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02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2667 字
聽說阿良良木的妹妹──火憐與月火,每天早上都會勤快地叫阿良良木起牀,無論是平日、假日或節慶日都不例外,未曾中斷的每天叫他起牀。阿良良木對此似乎感到非常困擾,但是在我眼中完全是「感情很好的兄妹」。
應該說,我羨慕至極。
我衷心這麼想。
在這個世界上,被妹妹仰慕到每天早上都會來叫起牀的哥哥究竟有多少人?
不過以這個場合,我羨慕的或許不是阿良良木本人,而是羨慕每天都能看到阿良良木睡臉的火憐與月火妹妹。
真的是羨慕至極。
我衷心這麼想。
至於我──羽川翼每天是怎樣醒來的?如同阿良良木每天早上由妹妹叫醒,我每天早上由倫巴叫醒。
倫巴當然不是羽川家養的貓,也不是我有個叫做「羽川倫巴」這種奇特名字的妹妹,沒有故弄玄虛,就只是自動掃地機的名稱,型號是倫巴577。
設定早上六點自動啓動的高性能掃地機,每天都會來輕敲我的頭讓我清醒。
令我舒暢清醒。
雖說如此,倫巴和別種吸塵器一樣,打掃時會發出不小的噪音,其實在它沿着走廊接近我的時候,我就已經從睡夢中醒來。但我直到它輕敲腦袋才肯起來,就這樣閉眼等待着這一撞。或許是因爲我向往着「被某人叫醒的感覺」,嚮往着這種「叫醒感」吧。
換個詩情畫意的說法,就像是睡美人。
不對,既然對方是掃地機,再怎麼形容應該都不會詩情畫意。
我居然形容自己是睡美人。
而且以倫巴的立場,打掃走廊時有個傢伙睡在中間擋路,它只會覺得礙事吧。是的,我睡在走廊。
在獨棟住家二樓的走廊鋪被褥睡覺。
我自己認爲這是稀鬆平常,理所當然至極的事情,但似乎並非如此。所以自從我不知情說出這件事,並且失去一位朋友之後,我就儘量避免說出這件事。
雖說如此,如今我並不想要求一張屬於自己的牀。
已經成爲理所當然了。
把煮好的一人份白飯盛到碗裏,做味噌湯、煎蛋卷與魚料理,然後製作生菜沙拉(有人說我這樣喫太多,但我習慣早餐喫飽一點),分三次端到餐桌,最後再爲了泡茶來回一次。如果有人幫忙,我就不用來回四趟半,但這個家當然沒人願意幫我,倫巴也沒辦法幫我到這種程度。
該睡則睡,該醒則醒。
凡事只要習慣就好。
我無聲無息關上門,沒走向餐桌就進入廚房。雖然是爲了做早餐,但我希望儘可能晚點靠近他們所坐的餐桌,我難免有着這種念頭。
不想在這個家留下自己的痕跡。
對於進入飯廳的我,他們看都不看一眼。
或許不該這麼說。
雖然在外面不會如此,但我在這個家裏總是經常自言自語,因爲沒這麼做可能會忘記如何說話。
尤其是春假之後,每次都不會省略。
要是阿良良木能幫我就好了。我如此心想並來到餐桌就座。
「什麼嘛,這不算什麼,像我家根本沒有走廊。」
我整理儀容之後前往飯廳。
還沒有達到武裝政變的程度。
我從來沒有「想要自己的房間」這種幼稚的念頭,對了,我最近和班上同學戰場原成爲好友,覺得這件事讓她知道也無妨而告訴她了,結果她說:
這是我的看法。
以前戴普通眼鏡的時候,對於直接把鏡片貼在眼球的行爲,我害怕得完全不敢想像,而且剛開始果然也怕得幾乎是閉着眼睛戴上鏡片(這是譬喻),不過像這樣習慣之後就沒什麼了。
這也是我說出來之後,害我失去一位朋友的事情之一。
我挑選出自用的烹飪器具,然後下廚。
連一次都沒有。
爲什麼會這樣?
