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戀話 黑儀‧終幕 022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952 字
「貝木哥哥久違了,多久沒見面?」
「不準叫我哥哥。」
我暗自感謝店員幫我爲《翻花繩全集》包書套,隨手將書放到一旁。
「我說過叫我貝木就好。」
我如此訓誡斧乃木。這麼說來,我回想起千石撫子昨天叫我「叔叔」。
被叫「叔叔」令我憂鬱,被叫「哥哥」則是令我噁心。
「是嗎?但我基於立場,不能直接叫你的名字喔,咿耶~」
想說她這番話只有態度可嘉,但她不知爲何在最後比個勝利手勢。
「和阿良良木成爲好朋友了?」
我這麼問。我理所當然推測她交到的壞朋友是阿良良木。到頭來斧乃木……應該說影縫會知道阿良良木這個人,就是我提供的情報。
想到這裏,就覺得斧乃木像這樣變壞的部分責任在於我。或許是我多心吧。
「啊啊,說得也是。說到多久沒見面,大概從我提供阿良良木的情報給妳們之後就沒見面吧。影縫那傢伙怎麼了?難道在這附近?」
「不,姐姐她……喔,這是祕密。」
「祕密?」
「不能透露的意思。」
斧乃木說完,一口口喝着看似很甜的飲料。原來如此,斧乃木讓我學會「祕密」這個詞的意思了。不過「祕密」或「不能透露」對我來說都完全沒意義。
看來那個暴力陰陽師扔下女童式神,不曉得又在哪裏做什麼。那個傢伙基於和我不同的觀點,是比我還危險的人物,我自認頗爲注意她的動向,卻經常失去她的消息。而且現在也正失去她的消息。
「極端來說,無論影縫在哪裏做什麼,別妨礙我做生意就完全無所謂……雖然這麼說,斧乃木,妳的職責是監視影縫吧?妳究竟在做什麼?」
「我是來你的。」
「?」
「貝木,你講得好像鬼哥哥。」
「妳剛纔侮辱我像是阿良良木,妳以爲我還會請客?」
「哼。」
她是小孩子沒錯。
斧乃木不在意我的抗拒這麼說。這傢伙在這方面還完全沒學習人類的情感。我希望阿良良木如果要教就別教勝利手勢,而是這種貼心的態度。
「擔心?臥煙學姐會擔心?真好笑,挺有趣的。」
根本不正常吧?
不提這個,我開始思考。
千石撫子變成那個樣子,戰場原與阿良良木生命面臨危機,這種狀況究竟哪裏……不對。
那就是最高等級的侮辱。
「…………?」
真要說感想,就是心情被刺激到不太愉快。
「不,慢着,我不想聽,別說。」
「…………」
「但是失敗時的風險太高。千石撫子現在擁有的神力,足以輕易毀掉一座城鎮。要是她察覺自己受騙而使性子……到時候不會只是一兩人受害。」
「臥煙……?」
「…………」
「辛苦了。」
「我……不太明白。換句話說,是臥煙學姐將千石撫子打造爲神?那個人是幕後黑手?」
「這個嘛,妳說呢?」
「妳真的很不適合當信差。」
「我拒絕。不準把人看得這麼廉價。」
「不用找。」
但我整整思考三十分鐘之後這麼說。光明正大這麼說。這也是我這輩子想說一次的臺詞。不對,是我以爲這輩子連一次都不會說的臺詞。但兩者大同小異。
「不過……也就是說,既然臥煙學姐講得這麼熟悉那座城鎮,代表她也去了那座城鎮?」
同時我也覺得,如果現在位於這裏的不是我,而是忍野……如果戰場原成功找到忍野求助,臥煙學姐肯定不會這樣干涉。我想到這裏就覺得羞愧。
我原本就只是當成對話隨口問問,不打算請客。
「『你這種人』……」
我這麼說。總之,一輩子至少說一次這種話也不錯吧。順帶一提,我平常總是說人心不值錢。
「我覺得臥煙小姐是擔心貝木工作失敗造成的結果。」
「臥煙學姐似乎很瞭解我,卻出乎意料不瞭解我,傷腦筋。她要我收手,我肯定反倒會提起幹勁吧?」
「…………」
我威脅女童。不過我這樣好像阿良良木。
「順便問一下,多少錢?」
「從這座城鎮收手……唔~她是怎麼說的……臥煙小姐吩咐我別修改內容直接傳達,可以的話,我想據實轉達她的話語,但我記得不是很清楚……」
「我就公開真相吧,到頭來,就是臥煙小姐努力讓那座城鎮維持正常運作。沒有啦,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這件事,所以不太清楚。」
「她要你收手。」
「接下來是臥煙小姐的忠告。」
「三百萬圓。」
我不忍正視。
我默默接過紙鈔前往櫃檯,請店員好好把巧克力司康加熱,取餐回座。
換句話說,至少這是值得我考慮收手的金額。
「也對。」
「…………」
「正常?」
我剛這麼想,她就如此訂正。
要是被我這麼說就完了。
斧乃木率直認同般點頭,以她的個性難得如此。
「即使十之八九會成功,要是沒成功的時候會有核彈打下來,沒人會冒這種風險吧?賭博不是看勝率,是看風險下注。」
又是相信又是信任……居然面不改色講這種話,不曉得她是接受何種教育。
意思是我的所作所爲和忍野一樣?
