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戀話 黑儀‧終幕 019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3896 字
「易如反掌……什麼意思?那麼危險的存在,那種超越人類的蛇神,你居然說欺騙她易如反掌……」
戰場原以嚴厲責備的語氣這麼說,如同以爲我又在開惡質的玩笑。同時我也得知她表面倔強,心底卻將千石撫子視爲恐怖的威脅。
大概是她這幾個月真的不斷戰鬥、抵抗,每次都承受無力感吧。
戰場原即使如此也沒放棄,這一點實在了不起,卻也因此無法輕易將我這番話照單全收。就算不是這個原因,她應該也無法將我的話照單全收。
這樣就對了。
「如果事情這麼簡單,我就不會特地委託你幫忙。」
「總之,妳做不到。阿良良木也做不到。這種事對你們難如登天。但我覺得即使不是我,只要是你們以外的人就可能做得到。」
看來我從結論說起是失敗的做法。我體認到這一點,決定還是按照當初的預定,從頭依序說明。
「千石撫子那個傢伙,是笨蛋。」
「…………」
「不是成績不好的意思。不對,她成績當然不好吧。她的心智年齡比實際年幼。大概是他人一直放任她的愚蠢與幼稚至今。」
「一直放任至今……」
戰場原複誦我的話語。
「……因爲『可愛』?」
我判斷無須回答她這句確認般的話語,不做反應。
「對我來說,騙那個女孩比騙路邊瓢蟲還要簡單。反過來說,如果要教那個女孩乘法,教路邊瓢蟲乘法也比較簡單吧。」
我這麼說。
「……這樣終究講得太過火吧?」
戰場原居然幫她說話。應該說即使我講成這樣,她也無法接受我的說法。
這也在所難免。
「……恕我失陪。」
但千石撫子就沒問題。不需要準備這麼多東西。
是的。照常理推測正是如此。
我是旁人、是外人,毫無關係的我不應該渉入這種事。他們就儘管繼續玩這種戀愛遊戲,永遠玩這種戀愛遊戲吧。
「我當然不會因爲說謊騙人就感到罪惡,正因如此,即使除去這一點,這次的工作也很輕鬆。因爲只要傳達你們的死訊,千石撫子十之八九會進一步解放。她意外地會成爲一個好神吧?但她當然得再穩重一點,才能展現神的威嚴。」
就這樣慢慢食用。
戰場原這個疑問,應該說這個不安非常中肯,正是如此。
「和她講過話就知道。妳沒有好好和她講過話,但妳和她講過話也會知道。她過於受寵,過於撒嬌,基本上不會假設別人會欺騙她、對她說謊。她無法相信他人,相對的也不需要懷疑他人。她是在這種環境長大。」
……她十八歲吧?
「不會確認。那個傢伙不會確認,會把我的說法照單全收,無法以自己的手或頭髮殺害你們,她應該會覺得遺憾,但我不認爲她會專程下山確認。」
我無視於戰場原的心理抵抗,提出今後的計劃。
「我有個好方法,就是逼阿良良木選擇『我和千石撫子誰比較重要』。既然妳是這麼煩的女人,那個傢伙終究會放棄千石撫子。」
「總之,雖然沒辦法『立刻』解決……但我接下來大約每三天去那間神社一次,和千石撫子進行交流,慢慢加深交情、取得她的信任,然後大概會在下個月告訴她,妳與阿良良木已經車禍喪生。這樣就解決了。」
「也對。我不知道阿良良木對那個女孩做過什麼事,不過……」
阿良良木心目中的拯救,大概是要將千石撫子「恢復爲人類」吧。不過他自己就是成爲半個吸血鬼之後沒有恢復、不想恢復爲人類的傢伙,他有資格這麼做嗎?我很在意他在這方面如何給自己一個交代。
記得這傢伙的生日是七月七日沒錯。我兩年前幫她慶生過。當時她面無表情卻津津有味享用我買給她的蛋糕。
我只在意那個傢伙的愚蠢行徑,將會破壞我完美的工作。半年前那一次,我只需要撤退就好,但這次甚至也攸關我的性命。
而且確實帶着包包一起離開。
「……要是扔着阿良良木不管,他確實可能會去。至今也一樣,阿良良木的行動在某方面來說,與其是爲了自保,更像是爲了拯救千石撫子。」
至少對我來說是事實。
接着,戰場原似乎是跟着我的動作,拿起我面前的甜甜圈(酥軟夾心圈),稍微放鬆圍巾之後一口咬下。
先不提我的調侃,也先不提戰場原要如何說服阿良良木,不過應該沒必要感到如此不安。
「阿良良木那邊……我會想辦法,不會勞煩你……」
仔細想想,雖然時間不長,但戰場原在鬥嘴這方面算是我的徒弟。雖然她基於對戀人的誠意應該不會露骨欺騙,但肯定可以巧妙說服阿良良木。
戰場原眼角變得通紅。
戰場原沒回應我的挖苦就離席。原本以爲她氣得要回家(但電車已經收班,我想她終究不會一個人回去)卻不是如此,她只是去一趟化妝室。
「……她就是因爲無法無視、沒能無視,纔會想殺阿良良木與我吧。」
總之這方面是他們兩人的關係。情侶關係。
我重視金錢大於生命,但我好歹知道生命和金錢不同,失去就無法挽回。
不過,如果我是以這種方式騙別人,我會準備假屍體、假戶籍、操作媒體,需要進行相當的程序,絕對不是十萬圓經費就能完成。
我說到這裏想起還沒喫甜甜圈,拿起蜜糖波堤。我相當喜歡這種神奇口感。
雖然工作還沒結束,應該說還是完成準備、正要上工的階段,但我在這個時間點就覺得稍微放下肩上的重擔。
