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變話 駿河‧惡魔 024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9316 字
「妳真是個好奇寶寶,但妳應該不想聽我這麼說吧……總之我即使這麼說,也並不是無法理解妳想知道一切真相的心情。
仔細想想,我也是第一次對別人講這件事,不曉得是否能說得好。
不對,到目前爲止的部分──關於我搜集不幸的契機,我並不是沒對別人說過,但是關於惡魔的事,不是我不想說,是沒人想聽。
總之,多虧她在我住院時前來找我諮商,我後來開始『蒐集不幸』。從我起步的時候,蒐集機制就和『惡魔大人』類似,不過剛開始當然沒那麼洗練。
我想想,最初是從身邊的人開始蒐集。退學前的那段時間,我先拿同學與學妹當白老鼠……啊,形容成『白老鼠』給人的印象很差,有點僞惡過頭。我這種行徑算是『諮商』,所以不應該使用這種騙徒般的說法。
或許該說幸運,最初找我商量的她,爲我打下這個計劃的根基。她將我三頭六臂的活躍散播出去。天啊,她真的把我形容成三頭六臂,『任何煩惱都絕對能解決』這種天花亂墜的宣傳,這種堪稱過度的標語,或許她正是始作俑者吧。
想到這裏,就深刻覺得忘記她名字的我真是忘恩負義。
我丟臉至極。
不過,當時的我沒餘力感謝她。這裏說的餘力是心理上的餘力。雖然現在可以像這樣說得從容自在,但我當時頗爲自暴自棄。
不,頭髮染成這種顏色,是過一陣子之後的事。不過神原選手,妳抱持『褐發等於學壞』這種價值觀,是怎麼進軍全國大賽的?全國大賽有很多類似的怪人吧?
總之我當時是那種心情,加上已經確定轉學的學校,所以我把當時的收藏品當成順手牽羊的收穫,諮商手法也有點粗魯。這是我的自我診斷。
當時我表現得有點丟臉,早知道應該更仔細蒐集大家的不幸。畢竟再怎麼說,我們依然有着同窗一場的緣分。
不過,我果然是經過那時候的『濫捕』,才完全確立自己的做法吧。
大家果然都親切地找我商量。說到『果然』,只要對方明顯比自己不幸,所有人都變得敢暢所欲言,隨口就說出相當重要的祕密。
當時我還沒熟練,所以也不小心揹負了過於沉重的負擔,這部分敬請見諒。
我不清楚她們之後的狀況,但當我說『我受理這個煩惱了,我會幫忙解決,所以別擔心』結朿諮商時,所有人都露出舒暢的表情,如同問題在那個時間點全部解決。說真的,最初的『她』放出的傳聞應該很具說服力吧,如同魔法咒語。
真好笑。對我來說,這明明只是喫完飯說聲『感謝招待』這種程度的意義。
說不定,我當時想過這或許只是我的誤解。只是因爲我當時住院,內心真的很軟弱,纔會覺得他人的不幸甜如蜜。在我出院,情緒平復到某種程度再陪他人諮商時,我覺得自己的心態或許會變得更嚴謹。
我不是樂於見到他人不幸的卑賤人種──當時我應該隱約這麼想吧,現在回想起來很天真就是了。
不過,這種天真的想法,轉眼之間就消失。
失敗、逃走、行跡敗露、被抓、罪證曝光、道歉、欺騙、抵賴……我不斷反覆這些行徑,整理出自己的做法。
他的詐騙行動和我的蒐集行動,在某些部分相似。我的行動並不是爲了營利,但使用的手法相似到堪稱商業夥伴吧。
回到正題吧。我的明確目的,當然是蒐集不幸。既然要蒐集,我就想蒐集各種不同的類型,所以當然走遍全日本。其實如果做得到,我真的想和羽川小姐一樣走遍全世界,但是很遺憾,我只懂日文,我在這方面贏不了聰明人。
