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變話 駿河‧惡魔 031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9933 字
後來,我當天請假沒上學。
第二天、第三天也請假。只能請假。
跑整晚造成的肌肉痠痛就是這麼嚴重,如同全身毀損。
人類做事不考慮後果就會變成這樣,我對此深刻反省。雖然這麼說,但我多虧做事不考慮後果才見到阿良良木學長,或許該說是圓滿收場。
不論過程只論結果,這句話真深奧。
即使如此,我第三天或許不需要休息,但我希望再度前往學校時,身體狀況恢復爲萬全狀態,所以還是請假以求慎重。
我當然有複數選項可以選擇。
依照「惡魔大人」的準則,我有簡易、普通、困難三種模式可選。簡易模式當然就是喊着「這是什麼,好噁心」將某人寄來的神祕木乃伊扔掉,並且從明天開始若無其事,平靜、平心、平和地活下去。
這是最簡單的做法。
如果這是一部小說,我的成長史以這種方式完結還不壞。可以加上「少女就這樣長大成人」這句像是名作的話語,引導讀者闔上最後一頁。
至於普通模式,就是將神祕木乃伊交給想得到它的回收業者。趁這時候上演友情戲碼,隨着感人臺詞道別也不錯。對不起,謝謝,再見。以普通模式最能爲故事漂亮收尾,事後回憶或許也有另一番滋味。
但是,我理所當然般選擇困難模式。不考慮其他選擇。
我大致都是這樣。
我打電玩的時候,也是一開始就選最難的模式。
所以,我選擇以惡魔爲誘餌叫出惡魔,甚至除掉這個專程前來的惡魔。以這種莫名其妙的劇情做爲故事結局。
我不認爲寄神祕木乃伊給我的某人希望我這麼做。那個傢伙──那個騙徒,肯定希望我選擇簡易模式吧。
但是,我不認爲我是那個傢伙期望的我。
母親或許也是對我有所期望,纔將左手的木乃伊留給我,但我同樣無法符合母親的期望。
我是運動員,所以我很清楚「回應周圍期待」的意義。但要是明知這一點,卻找到背叛這份期待的意義,我肯定應該貫徹這個原則。
如果高中時代凡事都是在製作回憶,就應該儘量製作滿意的回憶。
「很難說。這東西是頭顱啊,偏偏是大腦啊……不對,應該吧。我認爲妳不會變成惡魔。妳很堅強,應該不會向惡魔許願,妳有願望應該會以自己的力量實現。所以真要說理由的話……」
「沼地,妳這個女生即使敢偷,也不敢搶。」
「我願意。我當然願意。不過,我要先問個問題。對我來說,這場對決確實有好處,但是對妳來說呢?神原選手,這場對決究竟對妳有什麼好處?」
「玩火會自焚,玩惡魔會成爲惡魔?我不是你們,沒那麼軟弱。」
莫名像是某種惡質、搞怪的蠟像。
我說完之後,她難得不悅般蹙眉回應。
「沼地,來對決吧。」
我捨不得浪費時間去更衣室,當場換裝。反正除了沼地沒人看見。
所以這次我就接受這份噁心的和善吧。僅此一次。
可是,這也沒辦法吧?