「她是我半年前詐騙計晝的間接受害者,不過她本人或許不覺得受害,或許出乎意料覺得自己成爲這種咒術的『詛咒』對象,只是陰錯陽差的結果。」
哎呀哎呀,真不害臊。
「我當然希望這樣……但是沒問題嗎?要是我騙過千石撫子之後,那個傢伙依然和至今一樣大搖大擺跑去北白蛇神社,一切都會泡湯。」
畢竟夜已深,以明快的節奏進行下去吧。
「……無聊的自我陶醉。」
阿良良木應該也會得知某種程度的真相,在這個基礎上被說服,甘願被她說服。對那個傢伙來說,這應該是痛苦的決定,但她應該趁這個機會學習到,世間並非凡事都能順心如意。否則阿良良木總有一天真的會成爲千石撫子。
很不錯的心態。
「……所以放心吧。你們大致已經得救。太好了,你們不用死了。妳進入春天就是花樣大學生,可以盡情和阿良良木恩愛,過着糜爛的生活了。總之問題在於阿良良木是否考得上大學,這部分只能期待當事人好好努力。啊,此外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要怎麼告訴阿良良木這件事已經解決。想到那個傢伙對我的誤會,總不能老實說是我騙了千石撫子吧。」
堪稱已經確定工作會成功。
當時的戰場原當然還沒正式受騙,不會對周圍那麼疑神疑鬼,即使如此,她依然提防着標榜捉鬼大師的我。所以我費了不少工夫卸下她的心防。
「……你應該只是故意講得簡單,實際上當然會用花言巧語巧妙欺騙吧……不過照常理推測,千石撫子聽到這種事,應該會下山親眼確認我們的生死啊?」
聲音也依然哽咽。
再怎麼遲鈍的人看到這一幕,也可以輕易推測她在化妝室哭到眼角紅腫纔回來吧。
不過,他是以什麼目的拯救?
「總之,雖說如此,考量到失敗時的風險,這工作果然稱不上輕而易舉。萬一計劃被看穿,我應該會沒命。正因爲她對惡意遲鈍,正因如此,即使是些許的惡意,一般來說可以不予計較的惡意,她也肯定無法無視。」
「…………」
這女人總是令我佩服。
「貝木。」
總歸來說,就是一個不知道世間冷暖的嬌嬌女。換個方式來說,這也是遭受名爲「疼愛」的虐待造成的結果。
戰場原開口了。
「…………」
「……也就是對惡意很遲鈍吧。」
「我只能努力說服阿良良木放棄千石撫子的事……不過永不放棄纔是阿良良木的個性……這纔是我迷戀上的男人。」
不,我不在意。這種事無所謂過頭。
「……你爲什麼可以如此斷言?」
我姑且想在形式上爲剛纔的調侃抱歉,但我看到她就嚇了一跳。不只是嚇了一跳,還啞口無言,堪稱着實中了一記冷箭。
「…………」
「爲了拯救……」
「搶來的就沒關係。」
戰場原回來了。
我回想起千石撫子。回想起那張無憂無慮的笑容,以及她開心述說的模樣。她在人類時代絕對不可能展現那麼直爽開朗的態度吧。
如同戰場原不想讓我見到阿良良木,我也不想見到阿良良木。
「妳的基準真怪。」
比起阿良良木今後的行動,我原本更應該在意的是……
生命一旦失去就無法挽回。絕對無法挽回。
「我並不是沒有這種想法……應該說我大多是這種想法。但我覺得欺騙阿良良木不是你的工作,是我的工作。要是我連這方面都藉助你的力量,我將無法繼續當阿良良木的女友。」
「……久等了。」
「前提是她會下山。不過那個傢伙基本上不會下山。她應該只會爲了殺害你們下山,但要是得知你們已經死亡,這唯一的理由就消失。」
先不提是真是假,她應該沒想到如今威脅他們生命的存在,居然是不如瓢蟲的笨蛋。
我嘴裏這麼說,但這是我很清楚的情感。我甚至覺得中肯。
戰場原展現她的理解。不愧是年僅十八歲就嚐遍人生的酸甜苦辣,這樣的理解相當正確。
我清楚這麼說。因爲我覺得這是無聊的自我陶醉,沒有其他理由。不過既然她這麼說,我就決定交給她處理。
但這是事實。
所以不關我的事。
「妳真的會想辦法吧?如果妳只是逞強……也就是說,如果妳只是不希望阿良良木和我有所牽扯才逞強這麼說,妳最好趁現在承認。」
不過,我天生疑心病重的個性,在這種狀況依然會看出不安要素。是的,並非沒有無須在意的地方。
「你說解決……這種拙劣的謊言,很快就會被拆穿吧?別的不選,居然選車禍當理由,這是哪門子的金光黨詐騙?她一下山立刻就會拆穿謊言。」
我回想起因爲毫無香客造訪而表示寂寞的那個女孩。
想到這裏就覺得,要欺騙千石撫子太簡單了。
「這是在做什麼?妳不是討厭被我請客?」
聽她這麼說,我也想講幾句壞心眼的話。
「他就是這種人。」
而且看來不是普通的掉淚,是號啕大哭,否則不會腫得像是被暴徒毆打般嚴重。仔細一看,她似乎還在噙淚。
「反過來說,千石撫子執着於殺害你們,只是基於這種程度的心情。總之,千石撫子是國二學生,原本就是個孩子……但她成爲神之後,似乎反而退化得更幼稚。對……或許可以形容爲脫胎換骨。」
「謝謝。感謝你。」
說到他做過什麼事,他似乎做過不少事,我明明不想知道卻還是知道了,但是向戰場原打小報告不是男人的作風。何況這應該不是直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