說無視於她,甚至應該一看到她就撲過去緊咬不放。
不過,斧乃木也是基於相同立場,她明明可以撲過來緊咬不放(不是譬喻,她真的做得到),卻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看不出想法,以毫不懷念的冰冷語氣向我搭話,所以我或許應該樂於接受。
總之,不計較這個。
可愛女童主動搭話是好事。
即使對方是怪異也一樣。
或者說,正因爲是怪異才是好事?
「嗨,斧乃木小妹。」
我出聲回應。
這裏是路邊。
事情發生在我所居住的阿良良木家不遠處某個十字路口,我回神一看就發現身旁有個似曾相識,穿着及踝長裙的女孩,斧乃木也是幾乎在我察覺的同時(嚴格來說,她比我早零點幾秒)察覺到我。
現在是紅燈。
不對,這一瞬間變成綠燈。
代表安全的顏色。
「要說好久不見……也沒有太久,總覺得上次見到妳是很久以前的事……實際上是不久之前吧?那個……」
說來丟臉,我首先做的事情是確認四周。
並不是害怕路人發現我和女童說話(我已經把這種細膩神經完全從體內剔除),我害怕的是使喚斧乃木這個式神的某個陰陽師。
她面無表情點頭回應。
「這樣啊。」
「嗯,這次姐姐沒來,不用擔心這一點。」
總之就我所見,似乎不在周圍……那個人不是會躲起來的類型(影縫秉持莫名其妙的主義,絕對不走地面),既然乍看之下沒看到,肯定可以暫且放心……
即使她隨口這麼說,這裏又不是大都市,並不是隨處就找得到能買冰淇淋的便利商店。
就算這樣,要是確認這一點就立刻道別並分道揚鑣,感覺也很落寞,反過來說,如果她正是爲了我或忍而來到這座城鎮,我趕快撤退纔是妥當的做法。
「也有人說,教爲一時之優越感,不教爲一世之優越感。」
「我纔要問鬼哥哥,你的主人怎麼了?不對,記得現在你纔是主人?我不太清楚……總之就是那個……唔……」
「並不是我家院子。」
「你就會妨礙我?」
「來做什麼?喂喂喂,鬼哥哥,居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這個城鎮是你家院子?我不曉得未經許可禁止進入,恕我失禮。」
不過表情始終沒變。
我察覺她的意思如此回答。
說穿了,就像是機器人。
「鬼哥哥,我和姐姐並不是隨時隨地在一起,不用當成我們總是一起行動,我們不是形影不離,始終只是兩人一組搭檔行動。」
「鬼哥哥認爲我絕對不會做壞事?」
「嗯?」
聲音低沉到聽不出來是誰說的。
「我就覺得不對勁,記得之前遇到妳的時候,妳的說話方式有點奇怪,就是會在每次講完之後加一句『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說着』……」
「這不就是迷路?」
「話說回來……」
我原本想多吐槽一陣子再問,但她似乎連在內心想這件事都會抗拒,所以我決定立刻進入下一個話題。
「過馬路吧。」
溫柔以對。
「不過這是我住的城鎮,所以要是斧乃木小妹輕舉妄動……」
「斧乃木小妹,確認一下,妳不是迷路吧?」
「…………」
甚至不像是在說明。
只要是小女孩,無論是人還是怪異都會溫柔以對。
但她只要使用必殺絕招「例外較多之規則」,當然可以「殘殺」大部分的敵人。
「是沒錯。」
這是阿良良木歷的宣傳標語。
「那是我的黑歷史……」
「鬼哥哥,不用擔心,姐姐沒跟我在一起,這裏只有斧乃木餘接,也就是隻有我一個人。」
影縫餘弦。
我搞不懂她的角色特性。
「不,我就會協助妳。」
那個……
她說得無可奈何。
「或許該說我是被派來的,畢竟我是式神,我不知道詳情,我對自己即將交戰的對象不太感興趣,很抱歉你願意相信我,但只要是命令,我連女人小孩都可以毫不留情殘殺。」
我就配合她吧。
爲了她而如此決定。
斧乃木如此回答。
她察覺這種說話方式多麼令人不忍卒睹了……
「什麼事?」
「嗯。」
不經意一看,紅綠燈不知何時變成紅燈,不對,我們聊了一陣子,燈號應該換過好幾次了,實際上現在也是立刻又變成綠燈。
再戰更是免談。
她是個很難相處的孩子。
這是什麼露骨的催促?
