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變話 駿河‧惡魔 005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242 字
我剛纔的說法,聽起來像是那兩位已經過世,但完全不是那樣,我只是在說他們正常地從高中畢業而已。
他們畢業,我升上高三。如此而已。
只是這樣而已。
阿良良木學長從成績層面來看很可能留級,最後是得到老師們恩赦,在出席天數這部分稍微放水。
嚴格來說,我覺得這是違反公平程序的違法行爲,不過即使是那位光明正大的羽川學姐,看到他在教職員室跪地磕頭的模樣,似乎也終究沒多說什麼。
不只是火炎姐妹,學長家三兄妹真的都很喜歡跪地磕頭。阿良良木學長美麗的磕頭姿勢,據說令老師們倒抽一口氣,不過這是聽羽川學姐說的,所以真相不明。
我並不是沒發現自己講話很誇張,但羽川學姐有時候也會將阿良良木學長的言行渲染得相當帥氣,所以學姐的話只能聽一半,否則會被騙。
老實說,羽川學姐應該不想被我這麼說……至於羽川學姐及戰場原學姐,當然是毫無問題就畢業(上個月才爲她們舉辦一場小小的歡送會),所以我如今算是獨自留在私立直江津高中。
不,我有許多同輩或晚輩朋友,不過經由「怪異」而加深交情(基於某種意義堪稱「共犯」)的三位好友一下子全部離開,令我感到一種不同於悲傷的困惑心情。
若以一個詞來形容,或許是掃興,或是乾脆。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的心情,比我想像的還強烈。並不突然、也不霣撼,令我覺得「如此而已」的離別。左手是我非得繼續隱藏的祕密,不過事實上,祕密這種東西只由一個人揹負過於沉重。
阿良良木學長、戰場原學姐以及羽川學姐,他們知道我左手的狀況、知道我做過什麼事,而且依然願意陪在我身旁,光是如此就令我心安。
不過就算這麼說,即使我嘴裏這麼說……
「駿河,有成長就有變化,『不變的日常』不存在。如果真的存在,那種東西不是日常,是地獄。」
這也是那個人說過的話。
這種話再怎麼樣,也不應該說給接下來非得成長茁壯的孩子聽,不過那個人不當我是孩子,所以無可奈何。
這麼說來,充滿回憶的補習班廢墟燒燬好久了。不知何時,比起還是廢墟時的景色,我更熟悉廢墟燒燬後的景色。
回想起來的,是燒成焦土的景色。
這應該也是一種變化,以及一種日常吧。
無論如何,在今天,在四片九日的今天,我──神原駿河,升上三年級。
「我會在最後的斜坡衝刺,所以不要緊。」
「是這樣……嗎?」
「過去嗎……過去啊……聽您這麼說,我這種崇拜明星駿河學姐而就讀直江津高中的學生會很失望。」
「慢着,沒你說的那麼流行吧?」
學弟?
到頭來,這名少年和我學年不同,又沒加入運動社團,我爲什麼變得像這樣和他熟識交談,我已經不記得了。這孩子不知不覺,就理所當然般位於我身旁。
看起來是擋住我的去路,但他反方向踩踏板,就這麼倒着騎腳踏車,所以沒妨礙我前進。
「我可不記得被你討好過……我不是什麼明星。」
……等一下。
何況同學年的學生,也在前幾天正式退出社團。
「不對。」
……扇學弟?
