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變話 駿河‧惡魔 009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9932 字
妖魔鬼怪的權威──忍野咩咩曾經當成根據地的補習班廢墟,之所以成爲我充滿回憶的地方,其實並不是因爲我曾經在其中一間教室,和阿良良木學長認真交戰;也不是後來好幾次和怪異有所牽扯,而在其中一間教室過夜;更不是因爲我近距離目睹這座建築物焚燬崩塌。
不對,當然也包含這些要素,甚至就是因爲這些要素而充滿回憶,我就算這麼說也不算謊言,但是對我來說,還有另一個更爲基本的原因。
我沒告訴阿良良木學長就是了。
應該說,我從未說過。現在也沒有透露。
當時──在那間補習班成爲廢墟之前,在補習班維持補習班的功能運作時,我在那裏補習過。
具體時間,是國二到國三的這段時期。我知道戰場原學姐進入直江津高中之後,覺得自己當時的成績很難升上那間高中,因此懇求爺爺奶奶讓我補習,當時我補習的地方無須隱瞞,就是這間叡考塾。
不過,叡考塾在我補習的這段時間,就因爲經營困難而倒閉。當時不少國中、國小的學生在這裏補習,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會倒閉,不過我後來聽說,他們爲了對抗站前大型補習班而僱用的講師薪水過高,無法平衡收支。協助我的成績突飛猛進到能夠進入直江津高中的恩師們,卻壓迫到補習班的經營導致倒閉,我很難在內心找到折衷點接受這個事實。
無論如何,忍野先生、阿良良木學長或小忍拿來睡覺的那張書桌,說不定就是我國中時代補習用的書桌。
這種事並不會改變什麼。
這只是回憶,我不會因而傷感。之所以沒告訴阿良良木學長他們,單純只是沒契機開口,而且當時無暇講這種事。
焚燬崩塌之後依然勉強殘留的補習班痕跡,完全從這個世界消失時,我也沒有悲哀或感傷的心情。
該怎麼說……哎,我這樣講明似乎很冷漠,但我升上高中時,這件事在我心中就已經「切離」成爲回憶封存。
何況補習的那段時間,我拚命調整練籃球與用功的行程表,因此討厭起補習班。補習是我當時主動提出的要求,所以在這方面,我真的對幫忙出補習費的爺爺奶奶感到過意不去。
因此,補習班實際陷入經營困難的局面而倒閉時,不用說,我當然煩惱過,認爲都是我如此期望而導致的。
……就是這樣才說不出口吧。
總之,這或許是我現在回想才冒出的想法,無論如何,基於這些意義,我和那個地方的緣分,再怎麼說都勝於將那裏當成根據地的忍野先生,或是將那裏當成過夜居所的阿良良木學長。
如今我又要前往那個地方。前往焚燬崩塌之後、對任何人來說都已經劃下句點的那個地方。
「妳幻想自己所走的路會通往將來的夢想,那是妳的自由。不過現實大多不是如此,這條路單純是通往過去的筆直道路,人們只不過是在走回頭路。而且這條路是嚴格的單行道,貿然回頭可能被奪走靈魂。」
我的母親如是說,但是走在這條路上,不可能從來都不回頭吧。
就這樣,我和火憐講完電話之後,就這麼像是瑪利歐兄弟,以B鈕衝刺前往原補習班遺址(這是什麼?)的焦土。
她邋遢穿着尺寸較大的運動服,乍看之下難以辨識,不過仔細一看就發現,她雙腿的粗細不同。差異不明顯,是因爲我「知道隱情」纔看得出來。
我沒回應,看向沼地的左腳。
「嗯?我嗎?我沒上高中,準備考試的時間都用來複健了,如今是現正當紅,令人嚮往又憧憬的飛特族。不過我的腳變成這樣,沒什麼老闆肯僱用,所以我現在沒在打工,與其說是飛特族更像是無業遊民。」
「我誤解什麼?」
「所以我能成爲『惡魔大人』。」