「慢着,妳原本就沒擺過……所以,斧乃木小妹。」
「你好煩,但既然你說到這種程度,我也不是不能找你問個路。」
影縫這個人……
「……算了,我不知道妳基於誰的命令要做什麼,總之不要把我的城鎮破壞得太慘啊。」
「我對這種保證方式不以爲然。」
我和斧乃木並肩過馬路。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這種場合,很適合形容爲「來襲」。
「不過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能排除。總之,我是被找來的。」
不過,斧乃木很明顯展現非常放心的樣子,只有這一點我很清楚,因爲我當時面對影縫喫盡苦頭,斧乃木面對忍也是喫盡苦頭……
語氣聽起來一切都無所謂。
「我再也不會擺出做作的招牌表情了……」
感覺斧乃木這次參與的劇情真的和我無關……換句話說,無論怎麼想,我都應該避免深入。
我當然不想再會。
「…………」
不曉得她是自己察覺還是他人點醒,但是該怎麼說,從她聲音低沉程度判斷,怎麼想都是後者……
「我說,斧乃木小妹。」
「不過這麼一來,妳就是自由的式神了,這麼說來,斧乃木小妹,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妳好像也是自己迷路?」
不過終究沒有舉手擋車,或是和她牽手。
「忍這個時間都在睡覺,我和她也是兩人一組搭檔行動,不過我們也算是形影不離,絕對分不開……」
不曉得是後悔還是苦悶的灰暗情感。
可以的話,我不想再度看見站着是暴力、坐下是破壞、走路看起來是恐怖分子的那個人……
現在該怎麼做?
「這樣啊……」
總之,如果以善惡區分的話算是善人(也可以說是正義的體現),但某些本質實在無法和我相容。
如果是真的,那就謝天謝地了。
「居然說殘殺……」
「慢着,這就更加免了。」
虛張聲勢比較可愛。
充滿情感。
「……你做人真好。」
「沒有迷路,不可以侮辱我,我只是找你問路。」
並且以眼神餘光看向我的影子。
既然斧乃木在這裏,那個人或許……應該說很有可能也來到這個城鎮,這件事令我不安。
記得那裏有賣冰?
「…………」
「啊啊,妳說忍?」
即使戒掉奇怪的語尾,特別的說話方式依然健在,應該說因爲她面無表情,無論她使用何種方式說話,都無法拭去突兀感。
「天曉得,我不是人類,是半個吸血鬼,妳們是專門應付不死怪異的捉鬼大師,但只要排除這一點,我們沒有理由敵對吧?」
「妳是來做什麼的?」
「沒有這種討厭的諺語。」
「但我完全不怕那種冒牌吸血鬼。」
甚至像是還不習慣這種說法。
「免了免了……」
斧乃木看到我的警戒動作(我這一連串的行動,或許該形容爲鬼鬼祟祟),在我詢問之前就搶先這麼說。
啊,不過往前走一段路有間商店。
彼此都沒說出口,但我們都揹負着強烈的心理創傷。
「如果只是問路就算迷路,全世界的孩子都是迷路的孩子,經常有人這麼說吧?問爲一時之恥,不問爲一世之恥。」
我不會要求她表情豐富一點,但至少要符合這個年紀的形象,讓情感顯露於言表……嗯?