「感覺像是在睡前,不經意回想起早已遺忘的往事。」
「若是以那個木乃伊爲賭注,就不會是上次那種遊戲,而是使出全力的對決。」
她是正確的。她肯定是正確的。
但我看得見妳。
我搖頭回應疑惑的她。
「沼地,我就知道妳在這裏……肯定是貝木告訴妳吧?」
「既然這樣,持續隱藏手臂的這一年,應該像是身處地獄吧。」
「所以,妳的決定是?」
沼地一開始或許是基於自己的意願蒐集惡魔,但她如今或許只是依照惡魔的命令蒐集惡魔。
無論如何,即使沼地認爲貝木是商業夥伴,以騙徒身分四處行動的貝木,一直和沼地打交道應該也沒太大意義,這樣的他們居然維持聯絡好幾年,真要說的話相當不可思議。但如果是基於這層意義,我就可以理解。
大致就是這麼回事吧。
「……神原選手,話說在前面,無論勝負結果如何,我也可以使用惡魔的手腳,從妳那裏硬是搶走桐木盒子──搶走惡魔的頭部啊?甚至可以揍妳一頓之後搶走啊?妳不怕?」
「我稍微算是暴露狂。」
我說完之後,當場換裝。
我慎選話語這麼說,而且沒能選擇最好的話語。
沼地微微眯細雙眼,完全以警告的意圖瞪着我。
「所以說,這是我的壞處,不是妳的好處吧?」
「我所謂的使出全力,是使出惡魔手腳全力的意思。神原選手,妳覺得妳這個人類有勝算?」
沼地真的說得一副荒唐、免談的樣子,如同完全不想理會我。
「…………」
「並非如此。」我說着將桐木盒子放在地上。「妳喫虧就是我的好處之一。」
我基於極爲現實的預測,認定這身打扮如同使用習慣的籃球一樣,最能發揮神原駿河這個球員的本事,所以從房間挖出這套隊服。
「爲什麼呢?」我面對沼地的詢問,半認真地窮於回應。「如果真要說理由,大概是我擔心妳將來收齊惡魔部位之後,妳自己可能會成爲真正的惡魔。」
「……這是怎樣?荒唐。」
我從書包取出桐木盒子,像是炫耀般拿給她看,並且這麼說。
沼地說完,和上次一樣粉碎石膏繃帶,讓底下的惡魔造型曝光,還脫下運動服上衣,上半身只剩一件吸溼發熱T恤。
各處都是惡魔。
我不曉得這是簡易還是普通模式,但這種做法應該可行。相較於儘量避免衝突、將問題延後到未來解決,這是充分可行的做法。
但在正確的兩者產生衝突時,必須有一方堅持下去。
鞋子也是現役時代的籃球鞋。
「……用錘子……妳開玩笑吧?」
「……我把話說在前面。」
「……神原選手,我原本以爲再也不會見到妳。」
我率直點頭。我不是擅長隱瞞的人。
「我認爲世上所有事情,追根究柢都是這麼回事。看不下去、無法置之不理,這種程度的動機就是根源。無論是正義還是邪惡,到最後都是因爲『看下不去』。看見不想看見的事物,因而看不下去。」
或許是因爲我們同樣擁有惡魔部位;或許是因爲我想找「惡魔大人」諮商我的不幸;或許是因爲我們是昔日的勁敵。我不曉得真正的理由。
「總之……我要是覺得沒勝算,就不會這麼說了。」
「看不下去……?那妳別看不就好了?」
「我不討厭過於有利,是討厭對方後來耍賴。」
因爲,我看見妳了。
「一次分勝負?」
「是嗎?我一直以爲妳上次也是使出全力。」
如果是阿良良木學長,應該會在這時候更明顯、更盛大地虛張聲勢吧。
「這樣啊……那就這樣吧,我們以彼此的專長,一次分勝負。」
「不是開玩笑。妳身爲收藏家,非得接受這個條件。何況妳既然也是籃球員,就沒辦法拒絕這個挑戰吧?」
沼地宣稱自己沒那麼軟弱,但世間沒有任何人不軟弱。
看樣子,即使是皮膚底下,肯定也有好幾處內臟是惡魔。
但他說過,如果是爲了我,他大致上可以幫忙詐騙任何傢伙。
因爲看得見,所以看不下去。
沼地這麼說。從她的角度,這是一種妥協,也是給我一段緩衝時間。她始終是和平主義者。
若真的有這種不軟弱的人,那就不能稱爲人類,是另一種次元的概念。
……我實在無法使用這種定型句,但如果我真的這麼想,拜託阿良良木學長肯定是最快的方法。
