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亂話 撫子‧蛇妖 016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951 字
撫子知道自己瞳孔擴大。
也知道臉部肌肉抽搐、感覺到嘴角痙攣。
即使想阻止也無法阻止,這是生理反應。
喉嚨發出聲音。
這些動作,月火都清楚觀察在眼裏。
感覺像是度過一段永恆的時光,其實應該是不滿一瞬間的剎那吧。實際上,月火眼睛眨了一次就眯細。
「這樣啊……原來如此,妳果然早就知道了。」
她這麼說。
「…………」
「妳就是這種反應。比起『嚇到』更像是『被看穿』。畢竟哥哥的事蹟很容易傳開,只要正常住在這座城鎮,想不知道也沒辦法。而且以撫子的狀況,哥哥應該不像對我或火憐那樣瞞着這件事。」
月火說完,從撫子下方離開起身。
撫子以爲月火又要動粗,連忙縮起身體,實際上月火不是要打人,是打開房門。
還以爲她對撫子感到無奈打算離開,卻也不是這樣,單純只是在確認走廊。
她環視兩側之後──應該是確認歷哥哥與火憐不在外面之後,關門回到原位。
不對,不是原位,是牀上。
月火上升到和撫子相同的視線高度,坐在牀上。
這張牀彈性很好,撫子感覺地面在搖晃。不對,心情上不只是地面,像是一切都上下搖晃。
類似這種感覺,而且很恐怖。
或許各位從剛纔就覺得撫子害怕朋友過頭,既然這樣,請代替撫子坐在這裏。
「那麼撫子。」月火筆直注視撫子。「同爲女生的我們,敞開心胸好好聊吧。」
朽繩先生依然只纏附在撫子右手。撫子甚至已經不把他當成朽繩先生,想改稱爲髮圈先生。
月火完全無視於撫子的吐槽(好落寞)。
如果想結束這段苦行般的對話,只要在這時候說「沒這回事」──也就是在這時候說謊就好,但撫子做不到。
「而且是下腹部。」
「記得是上個月左右的事……啊,不對,現在是十一月……所以是上上個月。」
「…………」
忘記是瑞鳥還是蠟燭澤……是誰在和誰交往?撫子不太清楚。
「說得也是。」
「因、因爲……撫子並沒有……」
「假、假設真的是這樣……」
撫子剛纔說的那番話,就像是「灰姑娘的玻璃鞋,爲什麼沒有隨着魔法解除而消失?」這種不解風情的吐槽。
她這麼說。
「……或、或許不會被甩……可是偶像也會結婚,英雄也會和女主角結合……」
撫子被打了……不對,沒被打。
「…………臭哥哥,怎麼可以經常被看到?」
「這麼說來,撫子好幾次看到歷哥哥騎在火憐姐姐肩膀上……」
「這樣啊。總之,妳這時候說謊也不會怎樣,我現在視爲問題的是『撫子明明知道哥哥有女朋友,爲什麼依然能繼續喜歡哥哥』這件事。」
不對,月火應該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好感度。是的,和撫子不一樣。
「映像管」這種形容方式,在這個年代幾乎過時了……
「…………」
月火喜歡這個男友勝於歷哥哥?
「目標部位更具體了……」
不是妹妹,當然也不是姐姐。
有一個人不同。
實際上,撫子確實在第一學期,以這種理由拒絕棒球社男生的表白,何況這不是第一次。
「……登對是吧……」月火同意撫子這番話。「哥哥和那個人確實很登對,甚至是非她莫屬的程度。或許大家都覺得那個女生非哥哥莫屬,但其實相反。」
「所、所以撫子覺得,大家或許都像是歷哥哥的妹妹……」
「…………」
月火一定會說出來。
不對,她確實置身事外。這是撫子的事。
「…………」
「這是蠟燭澤對我說的。」
「喜歡上某人,就可以免於喜歡上其他人。這麼說來,羽川姐姐好像說過,過高的理想會令人頹廢。」
「敢說謊就揍妳喔?」
「…………」
「什麼嘛,難道不是問題?」