她低聲簡短這麼說。
不知爲何,只有講到這裏使用粗暴的語氣。
斧乃木總是板着一張臉,很難確認她是否在搞笑,但我姑且基於義務吐槽。
「閉嘴。」
「既然你說到這種程度,我也不是不能讓你請我喫冰。」
她看起來沒有特別開心,卻也沒有因爲被指責錯誤而不悅,所以我不曉得這麼做是否正確。
畢竟是夏天。
「好啊,我買冰給妳喫。」
「啊?鬼哥哥,你說這什麼話,無論是說到那種程度或這種程度,我當然是開玩笑啊?」
「我是聽不懂玩笑的男人。」
「不可以啦,怎麼這樣,不能讓你買哈根達斯請我。」
「這個玩笑我聽得懂。」
「我要熔岩巧克力口味。」
「不準指名要喫限時商品,這樣會被發現本書交稿進度多麼嚴苛。」
後來,我真的請她喫冰了。
反正只是小錢,無須在意。
何況店裏沒賣哈根達斯。
買東西喫無妨,但邊走邊喫實在沒教養,所以我和斧乃木坐在附近的草地。
高中生一個人做這種事,丟臉程度等同於邊走邊喫,但光是旁邊有個小女孩,就變成令人會心一笑的光景,氣氛真的不是想營造就營造得出來的東西。
雖然不到笨拙的程度,但斧乃木不太會開冰棒包裝袋,我就幫她開了。
「話說鬼哥哥,我要在道謝之前問個問題。」
「我希望妳好歹正常說聲謝謝,總之什麼事?」
「先別講這個,我一直在意一件事……要說我是因爲在意這件事才向鬼哥哥搭話也不過失。」
「是『不爲過』吧?」
「那個揹包是別人送的?」
斧乃木以沒拿冰棒的手,指着我所背的揹包。
死不了。
不死之身。
「差別?要說差別……我覺得完全不一樣啊?」
「遺物……這樣啊,我問不該問的問題了,原來那孩子走了。」
接連詢問。
斧乃木也一樣。
「這部分需要強調成這樣?」
我們確實可以一起歸類爲怪異,但若是這樣就能稱爲同類,我覺得我們也可以歸類爲哺乳類……不對,以更籠統的說法,我們也都是脊椎動物。
「我不清楚,這部分很模糊……這麼說來,這方面沒在上次問清楚,斧乃木,妳是哪一種怪異?」
斧乃木點頭回應我依稀記得的知識。
斧乃木和八九寺同樣是怪異,感覺告訴她也無妨,但是反過來說,我覺得正因如此更應該慎重。
斧乃木說出充滿火藥味的事情。
「我們有共通點吧?原本同樣是人類。」
「用不着這麼驚訝,你原本也是人類吧?不對,依照姐姐的說法,你現在也是人類。」
「少管這麼多,這不是我的揹包,當然不適合。」
慢着,不是火藥味的問題。
式神。
包含角色定位。
「說這什麼迷糊話,鬼哥哥?不對,鬼哥。」
「妳意外直率!」
幽靈(地縛靈→浮游靈)。
「不過,幽靈忘記拿東西,這真的真的很稀奇……到頭來,那女生是怎麼變成幽靈的?」
「對,畢竟沒有繼承原本的記憶,而且成爲完全不一樣的個體。至於那個女孩幽靈……」斧乃木看着八九寺的揹包繼續說:「她的狀況是『沒有復活』,死亡之後沒有復活,依然維持死亡狀態,所以是幽靈。她沒有繼續活下去,也沒有脫胎換骨,真要說的話是『持續死亡』。」
「憑藻神?是那個嗎……物品使用一百年就會擁有靈魂,即將滿百年的時候被拋棄,所以憎恨主人的那種付喪神……是嗎?」【注:日文「憑藻神」與「付喪神」音同。】
「大致符合。」
她問我這種問題的時候,我無論怎麼想,都會把自己當成很幸福。
「是嗎……啊啊,這麼說來沒錯。」
「咦,所以斧乃木小妹看起來是孩子,實際上超過一百歲?」
我其實知道,但姑且打個馬虎眼。
「復活……?」
「哎……那個傢伙確實很少放下揹包,但她今天看起來莫名疲累,我就讓她睡我的牀了,睡我的牀喔!」
我是打馬虎眼的歷小弟。
「我第一次遇見鬼哥哥的時候,那女生不就在你身旁?」
「不對,不是那麼沉重的意義,不是那種死後留下的東西。」我如此回答。「那個冒失鬼今天來我房間玩,卻把這個揹包忘在我家。」
我想想這個揹包該怎麼形容。
「啊?」
「不過,我是『人類的憑藻神』。」
我無法回答斧乃木。
「『人類使用一百年』的憑藻神……不,感覺比較像是『屍體的憑藻神』吧,但這是姐姐規定不能說的祕密,得知祕密的人非殺不可。」
「怎麼可能,我不是這種人瑞。」
「這麼問我也很困擾,我是姐姐獨自創造而成,原創要素相當強烈的式神,不過依照基礎,我姑且算是憑藻神。」
「天曉得。」
別把妳對忍的怨恨發泄在我身上!