因此她左腳沒穿鞋,赤腳踩在地面。
依照他們的說法,委託人甚至完全不用付出代價。
是的,所以她拄着柺杖。
她這番話出乎我的意料。這麼說來,包括扇學弟、日傘與火憐,都沒提到「惡魔大人」解決煩惱時會收取報酬。
即使不是如此,至少也不像是學校指定的運動服。
「……腳受傷之後,沒什麼老闆肯僱用,所以成爲『惡魔大人』代替打工?」
「…………」
聲音低沉又穏重,而且速度莫名地慢。不是「悠哉小妹」那種可愛的形象,單純是緩慢……接下來的形容方式明顯隱藏壞話要素,我很不願意使用,但「慢吞吞」這個形容詞最爲貼切。
左腳報廢。
「不,最後一人會在面對第三個選項時決定『放棄』。直接來找『惡魔大人』諮商的孩子,是十人之中的第十一人。」
看起來未經梳理的蓬亂褐發,使這種印象更加強烈。話說我第一次親眼看到褐發這種髮色。
「……總之,我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懂。」
沼地蠟花。
「既然這樣自稱,就某種程度來說,別人難免會用偏見的眼神看妳吧?」
不過,並不是因爲「陌生人知道我的姓名」而嚇到,也不是因爲對方是「惡魔大人」,所以使用神奇力量,在我自我介紹之前得知我的姓名。
「捨得花時間做這種事。」
和我年紀相近的女生。看似高中生的女生。
難道是某處有人打電話給「惡魔大人」?不對,如果是這樣,她肯定會接電話,因此她或許只是玩手機給我看,對我做個樣子。
雖說如此,但她是敵隊球員,所以國中時代即使知道對方長相,也不曾像這樣交談就是了……
……對方問了這個不方便問,也不是現在該問的問題。
「…………」
「並不是這麼回事……」
我是擅長快攻的進攻型球員,沼地是吊兒郎當擅長防守的籃球選手。傳說她曾經完封敵隊,不曉得是真是假……
原來她沒上高中。
「一點都沒錯,沼地蠟花小姐。」
以免受到外力衝擊。以免受到世間打擊。
她身穿運動服。說到運動服,我就聯想到整年都穿運動服過生活的火憐(不久之前才和她聊過也是原因之一),不過火憐的運動服造型充滿健康氣息,這個女生的運動服造型,則是給人「邋遢」的感覺。
「呵呵,聽別人當面這麼說,總覺得不太好意思……」
是這種速度。
我不記得明顯輸過她,卻也沒有明確勝過她的記憶。
正因如此,我心態反而放得開。
不過嚴格來說,我不是從長相認出來,是從她抱在左腋下的柺杖回想起來。
「…………」
我的左手並非這種光榮負傷,只不過是過去的錯誤。相提並論就是一種錯誤。
看起來不像是做個樣子,單純是被我的推理嚇到,但實際上不得而知。或許這也是裝出來的,其實是對我做個樣了。
接着,這個女生──沼地首度甜美一笑。
但我不能說真話,只能含糊點頭。
就某種意義來說,我害怕褐發更勝惡魔。
堅固地、堅牢地保護。
「不是那麼回事……」
她或許是對同樣受傷退休的我產生同理心,但若是這樣,我只能低頭致歉。
「啊?」
是的。由於她染髮,我從第一印象認不出來,但「惡魔大人」是我認識的女生。
她說着從口袋取出手機,進行某些操作之後放回口袋。看來是在確認來電紀錄。
「……簡直像是阿良良木學長。」
我沒有稱讚的意思,她卻在害羞,令我好不自在。我沒聽沼地說完就發問。
「慢着,不對不對,神原選手,這是誤解。我不曉得妳聽誰說了什麼,但妳有所誤解。」
免費諮商室、免費諮商員。
「…………」
「最重要的是,抱持煩惱的人們,基本上都受到自卑感的束縛。處於這種心理狀態,比起高階的『神』或『天使』,找差勁至極的惡魔幫忙容易得多。」
「那妳爲什麼自稱『惡魔大人』?」
但我不方便問這種問題,這也不是現在該問的問題。