別誤會,他和這個話題無關。
但我內心的盤算在瞬間顛覆。
這個名字給我強烈的印象,甚至忘記顧慮到隱私,不小心向妳泄漏她的名字。總之,或許部分原因是她的名字發音和我一樣是『Louka』,但不只如此。
聽起來好像是什麼天大的隱情,其實很單純,就是我得先努力復健。
剛纔也說到,我不知道她們之後的狀況,完全不知道。我領悟到笨拙的建議或馬後炮的幫腔只是反效果,甚至會害我失去神通力,所以我也沒確定諮商效果。
即使如此,那位醫生還是建議我儘量別窩在家裏,應該積極外出。這番話幫了我很大的忙,成爲我進行『蒐集活動』時,用在父母那邊的好藉口。
全方位的邪惡不存在。
首先我離開家鄉。這裏所說的家鄉,是我搬家之後居住的地區,總之我是在自己的地盤外進行蒐集活動。
其實樓花和蠟花差很多就是了,差距大到令我嫉妒。
嗯,應該是學壞,是自暴自棄。
順帶一提,我手機號碼也換了。神原選手,話說在前面,這次是最後一次見到妳以及和妳說話,所以妳想說什麼得趁今天的機會全說出來。
別看他那樣,他很明理。既然能以錢打動,就代表是個可以進行交易的對象。
『惡魔大人』的真面目別曝光比較好,這樣可以增加神通力。其實正確來說應該是『惡魔通力』,但這樣有點拗口。
何況看妳的反應就知道,褐發在這種城鎮應該顯眼得不得了。
也記得阿良良木歷這個名字。
好啦,我這時候除了認識貝木這個人,還知道了其他事情。妳認爲是什麼?對,就是咒術──怪異。
啊,嗯。貝木和我的關係,我當然也會告訴妳,放心吧,我不打算瞞騙。我不瞞騙、也不欺騙,事到如今我打算說出一切,因爲我認爲這是從妳那裏接收惡魔之手的費用。但如果妳不想聽,隨時可以告訴我,不然我打算一直說下去。
一直在腦中反覆思索沒完沒了又得不出結論的問題,內心才變得沉重,要是以某種形式取出來客觀審視,出乎意料可以放下精神上的重擔。
所以我不斷改變活動地點。問我究竟搬到哪裏?這部分饒過我吧,如果妳想寄賀年卡給我,那還是免了。
雖說如此,我也沒就業。
因爲雖說是商業夥伴,他的做法會妨礙到我的做法,我的做法會妨礙他的做法。
我的腳有投保,所謂的傷害保險。
那是我當起收藏家多久之後的事?有在上學的神原選手或許不懂,如果不屬於這種組織,日曆就失去意義。週一、週日或週五,一月、二月或十二月都變得相同,如同只能以麥當勞的定例促銷活動來感受季節,真要說的話頗具風情,具備現代風情。總之因爲這樣,我不曉得正確來說經過多久,也記不得了,但至少是一年之後吧。
健全的肉體不一定蘊含健全的靈魂,偉大的頭腦果然也不一定蘊含偉大的靈魂。坦白說,答案是『保險』。
話說在前面,我沒肯定他的詐騙行徑。他居然濫用咒術之類的知識,搜刮無辜人們的金錢,真是個壞蛋。
我每天過着這種復健生活,後來幾乎沒在轉學後的公立中學上過課就畢業。
就說了,我不是女高中生。
哎,雖然她們來找我商量事情,但我這個被她們瞧不起的不幸傷患,要是真的提出建議,應該會壞了她們的興致。她們會忽然不肯多談,我得費盡心力安嫵。
與其說是痊癒,更應該形容爲改變。
錢?啊啊,沒有啦,不是因爲我在工作。雖然現在不痛,但剛開始旅行的時候,劇痛總是如影隨形,我只是在強忍而已。
我不曉得妳就讀的國中怎麼樣,但我的國中有這種制度。
沒錯……我心想『啊啊,這麼一來,或許得從這座城鎮收手了』。客人儘可能別選擇困難模式比較好,因爲煩惱越嚴重,無論是失敗或成功解決,都越會留下禍根。即使是說謊,我面對某些煩惱,還是說不出『交給我吧』這種話。而且花鳥當時出現在我面前時,一副像是下過五次地獄的表情。