這女童自然而然就令我不愉快。
忍野經常這麼做,我也經常這麼做。
「不準對我大談賭博經。」
不只如此,她也會只從遠方出一張嘴。而且是擅自這麼做。
「不,有點出入……原本不是預定要讓千石撫子這個人類成爲祌。臥煙小姐當初的計劃,似乎是要讓高齡老者……更正,唔,叫什麼名字?是要讓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成爲神。」
「貝木想騙千石撫子吧?」
「不過,嘴裏這麼說卻插手處理可以放任不管的事,攪亂已經穩定的狀況,做這種事的人只要有忍野哥哥就夠了。臥煙小姐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斧乃木啃着我端來的巧克力司康看向我。她嘴裏糊成一團,看起來很噁心。我再度認爲這個女童不擅長喫東西。
「……最後那句是臥煙學姐說的?還是妳最近的角色個性?」
她說「易如反掌」。
此時斧乃木暫時起身,從裙子取出一張摺好的千圓鈔。看來是折起來夾在某處。她大概不習慣隨身帶錢包吧。
「她說有必要的話會付錢。」
不過,我同樣聯絡不上臥煙學姐。應該說沒人能主動聯絡上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只會在自己有事、自己感興趣的時候擅自接近過來。
我試着裝傻。正確來說是在表現「自己在裝傻」的樣子。即使是明顯的謊言也並非毫無意義,我在默默主張自己不想和她正經討論這種事。
忽然提到的這個姓氏,使我的緊張感一鼓作氣達到極限。光是臥煙這個姓氏就足以令我緊張,而且斧乃木所說的臥煙不會是別人,正是臥煙學姐。
「……我是來見你的。」
我說到一半噤口。
斧乃木再度開口。看來接下來不是轉達臥煙學姐的話語,是她個人的解釋。
真是沒用的傢伙。沒用的式神。
「總歸來說……」
「使性子……又不是小孩子……」
講得像是昨晚聽到我與戰場原的對話。
「幫我回去問她是不是少了一位數。」
還以爲有什麼深刻的意義,看來只是口誤……怎麼回事,這也是和壞朋友來往的結果?
三百萬圓。這確實是一大筆錢,不過具體來說可以買什麼?對了,可以再買一張貴賓通行證,一年可以搭六百次飛機。真美妙。不只是用不完的程度,而是絕對會有一整張沒用過。
所以我在妨礙運作?
「臥煙小姐派我來的。」
「……嗯,應該會成功。以貝木的才華,不對,沒這種才華應該也一樣,欺騙那個孩子易如反掌。」
不過……
即使星巴克算是高級咖啡廳,這也不是會出現在這裏餐桌上的金額。
即使如此,斧乃木似乎還是回想起來了,她模仿臥煙學姐的語氣開始說。相似度勉強讓我聽得出她在模仿,換句話說沒有模仿得很像。
「很遺憾,我在這個時間點已經聯絡不上臥煙小姐,該說音信杳然嗎?是斷訊狀態。想問的話就自己問吧,貝木哥哥……貝木。」
「還想喝什麼飲料嗎?」
「這樣啊。再說一次就扁妳。」
「是我最近的角色個性。」
是臥煙伊豆湖。
「……不,我覺得她當然相信貝木會成功。我覺得那個人由衷信任自己優秀的學弟。」
「膚淺。別以爲錢買得到人心。」
很遺憾,到最後包含這一點在內,我似乎都很像阿良良木。這是必須覺得丟臉的事。
斧乃木沉默片刻之後,說出金額。
「飮料還有,所以不用了。不過……我想喫熱騰騰的巧克力司康。」
只能說是惡有惡報。
來你?什麼意思?
從這種微觀角度,那座城鎮現在確實大亂,不過仔細思索並觀察就會發現,神降臨堪稱城鎮氣袋的神社之後,現狀在靈力層面或許逐漸變得很「正常」。
所以我說這句話討好她。
因爲我去騷擾千石撫子?
「收手……?」
或許是聽臥煙學姐說的。
「咿耶~」
而且如今比實際年齡還幼稚,也就是「嬰兒化」的孩子。
「『別攪亂那座城鎮。那座城鎮雖然反常,卻處於某種程度的穩定狀態。貝木,要是你做了無謂的事情,可能會搞砸或是比原本還慘。所以收手吧。』勝利勝利~」
勝利手勢。
「其實剛纔的一千圓,也是臥煙小姐交給我保管的。」
我聳肩回到斧乃木正前方,雙手抱胸挺起上半身。
我越聽越糊塗。臥煙學姐想將阿良良木歷的蘿莉奴隸打造爲神……這麼一來將會怎麼樣?將不會怎麼樣?