……球場上,有一名褐色頭髮、身穿運動服、四肢有兩肢以石膏繃帶包裹、拄着柺杖的少女。但她不能列爲「人」來計算。
「我接受這場對決,沒有任何好處吧?」
「這樣的妳,我看不下去。」
「一點都沒錯。」我點頭回應,而且果然有些靦腆吧。「難道妳以爲妳這種個性不會被討厭?」
她說得對。
她只是和我的想法不同。
要說使出全力,我也同樣是使出全力。使出最強的實力。
即使遲早會遺忘。
我從書包取出的不是運動服,是我一年級時,在全國大賽上場所穿的紀念隊服。
玩惡魔會成爲惡魔。
利用所有能利用的東西。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後者。趁價值達到頂點賣出……不對,即使是前者,要是將湊齊的部位賣給學者,應該更能獲利。」
我終究無法充滿自信地回應,但我還是儘可能地裝腔作勢。
不過,即使對方是幽靈也想詐財,他也太貪心了。
不過,我也是正確的。我肯定是正確的。我們都沒錯。
並不是想討個好兆頭。
「我說過吧?要是我贏了,妳就得停止『蒐集不幸』與『蒐集惡魔』。先不提不幸,但妳至今蒐集的惡魔部位,我會負責處理掉。」
變成這樣依然繼續蒐集惡魔,與其說是基於收藏魂,更像是罹患強迫症的偏執狂做出的行徑。
今天是正常上學日,也不是考試周,但是放學後的體育館,沒有任何學生致力於社團活動。和週一放學後一樣,我獨自位於體育館,沒有別人。
因爲,她已經不是人類。
「不要。」我如此回應。「妳是專程來見我的昔日勁敵,我不想對妳太冷漠,但這個東西不能給妳。」
「有喔,至少只要妳接受這場對決,這個木乃伊就不會被我用錘子打碎。」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裝腔作勢,正直說出自己的想法。
「……爲什麼?」
完全是「成爲惡魔的手下」。
「……桐木盒子放在地上不管,還在我面前脫光,妳真相信我。」
「不過,這只是我對妳的期望。我覺得這樣的妳纔像妳。」
「那麼,快點開打吧,開始對決吧。要是能得到頭部,應該可以很快搜集到其他部位,因爲妳也說過,這正是惡魔的『首腦』。」
她說她還沒蒐集三分之一,但她應該一半以上是惡魔了。
「啊……原來如此。」沼地像是接受我的說法,靦腆一笑。「原來妳討厭我。」
「我……不怕。」
「別像上次那樣悠哉對決。持久戰對我過於有利,我會沒有『贏了』的感覺。」
這種騙徒只對我一個人和善,果然很噁心……
到了這個地步,她依然想選擇不傷害彼此的方法。
「那個騙徒果然有惡魔的部位,而且是『頭部』這個重要至極的部位,真是難以置信。即使他秉持着任何事實只說一半的主義,他這樣打從一開始就只想騙我吧?不曉得是打算在最後搶走我擁有的所有部位,還是打算賣給我……」
「嗯。」
「神原選手,那個木乃伊──惡魔的頭部,可以給我嗎?」
是神,或是惡魔。
「這是對決。在這座體育館的這個球場一對一。如果妳贏了,我就送妳這個文化遺產。相對的,如果妳輸了,妳今後就得完全停止『蒐集不幸』與『蒐集惡魔』。」
「怎麼回事,妳討厭過於有利?」
若是知道可以實現願望,沒人不會許願。
原來如此。她的T恤底下,確實彷彿地獄。
週五放學後。
「我進攻、妳防守,一對一,只比一球。我順利得分就是我贏,妳順利阻止就是妳贏。以我的原點──短跑來形容,就是五十公尺賽跑;以妳的原點──足球來形容則是PK。」
「這樣……」
沼地依然很謹慎,一副思索片刻的樣子,卻在檢討之後這麼說。
「這樣對我過於有利吧?」
不愧是「毒之沼地」,真有自信。
不過,我同樣有自信。
「沒這回事。我要不是覺得這樣對自己有利,就不會提議這個規則。」
「這樣啊……既然彼此都認爲對自己有利,應該就沒問題。那就快點開始、快點結束吧。一直妨礙現役世代的練習,我會過意不去。」