不過,我好幾次差點被帶到警局管訓就是了。我說啊,人只要有錢與時間,大致上什麼事都做得到喔。
記得我就是在接到這個宣告時染褐發的。我覺得自己不再是運動員,而且自認是爲了做造型而染髮,但是就旁人看來,果然只像是學壞吧。
北到北海道,南到沖繩。
這方面也有天分可言嗎?我認爲凡事都要靠天分,基於這種主張應該是如此,但或許只有這方面不同。負傷的野獸爲了活下去而拚命,也可能影響到結果吧。
任何邪惡,都會拯救某些事物。
貝木泥舟以專家身分告訴我,這個世界存在着怪異。不對,他自己不相信妖魔鬼怪,所以正確來說,他傳授了『怪異存在於世間的說法』。
嗯?以爲我搬到附近的城鎮?喂喂喂,當然不可能吧?要是我一直以這種鄉下城鎮當據點,即使再怎麼頻繁更換名稱,也遲早有人查出是我一手主導。
我掛着豐收的表情,離開我待了將近三年的國中。不過我又經過一段時間,才正式以收藏家的身分開始行動。
即使想以他人的不幸安撫這份難熬情緒,但那裏畢竟是醫院,我沒瘋狂到在那種地方蒐集他人的不幸。我說過吧?碰到過於不幸的事,我會敬而遠之。
或者是傷心之旅。
這個世界對笨蛋與小丑很好。比起無視於法則的笨蛋,偉人犯罪時判刑比較重。『偉大的人連人格都要優秀』這種觀點,明顯超越貴族風範的範圍纔對。
我在冬天經常看女生這麼穿,以爲她也是其中一人,不過當時的季節是冬天嗎?記得是冬末春初吧。無論如何,她不像是爲了禦寒而在裙子底下穿運動褲。她在我面前脫下運動褲。
他的做法和我不同,一定會有人受害,這一點我不以爲然,不過咒術對大部分的人無效。
放棄思考、別思考、停止思考,就是解決煩惱的方法。我經由這段時間的實驗確信了這一點。
她制服裙子底下穿着運動褲,是寬鬆的運動褲,就像我現在這件。
就算這麼說,我和貝木並不是意氣相投,只是在發生一點衝突之後,做出『交換情報以免今後再度不期而遇』的協定。
不過阿良良木歷這個名字,我不是在以這裏爲據點時得知,是轉學後得知的。我在致力於運動領域時沒聽過這個名字,換句話說,他就是這樣的人。
反過來說,任何正義都會傷害某些事物。『世間無絕對』這句話,也意味着世間沒有絕對的正義或邪惡。
她看到我的左腳也毫無反應。我爲了讓諮商者敢於述說,刻意朝對方展示石膏繃帶以及柺杖這兩個『弱點』。
因爲『思考』實際上只是在『回想』。如果以爲只要不斷思考,看似無計可施的煩惱也遲早可以解決,根本是一種幻想。人腦是電流反應,點子或構想這種東西只是一瞬間的火花,也就是靈光乍現罷了。
我認識貝木是之後的事,總之從我轉學之前,成爲收藏家的時期繼續說吧。當時我發現一個重點,就是不能貿然提出建議。我也是人,聽到煩惱而覺得『明明這麼做就能解決』的時候,偶爾會直接說出率直的想法,但她們在這種時候,反而會露出疑惑的表情。
所謂的煩惱或思考,其實近似於浪費腦力。俗話說胡亂思考只是浪費時間,其實無論是何種思考都只是浪費時間。
不過,我至少可以斷言,沒人因爲找我諮商導致事態惡化。碰到我真的覺得不妙的煩惱時,我會引介合適的諮商對象,這是我從當時就採取的一貫方針。
以下也是我在實驗階段得到的教訓,我認爲別公開自己的身分比較好。諮商對象越是沒有交集的局外人,越能輕鬆、安心地進行諮商。即使是再怎麼認定不如自己而瞧不起的對象,也無法保證我的口風夠緊。『遠親不如近鄰』這句先人智慧的格言是對的,但是考量到萬一,我覺得陪同諮商的對象應該挑選遠鄰。