「…………」
「咦?話說回來,斧乃木小妹,妳隨口就讓話題進展下去,但妳認識八九寺?」
「…………」
「脫胎換骨……」
「是八九寺遺留的東西。」
「……不過,那女生是依附在道路的幽靈吧?卻能到鬼哥哥家玩?好厲害……」
毫不客氣。
這部分和八九寺成爲很好的對比。
反倒如此。
「啊,對不起」
「也就是說,我死過一次,我是死而復生,畢竟陰陽師原本就擅長回魂法術。順帶一提,鬼哥哥,你知道基於這層含義,我和你的差別究竟在哪裏?啊,叫做八九寺的那個幽靈女孩也包括在內。」
吸血鬼。
「鬼哥哥,像這樣擺在一起比較,你覺得誰最幸福?不,我認爲我們三人運氣各自都算不錯,算是幸運兒,畢竟一般來說,死掉就到此爲止了,能夠在死後依然保有意識,我認爲堪稱幸運。」
「鬼與幽靈的雙人組,就我這種立場來看也非常稀奇,當時也是這樣纔會忍不住搭話,絕對不是迷路。」
應該說……
對我有什麼怨恨?
所以沒死。
冰棒還我!
從表情完全看不出真假,但她或許出乎意料是個不說謊的孩子。
因爲,我纔在春假體驗一場地獄,何況八九寺應該也在徘徊迷惘的這十幾年持續體驗地獄。
我小心放下揹包避免沾到冰,然後放在旁邊,這揹包挺重的,裏面不曉得塞多少東西。
「我原本也是人類。」
聽起來好假。
總之,那個傢伙經過迷牛事件,從地縛靈晉升兩級成爲浮游靈,即使依附在道路,卻不受道路束縛(應該吧),因此這不是什麼很驚人的事。
她意外率直。
「……這種事不能一概而論吧?」
「我就是在說我們的『死法』不同,鬼哥哥是不死之身,在死亡同時成爲不死之身,嚴格來說,這不是死亡。」
「就說不準取了。」
「啊啊,不,這不是別人送我的。」
不只是無法回答誰最幸福,到頭來,我甚至不知道這種事是否能稱爲幸運。
「揹帶鬆鬆的,看起來好像白癡。」
斧乃木道歉之後改口。
「講話要擇言。」
斧乃木搖頭回應。
斧乃木認定我答不出來,所以繼續發問。
「相對的,我死了,真的死了,並且是『死後復生』,不過這和原本的生命與人生大不相同,我覺得與其說是死而復生,正確來說是脫胎換骨。」
「兄鬼。」
「啊?」
「揹帶鬆鬆的,別人會發現你是白癡。」
「啊啊……原來如此,但要是這麼分類,我覺得就沒有差別了,我、八九寺與斧乃木小妹三人原本都是人類,而且都死過一次……」
背在我身上剛剛好,不過……假設是小學五年級的女孩背在身上就會過大,這個揹包就是這麼大。
爲什麼?
哎,我覺得這是說法的問題,但或許是這麼一回事。
我反而質疑我們有什麼共通點。
斧乃木忽然說出的話語,令我有種被暗算的感覺,與其說是忽然說出的話語,更像是突然的告白。
妳爲什麼要把情報泄漏給我?