「我說沼地。」
「什麼事?」
「妳不想昇天?」
沼地走到球場裏的罰球線附近時,我如此詢問。
這是我無論如何,都得在對決前詢問的事情。
然而……
「啊?」沼地如此回應。「這是怎樣,是以我身體化爲惡魔來比喻?那妳的比喻不算高明。既然是惡魔,應該要稱爲『召喚』之類吧?『昇天』這種說法,就像是把我當成幽靈。不提這個,神原選手,方便借我鞋子嗎?就算不是籃球鞋,只是體育館用鞋也好。仔細想想,赤腳對上妳終究沒勝算。」
「……知道了。更衣室應該有別人的備用鞋,妳自己借來穿吧。」
我如此回應她,但我不曉得自己是何種表情。
沼地立刻背對我離開,所以她肯定沒看見我露出何種表情。但我的背、肩膀、全身都在顫抖,這一點大概瞞不住。
「知道了。更衣室在這個方向吧?」
沼地說完離開罰球線,前往更衣室。她身影一消失,我就像是腿軟般當場癱坐。
正確來說,是試圖展開行動。
是的,我只是看不下去,所以想除掉她。
只是因爲,她是我今後可能變成的樣子。
我面對再度站在罰球線前面的沼地,一邊輕輕運球,一邊刻意緩慢接近。
「真是不可思議。這麼說來,神原選手,即使我們國中時代頻頻互稱勁敵,這次卻是第一次和妳認真對決。」
「唔……」
我去年經歷各種事,導致知覺遲鈍,不知何時將怪異視爲理所當然而接受。
惡魔般的防守。
這是當然的,比賽時不可能講話。她也非常認真,這是死後依然化爲幽靈現身的執着。
忘記自己……自殺。
我的每一步都像是無法挽回的某種東西,但我無法後退。
「但妳畢業之後就忘了吧?妳應該滿腦子都是戰場原小姐的事。」
我想確認,那個傢伙不是我。
「我想以昔日勁敵的身分,超渡那個傢伙。」
仔細想想,從以前就經常流傳這種「幽靈沒察覺自己已死」的鬼故事。
如同沼地蒐集不幸使得他人得救,即使結果是好的,也無法成爲免罪符。
不適合戰鬥的我,如此心想。
「嗯?是嗎?但我記得我們交戰過好幾次吧?」
這種事無從取得統計數據,但這樣的人或許比較多。
事到如今無法反悔。因爲我已經決定這麼做。
「嘴硬不服輸。」沼地如此斷言。「當然是不做而後悔比較好。」
「妳這種人的事情,我確實忘記了。」
我隨着這句話展開行動。
任何人都不想承認自己死亡,甚至不願意相信吧。
「真意外……我不知爲何,覺得國中時代一直在和妳交戰……大概不只是完全相反的籃球風格,我們也在各方面意識到彼此吧。」
如同扼殺我心中依然殘留的些許迷惘與明顯芥蒂,果斷回應。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做。
不只是借穿的籃球鞋,她原本就是全身上下失衡的少女。
從更衣室返回的沼地,雙腳穿不同的籃球鞋,其中一腳是男用鞋。她是配合惡魔左腳的尺寸而挑選,所以沒什麼好奇怪。
「但我回想起來了。」
同時,我也體認到五天前的一對一,始終只是一場遊戲。那始終只是如同練習賽或是共同練球時的較量。
我並不是想救她。
沒錯,我想和這傢伙對決。
不自然、不穩定。
也禁止我運球或射籃。
所以,沒有昇天可言。
是的,沼地不准我採取任何行動。
我絕對不能這麼覺得。
這次是正式比賽。
無論如何,我說出千言萬語,也不足以協助沼地昇天。
只能以比賽來表達。
沼地蠟花沒察覺自己已死。
我繼續說下去。注視着沼地說下去。
要是沒在這場比賽贏她,我肯定會失去──基於真正的意義,真的失去自我。
我只是想好好勝過那個女生──勝過沼地。
「久等了。那就開始吧。」
如同高中生們找沼地商量的煩惱會以時間解決,即使我置之不理,忍野先生或是貝木應該也會解決沼地的事。
距離這麼遠無法射籃得分。我並不是完全沒有投三分球的能力,但命中率將大幅降低。
對,追根究柢,或許是更單純的原因。
我在勝率五成的賭博中贏得勝利──這種勝利哪值得誇耀!