「我哪說得出這麼傲慢的話。那個傢伙是誰?去叫那個人過來,我要說教。」
我將會像這樣老是反省,並且一直活下去。我想到這裏終究厭煩起來。
晚點寫封手機郵件道歉吧。
去年……不對,前年的這種榮耀,應該已經沒人記得吧。身體出問題而退休的選手,註定會逐漸被世人忘記名字。
他的每個行動都好危險,令人捏把冷汗。
……我不禁沉浸於自我陶醉的感慨,跑在通往學校的路上時,一輛腳踏車跟在我身旁。
「確實是明星。不對,或許形容成大師比較正確。」
我很早就學會如何寫手機郵件。
要是因爲我是笨蛋,就覺得我不會學習,各位就大錯特錯。
從我國中與高中時代帶領運動社團的經驗評定,他在現今時代的後輩之中,算是意外地易於駕馭的一類。
正因如此,我感到不自然。
「啊啊。」
不知爲何,我完全漏掉這個人。
世代交替,前人逐漸被遺忘。
「你憑什麼成爲王脾?」
「這麼說來,過錯這個詞,和『過去』同樣有『過』這個字。換句話說,過去必須是一種過錯嗎?」
我終究很難當着他的面,說出「和你共度校園生活很難受」這種話。
「唔啊,請饒了我吧,這樣只有我會遲到。我很不擅長騎上坡。」
我否定扇學弟的詢問,就這麼大步走起路。即使依然搞不懂那輛腳踏車的運作機制,但似乎無法慢速倒着騎,因此他一副不甘願的樣子倒轉車頭,以正常的騎車方式繼續陪我前進。
……不過也對,因爲阿良良木學長、戰場原學姐與羽川學姐離開,纔會只剩下我與這個孩子。
「唔喔,駿河學姐,怎麼了?跑太久肚子痛?」
總之,我已經三年級,年紀到了最高年級,終究該穩重一點,所以我不會在上學時全速奔跑。
不知爲何。
這樣有點難受。或許比我獨自一人還難受。
「過錯嗎……」
「扇學弟,早安。」
而且我原本就不想冷漠對待這個親切的學弟。
「是過去的事實,很久以前的事。」我如此回應。
「是的,但我是回家社的王牌。」
和國中時一樣,成爲孤單一人。
「啊,駿河學姐,哈囉您好。」
「不,沒事……」
不過,他詢問字詞意義的對話就已經誤用字詞,算是頗爲強烈的自我矛盾。
不過,人類生性容易只把自己所知的範圍當成全世界。即使網路之類的工具看似讓世界變遼闊,但世界只是變得更深,並沒有變得更廣,忘記這一點將會嚐到苦頭。
我大幅揮動手臂,以大步伐的跑法奔跑,看着左手臂前後晃動的繃帶,不由自主地重複扇學弟這個詞。
過錯。
他是在去年後半……我忘記正確時間是幾月,轉學來到直江津高中的學生,姓名是忍野扇。
回過神來就發現,他在我心中的立場,和阿良良木學長、戰場原學姐與羽川學姐他們差不多,而且極爲自然。
「居然要我去叫……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您。」
難得看他們兩人的見解差異這麼大。不過,扇學弟該怎麼說,存在感似乎不太穩定,想到這裏,就覺得他們意見相左並非沒道理。
「這樣不像是直江津高中的明星,率領弱小籃球社打進全國大賽的最大功臣神原駿河學姐。您反倒該說『人生是連續的成功』纔對吧?」
「從走路速度來計算,不會遲到嗎?」
「咦,沒想到新學期第一天,駿河學姐就賜我這句不像您作風的消極箴言了。」
想到這裏,我回想起這正是阿良良木學長經常對我說的評語。
我很想告訴他,「必須」這兩個字不是這麼用的,但我打消念頭。我不願意被當成愛挑晚輩語病而沾沾自喜的前輩。
我點頭回應,看向身旁的少年。
忘得乾乾淨淨。
扇學弟這麼說,並繼續反向踩踏板,持續倒着騎車。腳踏車不像機車有後照鏡,所以果然很危險。光看就令人提心吊膽。
「嗯?駿河學姐,您在說什麼?我從以前就是男生,從呱呱墜地長大至今一直是男生,連一瞬間都沒變過。」
雖然剛纔說我是孤單一人,不過這麼說來,還有這孩子。
不過,當時的我抱持着「追隨先畢業的戰場原學姐報考直江津高中」這個明確的目標,現在的我卻沒有這種目標。
我沒騎腳踏車所以不清楚,不過腳踏車這種交通工具,肯定沒有設計成反踩踏板就能倒着騎吧?