「呵呵,神原,妳的左手……」沼地說着,以沒拄柺杖的右手,指着我左手的繃帶。「原來妳左手報廢的傳聞是真的,換句話說和我一樣。著名選手碰到受傷真是毫無招架之力。慢着,稱昔日的自己是著名選手,聽在耳裏會很傲慢嗎?不對,聽在妳耳裏應該不會吧,神原選手。」
「不,沼地,我什麼都沒說。」我搖頭回應並道歉。「我確實誤解了,對不起。原來如此。換句話說,妳是爲了世間,爲了遇到困難的人們,提供免費的諮商服務,所以妳是『好人』。」
她這麼說,緩緩瞪着我說。
我回過神來,發現她看向這裏。
我說着看向沼地的運動服。以紅色爲主的花俏運動服。
「神原駿河小姐,看來妳不是這樣的人。」
「嗯,算是吧。」
「原來妳還記得,我好高興。」她這麼說。
我即使退縮,依然思索該如何搭話,猶豫以何種方式開口。就在這個時候,對方主動說話了。
「嗯?真意外,妳這樣光明正大過生活的人,也聽得懂我說的話?不對,難道妳手臂報廢之後,稍微扭曲了妳的人性?」
既然這樣,代表扇學弟說得沒錯。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卻果然令我不太高興。
「……雖說準備三個選項,但幾乎所有孩子都是以第一個選項解決。」她說。
褐發惡魔看向這裏。
回想起她的打球風格,她剛纔「慢吞吞」的說話方式與舉止,我就可以視爲她人格的一環而接受。
國中時代,她是附近地區和我互別苗頭的別校籃球選手。我們對決過無數次,與其說是勁敵,更適合形容爲死對頭。
她忽然叫我姓名,我嚇了一跳。
「我確實在當『惡魔大人』,但我並不是藉此賺錢,這是免費諮商。」沼地說。
然後,我在那裏,和「惡魔大人」相見。
這樣簡直像是……
不對,或許她不再打籃球之後,眼光磨練得更上層樓。她開設免費諮商室,或許就是基於這樣的眼光?
「嗯?神原選手,妳剛纔說什麼?」
……不對。
這塊空地的中央,有一名拄着柺杖的女生。
在這個時代,褐發或許沒那麼稀奇,但這裏畢竟是鄉下小鎮,頂多只會看見游泳社社員在泳池氯水遊太久而褪色的髮色(此外就是小忍的金髮),因此這種髮色自然令我退縮。
鬆垮垮的運動服。尺寸大得像是睡衣,很邋遢。
等待下一句話就會不耐煩。
這條左手臂,確實如同象徵我扭曲的人性,但我的左手不是原因,是結果。話說回來,她看穿事物本質的眼光,和現役時期一模一樣。
「十個人之中,七個人會以寫信的方式找『惡魔大人』諮商,剩下的三人之中,兩人會打電話。」
再三強調,我和她的交情,沒有好到能從表情解讀想法。
感覺像是慢速播放常聽的錄音帶。
「妳的左手,也是比賽時意外撞傷的?」
若問我聽誰說了什麼,我是聽扇學弟說了「惡魔大人」的事。
雖說是焦土,不過那座建築物焚燬至今約半年,自治單位終究沒有棄置不理,已經以工程重機清理乾淨,形容成寸草不生的空地比較正確。
國中時代的她,在球場也是這樣,擅長在一對一防守時,擾亂對方球員的心理。
我這麼說。說出她的姓名。
「因爲現在是注重衝擊性的時代。注重衝擊性與話題性。首先必須震撼顧客,否則任何人都不會注目。無論是娛樂、文化或政治,如今都必須以意外性爲第一考量。何況我即使是再冒失的無神論者,我也沒厚臉皮到自稱『神』或『天使』。」
「不過,這種孩子大多抱持真正嚴重的煩惱,所以我總是就這麼引介給警察、律師或是兒童諮詢中心。來見『惡魔大人』的第十一人,至今只出現過兩人,這兩人都是採取這樣的處置。不過……」
「妳的制服是直江津高中吧?所以妳是帶領那間升學學校打進全國大賽……真厲害。而且妳好聰明。」
胸口繡着品牌名稱,但我在這個距離無法辨識。如果是知名品牌的刺繡,我遠遠就看得出來,所以應該是冷門品牌的運動服。