就這樣,『惡魔大人』的生意終於開張。當時不叫『惡魔大人』,但現在以其他名字稱呼,聽在神原選手耳裏也很陌生,而且這確實是『惡魔大人』的前身。
沒考高中。
這件事成爲之後的伏筆。成爲我後來廣爲蒐集『惡魔』的伏筆。
有人說受過傷的人能對他人溫柔,知道痛楚的人能理解他人的痛楚,那是天大的謊言。在找我諮商的她們眼中,或許認爲在學校受到排擠的我,因爲腿受傷而洗心革面決定助人,但我別說洗心革面,甚至堪稱落入更黑暗的一面。
這是我必須說的事情,所以我會說,但拜託別外傳,而且也不要追究花鳥的事,這攸關我的職業道德。這不是我的工作,所以再怎麼泄漏,我都可以佯裝不知情,但我也有自己的尊嚴。
就形容爲某座城鎮吧。我以某座城鎮爲據點,進行『惡魔大人』的活動時,花鳥出現在我面前。
這部分花了不少錢。雖然學費全免,但是非得付這筆投保金。我媽說的『搞砸』或許也包含這筆投資,但是這筆投資成爲鉅款進帳。
哈哈,我聽過羽川小姐的傳聞喔,和妳左手的傳聞同樣有名。我以這座城鎮爲據點的時候,打聽到好幾個懷念的名字。我這個人連隊友或班導的名字都會忘記,卻記得妳、羽川小姐與戰場原小姐。
這就證明世間表裏如一的事情不多。例如包繃帶不一定代表受傷。若要說我從這件事得到什麼教訓……慢着,我這樣好像在學那個騙徒說話。
總之,與其說『光是說出煩惱就會舒坦』,更像是單純的『只是想說』吧。順帶一提,我也稍微做了一些功課,後來學會一種解決煩惱的方法,就是當成寫日記那樣,在紙上寫下煩惱。
或許該形容爲不高興的表情?
但我沒辦法這樣,在搬家之後每天前往復健醫院。復健超難熬的,我還以爲會死掉,甚至覺得死掉比較輕鬆。
剛開始不順利,但我逐漸學會如何在陌生城鎮散播傳聞、受理諮商。
無論如何,實驗成功了。非常成功。
這是進化論。
至於基準,我想想,如果是明顯比我不幸的經歷,我就不想聽了。這方面的基準挺隨便的,算是自由心證。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剛纔裝儍而已。
講到這裏,聰明的神原選手,應該知道我如何認識貝木泥舟吧?對,我們是在某座城鎮巧遇。
我正是因爲知道痛楚,而想知道他人的痛楚。不過只有我知道這件事,從局外人的觀點,我只像是在陪同她們諮商,傾聽她們的心聲吧。
不過,她抱持的煩惱,足以將這種無聊的嫉妒或羨慕全吹到九霄雲外。
我的左腳沒有復原到能夠工作,應該說一輩子無法復原。醫生說我左腳的石膏繃帶與這根柺杖會陪我一輩子,真是令我沮喪,嗯。
但我可以確定一件事。那個女生──花鳥樓花,是我『惡魔收藏品』的第一號。她是就讀當地學校的女高中生,我沒問年紀,但應該比我年長。
不過,沒確實決定規則就無法行動,這一點真悲哀。即使我已經退休,但這或許是運動員的宿命吧。
沒上高中,就會得到大量的時間。之所以無法離家,只是因爲學校、職場與心愛的家人就在身邊。人原本可以自由前往任何地方,只有宣稱討厭束縛的傢伙,出乎意料想尋找定居之所。
嗯,我記得她的姓名。
嗯?妳有錢是衆所皆知的事喔。妳住豪宅吧?不過妳用錢的方法很笨,所以好像沒人嫉妒妳這一點。
記得妳身邊也實際有人受害?既然這樣,我能理解妳想生氣的心情,即使如此,妳還是姑且理解比較好。
我當時就使用簡易、普通、困難三個階段的過濾程序,她選擇困難模式,直接來找我。知道我當時的想法嗎?