我站在沼地正前方,放低重心,將球保護在胸前。
透過籃球,無論和任何人──和討厭的傢伙、無法相互理解的傢伙、甚至是已經死亡的傢伙,都能進行如此深入的交談。
何況,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射籃,即使勝利也沒用。
我沒有能送給她的話語,沒有能爲她送行的話語。
再怎麼說,我與沼地都是徹底的運動型人物。
我想做。
她真的相信自己以保險理賠金浪跡全國蒐集不幸,以這種想法解釋自己的認知。
我想確信。
我接下來要告知昔日勁敵「妳已經死了」這個事實。如果是戲劇,這種臺詞或許可以說得很帥氣,但在現實之中只有殘酷可言。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我接下來想做的是這種事。」
感覺像是具備黏性的貼紙,直接貼在我的肌膚,彷彿越是掙扎試圖剝開,越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天底下……有這種事嗎……」
如此而已。
即使我沒做,應該也有人會做。
「今天的事情也一樣,我應該會立刻忘記,並且總有一天會想起來。沼地,妳對於『比起不做而後悔,不如做了再後悔』這種說法有什麼感想?」
我不會說「非做不可」這種揹負義務般的話語。
這麼做可以將這個徘徊的幽靈,將這個行爲不具生產性的幽靈,將這個擁有兩種病態蒐集嗜好的幽靈,從這個世上解放。就某種層面來說,或許算是助人的行爲。
不對,更勝於正式比賽。
居然會這樣。這是出乎我預料的狀況。
然而沼地在這一瞬間施加壓力,如同要壓在我身上般,阻止我的動作。她將我稱不上預備動作,近乎痙攣的動作,解釋成比賽開始的動作。
除了我剛纔瞬間呻吟,我們彼此不發一語,但我們像是在深入交談。
她就這樣一無所知地蒐集不幸、蒐集惡魔的部位。
所以,即使許多人無法接受「自己是死後世界的居民」這個天大事實也不奇怪。
「我們打過練習賽或是共同練球,卻從來沒在正式比賽交戰過。不過像是日傘,我就和她交戰過,而且交戰過好幾次……緣分真是不可思議。總之,單淘汰賽難免會有這種狀況。」
沼地即使看起來從容自在,喜歡講得看透塵世,精神似乎很堅強,卻不一定能夠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實。
不過,這不是做完會覺得舒坦的行爲。
只能說她了不起。
我果斷回應,話中儘可能帶刺。
不對!我也有失去的事物!
沒察覺自己是蒐集不幸的怪異。
不,應該有。
沼地不發一語。
想要一決勝負。
「不過,最好的狀況是『做了不後悔』。」
善良與正義是一種意志,不可以是其他的東西。
我可不希望自己的人生,任憑妳這種傢伙擺佈。
連惡魔之力也盡情發揮,這是沼地蠟花使出全力的泥沼防守。
噠!
我親身感受到,「禁跳的沼地」這個別名只形容出一半真相。她不只禁止我跳,甚至還禁止我呻吟。
賭上一切的這種防守,證明相較於沒失去任何事物的我,她賭上的事物不一樣。
「…………」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只有不曉得『事後後悔』滋味的不負責任第三者,纔會認爲做了才後悔比較好。不過……」
我吐出體內的氧氣,退後籃框兩步。我剛纔說動不了,只限於往籃框的方向,沼地不可能一個人就三百六十度完全封鎖我,她看漏我這個動作。
她並不是在說謊。
但是,我要這麼做。做這種殘酷的事。
然而並非如此。大多數的人並非如此。
我當然沒小看她的實力,但我能做出的反應只有呻吟,真的只有如此。
這不是困難模式,是更高難度的模式。
「呼……」
所以我覺得,若要說我無法放任她不管的理由,我想講多少都找得到,想越久就想得到越多。不過在這時候,就歸結於單一的理由吧。
與其說看漏,或許應該說刻意放過。她只是沒進一步追過來。
我果然喜歡籃球。
不是近身防守的程度,她緊貼着我、緊黏着我,令我聯想到貼紙。
不曉得自己是幽靈。
我正在對決啊!
和昔日的勁敵──不對!
和現在的勁敵對決!