沼地說完,把右手插進運動服口袋。
如果是真的,我就覺得自己稍微太早下定論。向阿良良木學長索討五百萬圓報酬的忍野先生,或是搜刮女國中生零用錢的貝木泥舟,他們給我的印象被我套到這次的事件,使我倉促認定「惡魔大人」的行動和金錢有關。
這個女生的語氣,比我還要中性。
不過,她的左腳包着石膏繃帶。
不對。我放開心態的理由不只這個。還有其他理由。
「……然後最後一人,就像這樣直接來見面……嗎?」
沼地對這番話露出驚訝表情。
那麼基於這層意義,扇學弟說她是女高中生就是錯的,我內心稍微舒坦。看來我的個性果然不像別人心目中那麼率直。
在國中最後一場大賽,即將對上我學校的前一場比賽,沼地在比賽時的衝撞意外傷到左腳。聽說她因而被迫退休,而且就我所見還沒完全康復。經過近三年都還沒完全康復,或許是嚴重到必須一輩子揹負的傷。
我在國中時代,確實只是在球場和沼地對峙,幾乎沒講過話。即使如此,因爲曾經以球員身分相對,我自認理解她的「人性」到某種程度。
沼地蠟花這名選手,不是願意陪他人諮商的人。
她這個女生,不會爲他人使用自己的眼光。
既然這樣,難道是她在這三年有所改變?
有所改變──有所成長。
不過……
「我原本煩惱要自稱『惡魔大人』還是『墮天使大人』。總之,『墮天使大人』也是難以割捨的選擇,但這個稱呼有點帥氣過頭,我覺得男生不敢領教。如今則認爲非『惡魔大人』這個稱呼不可。」
「爲什麼?」這種事我想也想不通,所以決定直接問她本人。「既然不是爲錢,爲什麼做這種事?」
「一定要說明嗎?」
聽到她以問題回答問題,我察覺她完全沒義務回答我,瞬間不曉得如何回應。
「一定要。」
但我如此斷定。儘可能斬釘截鐵。
她看到我強烈要求說明,像是愣住般瞪大雙眼,接着戲謔地聳肩露出笑容。她每個動作都是慢慢來,所以無論如何都有種作戲的感覺。
「哎,無妨。反正『惡魔大人』被妳這種抱持半好奇心態的人找到時,就必須收手了。其實我好喜歡這次的名稱……」
沼地遺憾地這麼說。
「這次?換句話說,妳之前也做過這種事?」
「嗯,算是吧。我國中退出籃球界之後的這三年,一直更換不同的方式與名字,聆聽不同對象的煩惱進行諮商。」
原來如此。
我在這部分也受到貝木泥舟形象的影響,以爲她的活動時間再長,頂多也是從去年開始,沒想到頗爲根深柢固。
「感覺身分快曝光就立刻撤退,然後重新來過。這就是訣竅。」
動手就輸了。
被打的沼地即使臉頰發紅,依然輕聲對我一笑。她的表情明顯傳達一件事。
沼地說到這裏,把放在我肩膀的手往下移,抓住我的右乳房。
「俗話說,光是說出煩惱就能舒坦得多,實際上正是如此。這就是真相,是標準答案。我不用做任何事,大家也遲早會卸下負擔。」
「『惡魔大人』只會聆聽,不會做任何事。」
「妳真的覺得找我諮商的人,都是認真在煩惱的人?認真在煩惱的人,不可能拜託『惡魔大人』吧?這些不幸始終只是日常等級,始終只是渺小的不幸。偶爾出現真正有煩惱的諮商者時,我會確實轉介給相應的機構。我剛纔就這麼說過吧?」
總覺得像是被她的花言巧語矇騙……不對,實際上我應該被矇騙吧。
「我也沒有介入諮商者的不幸,只是認真聽對方傾訴,和神原選手現役時代一樣認真。這樣有誰會受傷?我只是在心中竊笑,臉上的表情很正經。無論是看信或是接電話時都一樣。我知道必須以相應的禮儀,對待那些提供己身不幸的當事人。」
「…………」
「聽對方述說,之後什麼都沒做。以模式1的狀況,我收信之後什麼都沒做;以模式2的狀況,我在電話裏說『我確實聽到你的要求了』然後結束;使用模式3的人們,我只聽他們大略述說,不聽細節,換言之同樣什麼都沒做,依照制式流程幫忙引介到相應的機構。因爲過於不幸的事蹟會令人退避三舍。令我退避三舍。」