我這三年走遍所有都道府縣。哎,我身邊的人大概認爲,這是我出社會之前的尋找自我之旅吧。
如今不痛的原因,妳應該想像得到,我晚點再說明。簡單來說,是因爲我的左腳如今是惡魔的腳,我的傷基於這層意義算是痊癒。
話說回來,神原選手,妳從『離開家鄉』這四個字,想像得到我的活動範圍嗎?以爲頂多是在縣內吧?妳錯了,我的活動範圍遍及全日本。
問我家是不是很有錢?不,我很感謝父母放任我亂跑,不過很遺憾,我家是中產階級。神原選手,和妳不一樣。
我沒爲收藏品編號,所以完全不曉得那個女生是第幾號收藏品。感覺當時應該超過一百人,而且不到兩百人吧。
妳知道是什麼狀況吧?
但妳不能忘記,事實上也有人因而得救。
繳費投保的是家長,所以真要說的話,這是家長的錢,但他們沒阻止我拿這筆鉅款揮霍亂用,大概是沒能阻止吧。
如妳所知的做法。
戰爭促進重要發明、大災難帶來經濟效應。從以前就是這樣。『善惡』這個詞其實應該直接替換爲『得失』。
受傷就得復健一輩子,漫畫那種『哇,康復了!』的狀況不會發生。咦,戰場原小姐就是這樣?那太好了。
任何邪惡、任何惡魔都是如此。
總之,這筆錢遲早也會用光,今後終究得想辦法籌錢,但『惡魔大人』的資金來源不是別的,正是我的腳。
啊?一邊在全日本旅行一邊蒐集不幸,不是女高中生做得到的事?
總之,相較於妳從國中時代認識的那位羽川學姐,我這只是規模不大、丟臉至極又渺小的傷心之旅。不過我和她不同,具備明確的目的,我在這一點贏她。
她懇切地說出『請救我……』這句話。不用說,我當時已經在思索要轉介到警局還是兒童諮詢中心,試圖把整件事推出去。
我從小學時代就只專注於運動項目,完全沒讀書,從一開始就考不上任何高中,但我也確實找不到上高中的意義。所以正確來說,我是以自己的意志拒絕升學。
抱歉我說得很含糊,明明發誓說出真相,卻說得很含糊。
她的腳,是惡魔之腳。
對,就是這隻腳。毛茸茸又粗壯,裝在女生身上過於失衡的這隻腳。
但花鳥不是因爲自己的腳變成這樣而悲嘆。
她說:『這隻腳,擅自想殺害我的母親。』
我接下來會大致述說她的狀況,但麻煩當成耳邊風,聽過務必立刻忘記喔。她有一位互許終身的大學男友,到這裏都算常見,不過她懷了這個人的孩子。到這裏也算常見?後來家長當然非常反對,還要求墮胎,這應該也很常見吧。
感覺像是可以當成手機小說題材的常見狀況,不過即使常見,也完全不表示不會以悲劇收場。
我?那還用說,我當然不敢領教,心想她居然找我諮商這種事。至今我也諮商過不少嚴重的問題,但這次首屈一指,而且無人能及。
既然這樣,我或許應該轉介到醫院,但是用不着我這麼說,她應該去過了……何況這件事不在我『幾乎所有煩惱都能以時間解決』這條信念的保證範圍。
懷孕不是能以時間解決的問題,反而會隨着時間惡化。
老實說,我無計可施,想詢問她爲何向我表明這種重量級的煩惱,覺得這種事不該在我這種都市怪談風格的諮商室表明……但如我剛纔所說,到目前爲止的『常見』狀況,在她向我表明的煩惱之中,始終算是開場白。