「對偶像或英雄的心意,也不一定『薄弱』到只能形容爲『這種程度』……對、對於撫子來說,歷哥哥就是這樣的……」
只是月火的聲音太大,令撫子覺得腦袋被打,不禁縮起身子。
「不是這樣。」月火一口打斷撫子的話語。「我的意思是,妳講得莫名『含糊不清』。明明說從小學二年級就一直喜歡,卻講得好像很懂事,還以爲妳是這種人,妳卻會邀哥哥到家裏、穿清涼衣服挑逗、睡哥哥的牀、積極進攻、看到哥哥有女友的時候視而不見……就算這樣,妳也沒有死心,得到哥哥擔心的時候就很開心……」
月火如此低語。感受得到妹妹對於冒失哥哥的強烈憤怒。
「…………」
而且,她是爲撫子這種人生氣。
「…………」
月火狠狠瞪向撫子。
月火很乾脆地同意撫子努力提出的反駁。如同這種地方被駁倒也不痛不癢。
月火說完又補充一句。
「妳說妳對哥哥是性方面……更正,是異性方面的喜歡,卻只有這種程度?」
如果是蛇,應該會捲起尾巴吧。
她會直接說出來。對撫子說出來。
「不用在意這種事。」
「沒、沒說謊。」
月火毫不隱瞞逐漸粗魯的語氣,看來真的對撫子動怒。
「換句話說,在撫子心目中,哥哥就像是映像管裏的偶像、漫畫裏的英雄,只是妳崇拜的對象?」
「不過,將稱呼爲『哥哥』的對象視爲異性喜歡,真的一點都沒有說服力。」
不對,實際上應該是這樣。
「基於這層意義,『映像管裏的偶像』或『漫畫裏的英雄』這種譬喻,我自己都覺得淺顯易懂耶?我不是在挖苦。因爲以這種高不可攀的人物或虛構角色當成戀愛對象,就不會受到傷害。這是所謂的『二次元萌』?」月火這麼說。「和絕對不會被甩的對象談戀愛,很輕鬆吧?」
「所以我才說這是問題吧!」
「有一位看起來就是戀人的登對女生。」
因爲……實際上,這隻讓撫子聯想到歷哥哥已經交女友的事實。
即使稍微退後,但再來就是牆壁,撫子想逃也無處可逃……
「如果要我率直說出聽過妳這些話的感想,就是……」
「不過,妳這樣又如何呢?被當成裝可愛也無可奈何吧?」
這段對話充滿緊張感,好像只要回答失當,拳頭立刻就會揮過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差不多該換個章節,讓撫子去找朽繩先生的神體了吧?
雖然以「如果要我率直說出來」爲開場白,雖然可以的話不希望她說出來,但月火應該不會「徵詢」撫子的意見。
「也就是說,像是其他男生向妳表白的時候,只要說『我有其他喜歡的人』就很容易拒絕吧?」
「感覺妳像是放心進行一場絕對無法如願的戀愛。」
原來是蠟燭澤。
「因爲每次都是不同女生,撫子原本覺得應該不是女朋友,可是……」
「妳幾時知道的?」
可是,撫子不懂。
包括爸媽發現撫子溜出家門在內,撫子覺得主要原因是朽繩先生的誤判……
感受得到魄力。
「可是……」
順帶一提,月火現在有交往對象。記得是年紀比她大的男生。
「被、被視爲問題了……」
感覺距離太近就會被打。
感覺得到撫子對月火的好感度迅速下降……
「不對。這是撫子的自然表現,不是裝出來的。所以這樣的妳不是『裝可愛』,是『可愛』。」
「我哥哥太冒失了……」
「一個男的有這麼多像是妹妹的女生,總覺得比起有很多女友更差勁……」
「居然好幾次!」
而且老實說,歷哥哥是最適合阻止對方提出反駁、繼續糾纏的人選。因爲歷哥哥是那對「知名」火憐與月火姐妹的「可靠哥哥」,遠近馳名。
「……裝、裝可愛……」
「是嗎?不過撫子,妳覺得呢?妳因爲喜歡哥哥,所以至今過得很輕鬆吧?」
撫子微微後退。
雖然依舊看着下方,卻努力反駁。
可是,其中只有一人,明顯「不同」。
「什、什麼意思……」
這個場面還要繼續?
「真的?沒說謊?」
「……對、對方是基於不同的意義打退堂鼓吧……」
「月、月火……那、那個,撫子不是這樣,完全沒這個意思……」
她在氣什麼?