右手沒放開我的胸部。
緩慢的動作、緩慢的笑容。
「嗯?是指哪方面?大家真的都鎖定妳的弱點喔,難道妳沒發現?還是妳想批判這種做法很卑鄙?這畢竟是往事,而且事到如今重提這種事主張自己的正當性,我覺得反而不符合運動家精神。」
「…………」
我聽完這段解釋之後板起臉,沼地見狀明顯以得意洋洋的樣子這麼說,接着露出靦腆的樣子。
「…………」
「回去。」
在這種場合,我或許應該將內心出現的想法原封不動告訴她(這或許正是沼地的期望),但我說出口的卻是以大量濾網過濾、篩選,再包上一層委婉糖衣的話語。
「…………呵。」
「神原選手,基於這層意義,我看到妳的左手之後,內心安穩許多。看到妳這樣的頂尖球員,落到和我相同的地步,我就……不對,我內心還是沒安穩。因爲妳看起來和我不一樣,並不是非常在意左手的問題。」
「就算問我爲什麼……外人插手管別人的不幸,事情只會更復雜吧?如果認真想拯救別人,必須抱持氣概揹負對方所有的不幸,我可不想這樣。」
緩緩重複。
「喂喂喂,這還用說,當然是因爲煩惱這種東西,大致都能以時間解決啊?」
我打了。
「絕對」能解決煩惱。這是「惡魔大人」的宣傳標語。
…………
「還以爲妳會再賞我一拳,沒想到妳意外地明理。話說在前面,我應該會再度換個名稱,繼續做相同的事,因爲這種收藏癖好已經等同於中毒。嗯,與其說中毒,應該說劇毒。」
「妳的卡位距離沒這麼短吧?」
靜靜地、清楚地傳來痛楚。
「……沒這種事。」我說。
隨意地、輕鬆地開口。
「我並不是抱持半好奇的心態來到這裏……」
「……放開我。」
但是,看似真相的事情,不一定是真相。
「正因如此才值得收藏……我這種說法像是壞蛋嗎?呵呵,神原選手,別這麼當真,一副像是要賞我一拳的樣子。別靠得這麼近,妳的魄力很恐怖。」
「當然不是爲了世界或爲了世人。『我不可能做這種慈善事業』這種充滿偏見的自我認定,就是妳提問的根據吧?既然這樣,我得說這個答案完全正確。妳似乎對我的眼光有高度評價,但妳的眼光也不賴。」
「……這不是什麼可以稱讚的嗜好。」
「……爲什麼?」
不提她是怎樣的諮商師,至少她是誠實的收藏家。
簡單來說,沼地對諮商者做的事情是「拖延時間」。「我會幫忙解決這個煩惱,所以『靜候佳音』吧」──以這種方式讓委託人從「煩惱」的心理狀態解放。
因爲我的左手只是自作自受。我內心已經好好釐清這一點,但沼地並非如此。
「不對。」
「嗯,對,我是這麼問的。」
沼地忽然變成裝熟的語氣,像是把我當成密友搭肩開口。
她收藏家的一面也很虛僞。
換句話說,沼地在這部分,對於諮商者非常誠實。無論內心露出何種表情,她依然會確實處理對方的不幸,並且「接收」。
「正如字面所述,是時間問題。基本上,他們的煩惱都是『對將來的不安』。預料『或許會比現在還慘』,導致心理失衡。所以他們需要的是『我受理這個煩惱了』這句話,不需要我解決煩惱。」
「呵呵……」沼地輕聲微笑。「高中生們找我──找『惡魔大人』諮商時的信,以及錄下來的通話紀錄,是我最寶貴的收藏品。『世上有不幸的人』、『世上有許多不幸的人』,這個事實大幅助我逃離苦海。具備真實性的當事人經歷,比起賺人熱淚的虛構小說更令我着迷。我從三年前反覆更換招牌,蒐集他人的不幸至今。所以這不是食物,是鑑賞物。」
「……不對,我問的『爲什麼』不是這個意思。我已經知道對妳說什麼都沒用。既然這樣,妳明明什麼都沒做,『爲什麼』會流傳『惡魔大人』絕對能解決煩惱?」
而且,先不計較理由或說法,沼地蠟花以「惡魔大人」的身分,傾聽許多高中生的煩惱,讓他們得以舒坦,這似乎是事實。
「我要妳放開我的胸部。」