「嗯……不過,扇學弟確實是男生。抱歉抱歉,我有點誤會。」
沒有目標、沒有目的。
我也是會學習的人。
即使是鍾愛腳踏車的阿良良木學長(破壞他愛車的人就是我),記得也沒用過這種古怪的方式騎車……
話雖這麼說,我認爲扇學弟和我類型迥異。
正如我的計劃,扇學弟也煞車了。不是使用把手的煞車,是以鞋底摩擦地面。
對喔。
「駿河學姐好快。」
我沒放慢跑步速度,和身旁的一年級……不對,從今天起是二年級,總之和這名騎腳踏車上學的少年道早安。
「啊哈哈,偶爾誤會也無妨吧?若連一次過錯都無法容忍,人生也太無聊了。」
「騙人,原來你面不改色就說得出這種驚人謊言。你不是回家社嗎?」
「是的。也不是現在世間正盛行的僞娘。」
「我三天就早退一次。」
「您真是的,只不過是遲到,我爲什麼非得放棄和全校學生崇拜的駿河學姐一起上學的榮譽?」
「倒也不會,大概會勉強在預備鈴響時趕到。」
和這傢伙聊天很累。該說步調會被打亂嗎……
所以,我沒在遙遠的未來注視戰場原學姐,而是孤單一人就讀高中。
又不是賽格威隨意車。
看似扭曲,其實是直線。
「那你可以先走。」
扇學弟在腳踏車上歪過腦袋。這樣很危險。
「我的內臟沒脆弱到跑個區區幾公里就受創。」
「咦?扇……學弟,記得你不是女學生嗎?」
我覺得始終只是小衆風潮。
若是如此,我至今添了他不少麻煩。我事到如今纔在反省。站在相同立場之後,我首度體會學長的想法。
該怎麼說呢……
「…………」
忍野。
「嗯?駿河學姐,怎麼了?」
他似乎是那位忍野先生的親人,實際上不得而知。阿良良木學長是那種個性,所以將這個傳聞照單全收,但羽川學姐反而明顯質疑。
這孩子看似彆扭,其實很率直。
雖然應該不可能,但我擔心要是我一直跑,他就會一直像這樣反向騎車,所以我緩緩停下腳步。
「明明是事實……」
……我嘗過苦頭。
想到這裏,扇學弟以更快的速度踩踏板,原本以爲他要超前先走,卻是甩尾般整個掉頭,從正面看着我。
「確實是王牌。」
「仔細想想,未來這個詞,也和否定句的『尚未』同樣有『未』這個字,難道人生無論是過去或未來,都只有消極可言嗎?」
應該說,我曾經令人不忍正視。
「人生是連續的過錯。」
「不不不,我是說您腳程好快。」
他終究是騎腳踏車,所以能輕鬆和我並肩前進。不過要是我全速奔跑,我有自信能將菜籃腳踏車拋在身後。
「居然說大師……即使真是如此,也是往事。」
「您說得沒錯,您的領袖魅力或許沒有全盛時期那麼強……即使如此,至今依然有部分狂熱粉絲繼續聲援駿河學姐。」
「如果是真的,我很感激……但我現在沒打籃球,究竟要聲援我什麼?」
到頭來,「狂熱」這個詞很恐怖。
我回想起自己害怕的那時候。
熱中到發狂的那時候。
「明星光是活着就是明星,重點在於您存在於那裏,並且閃閃發亮。」
「就說我不再閃亮了,是黯淡。」
「這樣講真是兜圈子……即使駿河學姐現在確實沒有全國性的知名度,也完全是在地藝人喔。」
「我不記得自己曾經致力於在地打拚……扇學弟,你有事情找我吧?不然你不可能主動向我搭話。」
「哎呀……」
扇學弟眨了眨眼睛。
這孩子果然有點作戲過度的傾向,以裝模作樣的態度活在世間。
簡單來說,像在刻意飾演某種「角色」,令我忐忑不安。
感覺像是被迫逐漸目睹自己討厭的一面。
逐漸,卻清楚目睹。
「駿河學姐,您這番話好冰冷,我還以爲凍傷了。我沒理由就不能找您說話?」
「唔~真要說的話,我比較不希望你是基於某種理由而找我說話。」
「哈哈哈,這番話很暖和。」
扇學弟笑着進入正題。
「駿河學姐,您知道『惡魔大人』的傳聞嗎?」
惡魔大人?
先是賣好大一個關子,接着突然以快到異常的速度切入正題,這是扇學弟獨特的對話技術,而且確實令人聯想到穿夏威夷衫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