她當然也不是一開始就循着傳聞前來仰賴我,但她確實陷入絕境。她不想殺害新生命,卻還不是能當媽媽的年紀,而且自己的母親責備她,最重要的男友也不可靠。
所以,她找上惡魔幫忙。
如同妳曾經向左手的木乃伊許願,她向左腳的木乃伊許願。
我忘記問她得到那種東西的歷程。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難免有所疏漏。正因如此,我覺得這次絕對不能忘記問妳這件事。總之,她好像提過那是父親的遺物?她家是母女單親家庭……呵呵,既然是單親家庭,或許比父母雙亡的妳來得幸福,但我沒清楚詢問她父親是否過世。雖然這麼說,正因爲是這種家庭環境,母親才更加擔心女兒,並且嚴厲斥責吧。
在這個世界,完全不曉得什麼是好事、什麼是壞事。
如同妳的母親是某種人物,她的父親或許也是某種人物,但這只是推測。總之無論如何,她具備這樣的素養,所以向惡魔許願,然後成爲惡魔。
妳應該比誰都清楚,這個惡魔的真實身分,是以負面方式實現主人願望的妖怪。花鳥抱持的煩惱,確實只要殺害母親就能解決。雖然殺害男友或是胎兒也能解決,不過兒子原本就會詛咒父親、女兒會憎恨母親,記得這叫做『戀父情結』?或許也是因爲她母親位於最容易除掉的距離吧。
這部分有各種解釋,不曉得哪種是正確答案,總之她向惡魔許願,惡魔附身在花鳥的腳,試圖以『除掉母親』的方式實現她的願望。
但是這項計劃失敗了。花鳥在夜晚成爲恍神狀態,不斷猛踢睡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母親,卻沒致她於死地。
因爲她和神原選手的手不一樣,強化的部位是腳。即使用惡魔之腳踢,也會因爲踩得不夠穩,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傷。
不過,我大概明白她爲何想依賴這種都市傳說──依賴『惡魔大人』這一類的都市怪談。先不提她懷孕的現實問題,關於惡魔的問題,應該最適合找我商量。
他說:『很貴喔。』
『所以,妳今後不用再擔心任何事。』
溫柔擁抱?錯了,是用力、用力、非常用力。
不是謊言,我這輩子第一次由衷想助人。
不過實際上,我得以不用付錢給貝木。隔天早上,我爲了搭電車見貝木而很早起牀,並且在這時候發現一件事。
石膏繃帶內側──我的左腳,變成惡魔的腳。」
不過,我第一個念頭是去見貝木泥舟。那個傢伙雖然是騙徒,卻自稱捉鬼大師,或許他可以幫忙做點事,所以我立刻打手機給他。
於是,她來找我。
無法實現願望,腳將會永遠那樣;但要是想實現願望,她將會親自殺害母親。或許自殺了斷比較好,但這樣也會害死肚子裏的寶寶,而且她當然也不能找男友商量,她不希望男友看見她的腳。
即使帥氣英雄的嗜好是蒐集A書,即使衆人憧憬的和風美女不擅長九九乘法,衆人也不可能否定他們的一切吧?
然後,我說了。
我明白妳質疑的心情。我確實差勁透頂,蒐集他人的不幸之後什麼都不做,就只是扔着不管,我是以他人不幸撫慰自己傷痕的人。但妳憑什麼斷言我想助人的這份心情是假的?