因爲鼻子與耳朵沒有負擔,甚至比戴眼鏡輕鬆。
我曾經對阿良良木說「我自認有試着親近父母」這種話,這句話似乎和真相不同。不過我滿口謊言並不是現在纔開始。
我對此不以爲然。
不過很神奇的是,我完全不認爲這樣有問題,即使因而失去好幾位朋友,也從來沒想過羽川家應該改成和別人家一樣的做法。
這令我感到驚訝。
我甚至想對這位主播小姐道早安。
我也沒有看他們。
我雙手合十說完之後取筷。
只是因爲出門的時間大致相同,所以「湊巧」在相同時間喫早餐,不過只像是在餐廳共桌,三人毫無對話,也不會有人順手幫另外兩人做早餐。
我抱持着感恩的心享用。
這麼說來,我不知道多少年沒在這個家說出「早安」這兩個字了,我試着搜尋記憶卻完全沒有頭緒。我記得曾經對倫巴說過五次早安(如前文所述,並不是睡迷糊所說的,是真的道早安,那臺自動掃地機的動作莫名像生物),但我真的未曾對我應該稱爲父親的人,以及我應該稱爲母親的人說過早安。
在飯廳響起的聲音,只有電視裏新聞主播報導本日頭條新聞的聲音。
哇。
絲毫不想。
我應該稱爲父親的人,以及我應該稱爲母親的人,一如往常在飯廳以同一張餐桌各自喫早餐。
畢竟從名字就在騙人了。
……我非得推測自己內心想法,只能用「或許」這種詞的原因,目前暫且不提。「總之無論我至今怎麼想,再過幾個月就完全不重要,所以要避免深入思考。」
只是位於視線範圍不算是「看」,內心的目光隨時都能移開。以內心的眼睛看事物很困難,不以內心的眼睛看東西很簡單。
不過想到明年之後的計劃,無論是隱形眼鏡或是普通眼鏡都會有不便之處,我最近甚至想下定決心,在畢業之前鼓起勇氣接受近視雷射手術。
我內心不太想把這裏稱爲「我家」,總之羽川家的廚房有許多烹飪器具,砧板有三張,菜刀有三把,湯鍋與平底鍋也各有三個,其中代表的意義正如各位所想,住在這個家的三人,會各自使用不同的烹飪器具。
我沒有聽另外兩人這麼說過,但我即使不會說「早安」與「晚安」,也不會省略「我要開動了」與「我喫飽了」這兩句話。
真的很想知道爲什麼。
「我這方面的心態肯定和普通人有出入,阿良良木也經常說『妳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對我來說完全就是奇蹟』這種話……不過用奇蹟形容太誇張了。」
應該說,我不太清楚「睡迷糊」是什麼感覺。
或許是這樣纔對。
我繼續自言自語。
這些話語是獻給成爲我的血肉,在成爲食材之前擁有生命的動植物。
浴缸的熱水有人泡過就會全部重放,衣服也是分開洗,類似的事情不勝枚舉。
我將被褥收進儲藏室,前往洗臉檯洗臉。
我自言自語收起被褥。
然後戴上隱形眼鏡。
從父女共住一間公寓套房的戰場原同學來看,或許這是奢侈的煩惱,何況我並沒有爲此煩惱。
不。
我這個人以謊言組成。
我的意識開關,或許分明到不必要的程度。
不想改變這樣的理所當然。
比起同在飯廳的兩人,遠方電視臺的新聞主播似乎離我更近。
我起牀還算俐落。
他們是爲了這樣的我而犧牲的生命。
在自言自語的時候,我會想到阿良良木並且自然露出笑容,我對於這樣的自己同樣不以爲然。
「我要開動了。」
這只是無謂的抵抗,應該說空虛的抵抗。
但還是允許我進行這種程度的抗爭吧。
我推測自己或許不想把這個家當成「自己的棲身之所」,和動物標記地盤的行爲相反──我或許想和這個家保持距離。
和真實相隔甚遠──這就是我。羽川翼。
沒有要做什麼費工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