煩惱的根源,會在等候的這段時間風化,或是委託人自己覺得問題不再嚴重。
我接受了。輕易接受她的說法。
我沒使用怪力左手,所以或許還算冷靜。
「所以神原選手,妳要怎麼做?」
「嗯?」
「確實沒用。」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這麼輕易就動手打人。不過在我回神的時候,我右手確實打在她的臉頰。
標榜是正義使者、正義代言人的那對姐妹,在攻擊目標具備「正確」的性質時,其實非常無力。
「把別人的不幸當成食物……這種說法不太對。我不記得自己這麼說過。我始終只是想以別人的不幸爲基準,認爲『我這樣還算好』,『雖然我這輩子再也不能跑,但是除了我,世界上還有許多人面臨困境』。我以這種想法勉強維持心理平衡。」
即使如此,她並沒有洋洋得意,真要說的話,有些冷漠。
「我沒有特別做什麼事,只有聆聽。」
「平衡……」
她應該會這麼主張吧。
所以從她的立場來看,我難免像是悠哉又從容。
沼地這麼說。毫不內疚。
沼地詫異揚眉,似乎真的感到意外。
「被妳這種抱持半好奇心態的人找到時,就必須收手然後接關,這是長生不老的不二法門。不過與其說是接關,更像是反覆從頭來過。雖然現在剩下不多,不過大約在三十年前,這種類型的遊戲似乎很常見喔。」
「爲了自己。爲了我──沼地蠟花的健全利益。或許可以說是爲了我的左腳。」
「是爲了聆聽他人的煩惱或困擾,感覺『太好了,世間有許多和我同樣不幸、比我更不幸的人』而安心。我擔任『惡魔大人』只基於這個原因。」
「天曉得,以前的事情我忘光了。因爲現在的我不是籃球球員,是諮商師。」
「找妳諮商的,明明都是認真在煩惱的人吧?」
這是忍野先生常說的兩個字。總是以中立爲主旨的那個人常說的話。
「逃避有什麼錯?這個世上的問題,幾乎都能以逃避解決吧?在逃避拖延的中,問題逐漸變得不是問題。人們就是因爲想『當下』解決問題才變成勞碌命。」
「哪方面的訣竅?」
是的,在那個時候……我當年和真正惡魔進行交易的那個時候,如果我沒面對問題,只是靜心忍受,沒有發憤解決問題,我應該不會傷害任何人。
「真率直。」
所以火炎姐妹──前火炎姐妹也無從着手處理。
「妳的所作所爲不值得誇獎,我也不甚理解妳的想法與嗜好,但妳的行徑看起來不會害人陷入不幸。如果只看表面,類似一種助人行爲。」
沼地歪着腦袋這麼說,並且重複剛纔的話語。
「咦,記得妳剛纔問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沼地看到我無法反駁,滿足地這麼說。「妳問我『既然不是爲錢,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對吧?」
「沒事情要諮商卻來到諮商室,難免會被說成抱持半好奇的心態前來。其實我甚至想說,這種人完全是抱持好奇的心態前來。」
這種挑釁的話語,看似想要激發我的情感。不過這始終只是基於善意的解釋,實際上比較像是她純粹在捉弄我享樂。
「我爲剛纔打妳的行爲道歉。對不起。」
「…………」
不是解決,是解放。
我暗自進行深呼吸以免對方發現,繼續問下去。
「而且沼地,妳應該會對我這麼說吧:『除了明顯無法處理的事情,我確實解決了他們的煩惱,所以妳沒道理對我說三道四。』」
「但這樣是在逃避吧?只是在逃避吧?只是讓諮商者轉移焦點忽視問題吧?」
「長命百歲?」
沼地這麼說。語氣悠哉得如同揭開小學等級腦筋急轉彎的謎底。
但我不曉得我堅決否認的心情,是否確實傳達給她。