說起來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但姑且是八九寺的私事……不只如此,還牽扯到更深刻的立場問題。
「她當時放下揹包放在房間角落,就這麼忘記揹走,我則是正在找她歸還。」
「嗯……」
「我的人生,是從姐姐讓我復活開始的。」
反而是如此。
「這樣啊……不適合鬼哥哥背。」
這樣的質詢,簡直是在責備我──不,真的像是對我有所怨恨。
「換句話說,鬼哥哥或那個吸血鬼的狀況,並不是死而復生,正確來說是『沒有死並且繼續活下去』。」
「原來揹包這種東西也能忘在別人家。」
「是啊,那傢伙的自由程度,連我都不得不佩服。」
總覺得會定型。
不愧是把忍當成老太婆的傢伙,在年齡這方面有着獨特的堅持。
我原本以爲很快就追得上她,卻找不到那個走路意外迅速的女孩,所以正在到處閒逛希望遇見她,早知如此,一開始就應該騎腳踏車出門。
「不準幫我取『鬼哥』這種怪綽號。」
「鬼哥哥想過自己爲何而生嗎?」
老實說,我已經快要放棄尋找八九寺,斧乃木剛好在我心灰意冷時搭話。
她在恨我什麼?
「……我在國中時代經常想這種問題,不過沒得出答案。」
「我從誕生至今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正確來說是從我死的時候?不對,是從我脫胎換骨之後一直在想,覺得其中或許有某種意義,不然我會覺得不應該待在這裏。」
因爲是怪異。
奇怪又異質的存在。
記得忍野咩咩說過,怪異都具備相應的理由。
人類的誕生不需要理由,但怪異的誕生有其理由……
「正確來說,應該是死亡的意義……我原本以爲你或許可以給我一個答案,畢竟聽說你在姐姐面前帥氣說過一番大話。」
「不……這種問題,我不可能答得出來。」
我慎選言辭如此回應。
對我身旁喫着冰棒,面無表情詢問煩惱問題的怪異如此回應。
「我想八九寺也答不出來,若妳是基於這層意義,想問她變成幽靈的過程……」
「我當然是基於這層意義。」
「那個傢伙並不是自願成爲幽靈,我也不是自願成爲吸血鬼,只是因爲應該這樣就變成這樣了。」
「這部分,我也一樣。」
「不不不,按照剛纔的說法,在斧乃木小妹的狀況,應該包含影縫小姐確切的意志吧?」
「姐姐的……」
「不是因爲應該這樣……不是順其自然,而是基於確切的意志,但我無法想像這是什麼樣的意志……何況她是專門應付不死怪異的捉鬼大師,我覺得她使用回魂法術似乎不太對。」
當時我問她爲什麼要專門應付不死怪異,她回答「因爲不會有下手過重的問題」(但我還是覺得她下手過重),她所使喚的式神斧乃木,卻經歷過死亡……
「……因爲她不把回魂法術的施法對象當成不死怪異?總覺得這是稱心如意、自我本位的解釋……」
真難回答。
我和戰場原與神原建立好交情,是成爲吸血鬼之後的事,如果我沒在春假死掉,我也不會再度見到千石。
「這樣啊,聽起來果然僞善。」她繼續說:「那麼鬼哥哥,下次見到那個女生就幫我問吧,無論當時你是要還她揹包,還是和她在房間約會都可以。」
「不,完全不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那個傢伙是基於她自己的理由迷路,迷失於現世,不過她的理由與目的,早在三個多月之前就完成了……」
不對。
大概連她本人也不知道。
嗯,基於各方面都很難回答。
這部分我不清楚。
想知道脫胎換骨的意義。
至於八九寺……八九寺呢?
妳是少女。
「漂亮收尾結束的連續劇卻有續集,鬼哥哥不覺得這樣會讓人不忍看下去嗎?」
如果春假之後的人生並非如此,應該會非常寂寞吧,我稍微想像就覺得恐怖。
出第二季也無妨吧?