『妳想怎麼做?』
這個勁敵以視線如此詢問。拿着球退後兩步的我,已經無法移動。打籃球的人第一個學會的規則,就是走步。
即使對方是走訪日本全國的怪異,若是以走步爲理由決勝負,實在是事與願違。
換句話說,如果我堅持和沼地完全分出勝負,只能運球穿越她。
然而正如我剛纔的體驗,難度高到恐怖。老實說,人類不可能運球穿越沼地。所以我不打算向神祈禱,更不打算向惡魔許願。
#用不着依靠那種傢伙,我也有可靠的同伴。#
沼地,妳很強。
我在高一見識全國的優秀選手時,或許也沒遇過如此嚴密的防守。
雖然部分原因在於妳現在藉助惡魔之力,但除去這一點,妳的實力應該也在全國首屈一指。
所以妳左腳報廢時,真的不曉得妳絕望到何種程度。失去的事物如此沉重,不曉得妳絕望到何種程度。但我覺得妳當時絕望的真正原因,並不是左腳報廢。
但要是我這麼問,妳應該會否定吧。
無論如何,泥沼防守難以突破。
不過,這是以「我一個人的力量」而言。
別忘籃球不是單人運動。
「呼……」
雖然沒人計時,但我在即將五秒犯規時扔出球。
胡亂射籃?
她以惡魔的手腳,做出原本不可能的動作?
既然這樣,早知道至少親一下。我有點後悔。
沼地說着閉上雙眼。
因爲身體有惡魔的部位?
這是一段莫名其妙的人生。
反射性地去接。
只有臉的位置,嗯,比當時近了一點。
「因爲我這一生,不太清楚何謂敗北……真是的。神原選手,妳別準備學測,快回到運動界吧。除了社團活動,能讓妳展現能力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吧?爲什麼還在原地踏步?不對,以妳的狀況不是原地踏步,是袖手旁觀。人生沒有緩衝時間喔。」
然後,我就這麼以慣用腳猛踩。
「……我不想輸!」
明明是一對一,我究竟傳球給誰?答案只有一個。既然是一對一,我在球場上能傳球的對象只有一人。
「我搶走了。」
沼地的手。
我使勁將球扣入籃框,像是連同沼地的右手扣進去。
她應該沒有真的發出聲音說話,她不可能有這種餘力。
無論是人類還是惡魔,一顆球迅速飛過來,雙手都會做出反射動作。
並不是沒看到任何東西。
「真不錯。對喔,我忘記了。不對,我至今都不曉得,籃球是團隊運動。我就這麼不明就裏,退出籃球界……」
「不過……我其實也不覺得好好贏了這場對決。」
討厭、憎恨,卻認同對方。
正因如此纔是勁敵。
我這麼說也不太對,但接下來這個譬喻非常合適,甚至令我不好意思用在這裏。
但我移回視線之後,沒看到人。
「好好?」
或許如此,但也可能不是。
「沒完全搶走球就不算數。」
我輕輕跳躍,確定摔倒時沒受傷。剛纔硬是灌籃,稍微瘀青也在所難免。
「妳明明說灌籃是犯規……」
「嘻嘻。」
但也因此,我的姿勢像是將沼地推倒在地。就像是上次沼地對我做的那樣,只是位置互換。
「唉~……」
並不是想看什麼東西,單純只是拉個筋,確認脖子是否受傷。
這個預測明明是正確的,卻沒想到她展現這種瞬間回防的身手。
「……呵。」
我與沼地聽着籃球在體育館彈跳滾動的聲音,在短短數公分的距離相視。
我沒悲傷,也沒驚訝。
到最後,那個傢伙就這樣沒察覺自己死亡,甚至不曉得自己是誰,就消失了。
然而,我在這時候放聲驚呼。因爲發生了我未曾預料的狀況。
但是,不可能……「禁跳的沼地」不可能這樣!