「那個吸血鬼曾經被拱爲神,應該會適任,卻因爲某個疏失,應該說不知爲何遭到某人介入,導致這個工作落到千石撫子身上……」
「這樣啊……」
總之,即使我當時的行徑成爲起因,我也不認爲國高中生的戀愛遊戲會直接造成神的誕生,原來是基於這種隱情。與其說是隱情更像是祕密。
「因爲到頭來,那座城鎮的靈力是因爲前姬絲秀忒而亂掉。我覺得這麼做是要當事人負起責任……」
「妳剛纔說遭到某人介入,這個某人是誰?臥煙學姐應該知道吧?」
「應該知道。應該說我認爲她早就知道,只是沒告訴我這麼詳細。但我推測或許是某個祕密組織。」
「這樣啊,妳就儘管推測吧。」
和式神認真打交道也沒用,所以我沒追究。反正臥煙學姐應該只提供必要最底限的情報給這個女童,不,甚至連必要最底限的情報都沒提供吧。
或許臥煙學姐的目的,正是要我白費力氣打聽消息。但我像這樣猜測她的想法,正是徒勞無功的行徑。
「現在絕對不是臥煙小姐期望的狀況。不過現狀確實也不差。咿……」
斧乃木欲言又止。她大概原本想喊聲「咿耶~」卻打消念頭。看來她姑且具備學習功能。
「……耶~」
我才這麼想,她就這樣喊完了,似乎是到最後來不及煞車。不過原本要舉起來擺出勝利手勢的手勉強放下。
我覺得身爲男人,應該依照承諾痛扁這個女童,但我寬容理解這應該和止不住打嗝是相同道理,所以決定放她一馬。
假裝心胸寬闊真不錯。
「總歸來說,無論是誰都好,得有人在靈力亂掉的那座城鎮成爲神……?」
戰場原罹患怪病是距今兩年以上的事,我覺得很難把問題全都歸咎給阿良良木的蘿莉奴隸,不過我的詛咒「顯現」在千石撫子的「身上」,確實是那個吸血鬼的責任吧。
……也是我的責任。
「嗯。姐姐與我前往那座城鎮之後,臥煙小姐似乎就這麼認爲……但我不知道詳情。如果真的想知道,就直接問臥煙小姐或姐姐吧。」
我以爲她再怎麼樣也不會如此蠻橫強勢,再怎麼說也會尊重個人的自由。
這次不需要三十分鐘。
我這麼說。
斧乃木終於喫完巧克力司康之後這麼說。或許是大腦補充糖分使記憶復甦。
我開始思考。剛纔也思考過一次,但這次思考得比剛纔更深入。我回想起昨晚所看見戰場原哭腫的臉,以及那番道謝的話語。不是對別人,是對我這個人的道謝話語。
「我想也是。我們這種跑腿角色用不着知道細節。」
她至今警告我「收手」很多次,我則是有時候收手、有時候沒收手,但我第一次聽她以如此威脅的態度警告。
原來那個人會講這種話。我甚至有種遭到背叛的感覺。雖然很荒唐而且很可恥,但我即使再三強調懷疑很重要,我在某處,在內心的某處似乎依然信賴臥煙學姐。
「明白了,我收手吧。」
斧乃木這麼說。我很難原諒她把我一起歸類爲跑腿,但我覺得從斧乃木的立場來看或許如此。
教訓。
「我想起來了,我忘記轉達一段話。」
斧乃木如此稱呼我。與其說這是不小心忘記我的吩咐而失言,應該說這是她表現的一種關懷、一種讓步,總之是這一類的東西。或許是給我這個彆扭的傢伙一個提示,以免我這時候做出錯誤的決定。
以及我和臥煙學姐的關係、利害關係。
「既然沒辦法幫我轉達,那就不用轉達。又不是求職面試,應該不用特地讓她知道我的意願吧。」
我回想起她提供的三百萬圓。
我應該在這次的事情得到什麼教訓?
「……兩人我都不想問。」
她似乎是以叮嚀的語氣確認這一點。
「斧乃木。」
「總之就是『收手』。我接到的命令,就是把這兩個字轉達給貝木。而且貝木現在從臥煙小姐收到的命令是『收手』。」
包括我、影縫餘弦、斧乃木餘接,所有人都是臥煙學姐的跑腿。到頭來,和臥煙伊豆湖相關的人都是她的「跑腿」。那個女人看似親切,卻處於美妙的統治地位,要說例外就真的只有忍野咩咩。
「貝木哥哥,你要怎麼做?」
然後,我這麼說。
你位於這一邊對吧?
「……我肯定回應過。我拒絕。」
不過這個忍野現在杳無音信。
「…………」
「『如果不收手,我和你就再也不是學姐學弟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