還以爲沼地會稍微抗拒,她卻乾脆地聽從我的要求。她放開我的胸部,當着我的面開闔手掌。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問的是,妳不是當真把別人的不幸當成食物吧?」
但我錯了。
「……啊?」
她的動作真的粗魯到完全適合形容爲「抓住」,毫無挑逗或愛撫的感覺。
不對。「矇騙」這種說法,同樣是將責任推給沼地,這才叫做卑鄙。
「……妳不是當真這麼說吧?」
「神原選手,就說別當真了。我說啊,到頭來……」
「……那妳是爲了什麼?」
「喔,妳一瞬間鄙視我吧?妳的個性真正經。這份率直也是妳打球時的優點,不過包含我在內,在敵視妳的交戰球員眼中,這只是必須鎖定的弱點。」
「……這就是百分百解決煩惱的真相啊。」
大概是報復我剛纔的耳光吧,若是如此,我也不方便掙脫。
「妳在心中竊笑的時候就很虛僞吧……但我這麼說應該也沒用。」
「很高興妳能理解。」
「我沒理解。」
我說着遠離沼地。
她不再主動靠近我。應該是因爲沒理由吧。
「再見囉,神原選手。久違的重逢卻是這種形式,真遺憾。我很想在球場上和妳重逢,但我們彼此應該都無法實現這個願望了。現實這東西真令人煩惱。」
「……反正妳的這個煩惱,也能以時間解決吧?」
「當然。」
她毫不猶豫如此回應,我沒道別就轉身背對她,將她獨自留在補習班廢墟遺址的荒原,快步離開。
其實我想用跑的,卻不知爲何做不到。我這麼做並非爲不良於行的她着想。
無論如何,我心滿意足。
無條件接受高中生諮商的「惡魔大人」不是我。光是能確認這一點就足夠。
……我大概一輩子都會重複這種無謂的確認工作吧。會永遠受妄想束縛,認爲世上所有壞事都可能是我做的。
反省到不耐煩的程度,持續懷疑自己。
這是我對當年過錯的負責方式,是明確的懲罰。
這次的真兇不是我,出乎意料是我以前認識的人,而且我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但我依然認爲在那片荒原等待我的人,很可能是「我」。
每天早上看報紙,看到昨天落網的罪犯姓名時,我會試着把這些素味平生的人,和我自己重合。
我重複着這種行爲。而且一輩子永遠重複。
……還是說,這也是時間能解決的問題?總有一天,我也能和正常人一樣,在看報紙的時候過目即忘,把各種傳聞當成耳邊風?
入夜時,我不用以膠帶捆綁左手就能安眠的日子,真的會來臨嗎?
我不這麼認爲。
雖說是勁敵,但我們的交情不深,要不是以這種方式見面,我們即使在鎮上擦身而過,也不會察覺彼此。
還是說……
甚於這層意義,我和飾演「惡魔大人」,近三年來持續飾演類似角色的沼地沒有兩樣。那個傢伙因爲腳傷而斷送選手生涯,宣稱藉由「蒐集別人的不幸事蹟」緩和內心的打擊,但要是依照她的理論,她自己的這個「煩惱」肯定也能以時間解決,用不着蒐集這些不幸事蹟。
對她來說,這也是一輩子永遠持續的煩惱?
「……總之,一點都不重要。」
『算我一份!』
我微微一笑,關閉手機電源。
『老朋友(女生)摸了我的胸部。』
昔日勁敵做出莫名其妙的行徑,令我有種無法言喻的複雜心情。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我能爲她做些什麼。
阿良良木學長平常不是立刻回信的人,但他只有這次立刻回信。
還是說,三年不足以解決?
「…………」
我忽然冒出一個主意,決定寄手機郵件給阿良良木學長。要是說明詳細經過,他可能會真的介入這件事,所以我當然不提重點,只講概要。
即使如此,如果是阿良良木學長,應該會當場追究她的所作所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