「如果問我應該完美結束還是歹戲拖棚,前者當然比較好,但我也覺得這種意見很任性,至少就我的狀況,我成爲吸血鬼之後並非毫無好事。」 【錄入注:「歹戲拖棚」爲閩南語,「歹」指品質差的,全句意思就是做爛的戲越是拖沓。】
所以我想知道。
「換句話說,八九寺那個女生,是爲了和鬼哥哥認識而成爲幽靈?」
「天曉得……」
還是說……
或者是黃金週。
「任何事物在一開始,都是基於『希望存在於此處』的心情誕生,所以『不想誕生』或『不想生爲如此』是不合理的說法,即使不是自己期望的結果,事物在這裏成爲這樣的形式,也肯定實現了某人的願望。」
八九寺……很難說。
用不着變成怪異。
誠實回應。
但她面無表情。
即使那個傢伙成爲迷途的蝸牛是她自己的願望,但她現在變成那個樣子,究竟是誰實現願望的結果?果然是八九寺自己嗎……?
但是她的行爲,看起來也像是在表達煩躁情緒。
說出我剛纔想到的事。
我老實回應。
不準用「的啦」當語尾。
「姐姐爲什麼要讓我復活?」
「凡事都是某人期望的結果啊……哎,或許如此吧,畢竟戰爭也是某人期望而產生的,得到好處的不是姐姐那種戰鬥狂,而是另外的某人,是這麼一回事吧?」
「就算妳這麼問……」
斧乃木在這裏,是因爲某個暴力陰陽師希望斧乃木復活。
「懇切期望的……成果。」
大概是春假時說的。
世界就是如此莫名其妙。
「總之……講難聽一點就是這樣。」
「像是應該結束的系列作品卻一直冗長拖戲,明明看過最後一集卻要出第二期,類似這樣的印象。」
想知道我復活的意義。
「與其說僞善更像說教的啦,總覺得很像班長會說的啦,這個人乾脆一輩子都當班長吧。」
「原來那個揹包女生也一樣。」
既然不曉得正確答案,至少要給個誠實的答案。
我這麼說。
「車子在路上跑,是因爲某人希望有車子這樣的東西;飛機在天上飛,是因爲某人希望能夠飛上天。」
「忘記是爲什麼又基於何種機會,我最喜歡的班長說過一段話……不只是人,所有生命的誕生,都是某人或某種事物懇切期望的成果。」
就像是眼前有個朝她特寫的鏡頭,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說着。
「不……」
「是嗎?那她爲什麼繼續當幽靈?明明沒有任何理由或依戀啊?」
「我們活着面對的,盡是蠻橫不講理的事情,所以這種對於生命的問題,不會有我們能夠接受的答案。」
「給我恢復原本的語氣,妳在模仿誰?」
「鬼哥哥,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死亡的人復活,絕對不叫做不死之身。」
「那還用說?」斧乃木站了起來。「問她變成幽靈之後是否幸福。」
可能是……
基於這層意義,即使我剛纔說自己變成吸血鬼是因爲「應該這樣而順其自然」,但也是基於某人的希望。
而且,也無法認識八九寺──
也可能是她裝傻。
反倒是發生很多好事。
「或許吧,這個世界或許蠻橫不講理又毫無章法,不過既然這樣,在這種世界死後也非得脫胎換骨繼續活下去的必然性……除了依戀還有別的嗎?我會這麼想。」
「……有種僞善的味道,有夠討厭的啦。」
也可能是文化祭之後。
「這部分不清楚,但如果套用這個理論,這肯定是某人期望的結果,無論是怪異還是幽靈,沒有任何人期望的事物不會誕生。」
「……我無法回答,但我覺得基於何種意義或理由,都肯定無法接受。」
她這麼說。
斧乃木果然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甚至無法接受到連語氣都變了。
光是正常活着,就毫無章法。
而且依然面無表情。
爲什麼需要抨擊自己到這種程度?
羽川翼說過這番話。
斧乃木早已喫完冰棒,但依然啃着木棒,像是繼續確認着味道。
「妳到底講到哪裏去了……?」
「要我問……什麼?」
沒教養,幼稚如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