同理可證,不良少年爲棄犬撐傘時,我們不能否定他的心態。平常行惡的傢伙稍微做點好事,會得到名勝於實的評價,這種理論確實正確,就算這樣,不良少年無法扔下溼透小狗的心情,外人也不應該完全否定纔對。
我動員所有知識也無計可施。我只是在放任主義與溺愛的螺旋中長大,在和異性無緣的運動世界長大的人。我和她即使名字同音,至今走過的人生也相差甚遠。
不過就算這麼說,妳認爲我做了什麼?
而且,個性也會隨着時間改變。
她立刻知道害母親住院的真兇是自己。畢竟追根究柢,這是她自己的願望,何況傷害母親的腳是動物的腳,所有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然後,她終於進退兩難。
我得到比他人更長的緩衝時間,自稱寶物獵人。經過蒐集活動,我逐漸熟知他人的不幸,但我知道的是不幸的種類,不是解決方法。何況她抱持的煩惱,無論是懷孕或是惡魔之腳,我擁有的收藏品都遠遠比不上。
即使只是短短一瞬間,天使也可能附身在惡魔身上。
與其說是連一根稻草都想依賴,更像是自暴自棄吧。或者是連詛咒的小稻草人都想依賴。
不只一次,而是反覆、反覆、反覆再反覆……我應該在哭。雖然很難看,但我肯定在哭。
我覺得當時哭泣的人是我。即使是懷胎初期,其實也不應該那麼用力抱孕婦,但我無法顧及這麼多。
絕對善良的人不存在;絕對邪惡的人不存在。
我在她耳際,輕聲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基於這層意義,真沒想到阿良良木先生能撿回一命。他該不會是不死之身吧?
或許是因爲名字發音相同而產生同理心?
我的想法是『想幫她』。
老實說,我不曉得她對我是什麼想法。就只是覺得噁心?有可能認爲被我同情而感到不愉快。無論如何,她不久之後就離開。
好啦,我再問相同的問題一次。妳覺得我當時在想什麼?我以『不幸蒐集家』的身分聽她說明煩惱之後,妳覺得我當時在想什麼?
我是差勁透頂的人,不過換言之,我應該不只是差勁透頂而已。
很帥氣吧?
說不出任何話的我,在最後說出口的話語,是至今反覆無數次的話語。
我說不出任何話。
我當時並非自稱『惡魔大人』,不過我經常必須營造類似的詭異氣氛,她應該是受到這種陰暗氣息吸引吧,如同受到捕蛾燈的引誘。
她說,晚上睡着的話可能會襲擊母親,所以今晚也要熬夜。對,『也』要熬夜。人類哪可能好幾個晚上都不睡覺?何況又不是白天睡覺就能阻止惡魔現身……無論如何,我只能默默目送她離開。
由於我失敗,所以希望她能振作?
人總是容易只看他人的其中一面做評論,但事情肯定沒這麼單純。只有家長把孩子當孩子,只有孩子把家長當家長。個性會隨着頭銜改變、隨着對方不同而改變。
純粹的俠義之心。我體內居然有這種東西。我無法否認對此最驚訝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妳的煩惱,我全部接收了。』
『我絕對會幫忙解決。』
不發一語,擁抱她。
我擁有的任何話語,應該都對她不管用,無法傳達給她吧。所以我沒說任何話。
沼地蠟花擁抱花鳥樓花。
我當然做不到任何事。
……猜錯了,而且完全落空。妳明明是球隊領導者,卻意外地不懂人心。
『放心。』
所以,我擁抱她。
不對。以這種計算方式划不來。我一心只想幫她,這是純粹的俠義之心。
我希望爲花鳥做點事。如果可以代勞,我想代勞。
我回答:『無妨。需要多少錢,我都肯出。』
雖然不是老話重提,但大衆喜歡偉人的醜聞。不過只要是稍微有點良知的人就可以理解,即使輝煌的經歷有一道丟臉的傷,也不會害其他的豐功偉業都化爲烏有。即使晚年行事瘋狂,也不會抵銷年輕時的榮譽。
即使她離開,場中剩下我一個人,我的心情依然沒平復。我想爲她做點事,想協助她,這份心意差點令我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