「不過,想到這是『惡魔大人』的寶貴建議,我就不會太生氣。」
沼地像是覺得很有趣般輕聲發笑,我也同樣發笑。
「我拿到球的時候,比賽就算是我贏吧?」
我是在傳球。胸前傳球。
美麗地,排列成人型。
我差點將沼地壓在下面,好不容易以雙手撐住免於一難。
到這個地步,就無關於策略或技術。
「因爲這是非贏不可的對決。」
「我……」
只要是別人的東西,即使是不幸也想得到。沒錯,這就是人類。
「我也是!」
原來如此,我不是討厭沼地。
「是嗎?那妳後來應該不會追過來吧……但妳追過來時,我嚇了一跳。」
「…………」
沼地身影消失,我將她的收藏品全部回收之後,總算察覺。
我們就這麼動也不動。
「妳或許憧憬團隊合作……不過在擅長團隊合作的我眼中,妳以一擋五的打法更令人憧憬。」
這句話包含真實感。
這次反倒是沼地因爲拿球導致動作遲緩。我就這樣穿過她身旁,如同表演一場預先套招的兩人舞蹈。
球穿過籃框落地,我與沼地複雜的交纏在一起,也幾乎同時落地。
不是靠機率,是確實進球!
人們總是憧憬不同於自己的存在。
我不進行只靠機率的對決。我要完全勝利。
是的,就是沼地蠟花。
「哈哈……哈哈哈……」
因爲,沼地伸入球與籃框之間的不是左手,是右手。
一副灑脫的表情。
所以,我不是聽到。是感覺到。
我和籃框之間,插入一隻手。
接着,我將視線移回沼地。
不對,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做。
「……聽妳說出這種話,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迅速將球場上展示的木乃伊,收進預先準備的塑膠袋。我粗魯的動作可能會招致收藏家沼地的抱怨,但我無暇在意蒐集家的囉唆執着。
以雙手穩穩抓住只運一次的球,朝籃框跳起。
有時候,勁敵比己方更值得信賴,比隊友更像隊友。
「……連隊友都很少傳球給我,沒想到敵人會傳球給我。」
我全速穿過沼地身旁,而且當然趁機拍掉她手上的球。
她在我穿越的下一剎那迅速轉身,立刻重整態勢再度防守,試圖蓋我火鍋。
我說着仰望體育館天花板。
還以爲她在索吻,但不可能是這樣。即使如此,要是一直維持這種姿勢,我可能會產生邪念,所以我雙手施力起身,就這麼站起來。
我成功讓她敗北。
不過,這個人是誰?誰會接我的傳球?
「……?」
形容成「以緩慢動作爲賣點」很好聽,卻也是缺乏敏捷度的致命缺陷。防守能力如此優秀的沼地,在進攻時卻是平庸的球員,就是基於這個原因。說穿了,她缺乏臨場判斷的能力。
「呵呵呵……拜託……」
原來如此。這個傢伙,原來是這麼可愛的女孩。
將問題延後到無效的這份耐心,也堪稱源自她這種個性。我在一對一的比賽,採取「傳球給對手」的這個妙計,也是預測她遲疑的時間會比常人更久。
既然沼地消失,就代表即將有許多遲到的運動社團社員將抵達。
「我也說幾句不錯的臺詞吧。我說沼地……」
「這就是敗北啊。總覺得終於好好輸一次了。」
「……嘖,明明是慢郎中,卻只有撤退速度真的很快……」
她說她這一生不太清楚何謂敗北,卻在最後的最後,好好輸了一次。
沼地就這麼躺在地上,雙手攤開成爲大字形,嘆出好長一口氣。
她露出一副心魔盡去的表情。
不同的外表、不同的個性、不同的環境。
抄截。
「……呃!」
我還沒確認她接到球,就已經採取火箭式起跑。我相信她會接住我的傳球。
因爲沼地剛纔仰躺的地方,有好幾個像是乾燥猿猴木乃伊的部位,如同解剖室展示的標本一樣整齊排列。
正因如此,我要以這隻手,以我的手,將球送進籃框。
想成爲自己以外的某人,想得到自己沒有的東西。
四目相視。
好人憧憬壞人、壞人憧憬好人。
不在乎他人意見,無視於他人目光,自由奔放的妳,令人憧憬。
只覺得應該如此而認同。
我不可能帶球穿越毒之沼地,但如果有人幫忙拿球就是兩回事。
「我是……羨慕那個傢伙。」
我承認這一點之後,感覺自己可以畢業了。
從某種事物畢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