有。非常開心。
「明明喜歡到這麼明顯,卻不想交往……還說並不想成爲情侶,所以這樣該怎麼形容?完全莫名其妙吧?」
「這樣啊,所以是進入第二學期之後……比想像的晚。」
「不,妳不用在意。畢竟我以前小學時代,有男生向我表白時,我也是說『我喜歡哥哥』拒絕對方。」
月火置身事外般這麼說。
眼角下垂的雙眼完全睜開,相當恐怖。
撫子結結巴巴地回應月火。
「該、該說是什麼時候……總之,像是傳聞……也、也有聽到一些……不、不過不只是傳聞,撫子經常看到,歷哥哥和女生走在一起……」
「說什麼只要陪在身旁就好,只要喜歡就滿足,這樣聽起來似乎很好聽,只像是文靜賢淑、遵守分際,聽起來好像是佳話,但妳不覺得這番話很莫名其妙嗎?」
「哪、哪有開心……」
「撫子沒有『橫刀奪愛』的企圖……也做不到……那個,也不希望那位小姐和歷哥哥分手……那個,撫子確實……想和歷哥哥交往……可是,既然歷哥哥有女朋友,撫子就不想添麻煩……只要陪在歷哥哥身旁就好……只要喜歡歷哥哥就滿足……」
「所以我才和他交往。」
「是、是這種理由?」
「就是這種理由。對我來說,這樣就足以構成理由。不過,撫子喜歡哥哥沒有充分的理由吧?雖說『喜歡上他人不需要理由』,但這句話只是聽起來不錯,容易令人瞬間接受,實際上不可能這樣吧?我剛纔也說過,基於什麼理由都好,即使是事後補上的理由,即使是隻有自己明白,沒人願意接受的理由,還是需要理由。」
「幾、幾……」
現在幾點了?
隔着窗簾,已經充分感覺到戶外的陽光,但撫子不曉得正確時間。
現在立刻回家、洗澡、喫早餐再上學,可以免於遲到嗎?
撫子腦中只有這種事打轉。
「撫、撫、撫子……」
「就是這個。」
「啊?」
「撫子,妳爲什麼自稱撫子?妳又不是兒童,更不是漫畫裏的角色。」
來自意外方向的新指摘,使撫子有種中冷箭的感覺。
第、第一人稱?現在要討論第一人稱?
「這也是撫子的『可愛之處』?」
「那、那個……撫、撫子並沒有那個意思……」
「還是說,撫子的精神停留在小學二年級?用不着想得那麼複雜,單純只是一個戀愛中的女生?」
「或……或許確實有這一面……可、可是月火,撫子單純只是不想造成歷哥哥的困擾……」
「困擾?」
「唔、嗯……剛、剛纔撫子應該也說過,只希望別造成困擾……」
「可是,撫子不想造成歷哥哥的困擾……還、還是說不能這樣?單戀也是不被允許的事情嗎?」
「就月火看來,撫子的所作所爲或許是戀愛家家酒……或是過於專情的單戀……但是對撫子來說,這是很普通的事,沒有愧疚可言。」
月火說着走下牀。
月火一轉身就對撫子這麼說。
月火揮動剪刀,將撫子的瀏海一刀兩斷。
月火走向歷哥哥的書桌,朝桌上的文具座伸出手。
那麼,撫子接下來要尖叫。
輕盈飄落。
然而,不是那樣。
「無論是男是女,果然會覺得撫子這樣的主張很『可愛』吧。惹人憐惜、嬌柔又可愛。」
「…………」
但是,並不遙遠。
請各位豎耳聆聽。
她的動作,令撫子以爲她終於體諒,因而鬆了口氣。
在她右手反光的文具,果然是……一把平凡的剪刀。
是的。
飄落的東西毋庸置疑,無從掩飾,想拐彎抹角形容也沒辦法,正是撫子的瀏海。
「而且,我當然也這麼覺得。但我畢竟是哥哥的妹妹。」
我膩了。
「咦……?」
近得不能再近。
撫子不想失去這份戀情。
總之,如果只是沉默,月火應該不會放過撫子,撫子似乎一輩子會被關在歷哥哥的房間。
不想造成困擾。
「撫子得知歷哥哥交女友的時候,確實受到打擊……也哭了一整晚……可是就算這樣,也沒辦法把心情當成開關,啪一聲就切換過來。」
撫子不經意想到,朽繩先生也把「探測」比喻爲買彩券。
會依依不捨,無法忘懷。
「不是有人會買彩券嗎?那種東西一般來說買了也不會中,但如果問他們買了什麼,他們會說『買夢想』……我每次聽到這句話都有一個想法:『去買現實吧』。」
「…………」
預備……
「如果是男生……不對,女生也一樣。」
「何況,當初是我介紹撫子給哥哥認識,想到我必須負點責任……我果然不能扔下不管。老實說,我確實想扔下不管……不是放着不管,是扔下不管……」
「…………」
「……………………」
撫子點頭說下去。
喀喳一聲。
如果月火的目測稍微失準,撫子恐怕會雙眼失明。距離就是如此近得恐怖。
這個聲音,撫子覺得似乎來自遙遠的某處。
不對,「這個東西」在文具之中相當普遍,所以用不着賣關子。
即使茫然自失,事情也沒有進展。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樣的,不想「失戀」。
撫子勉強平安無事的雙眼,捕捉到某種東西正在眼前飄落。
「喀喳!」
「……但撫子當然知道,撫子即使想造成困擾也沒辦法……畢竟撫子不認爲自己贏得過那個人。」
「我覺得,『做夢』的意思就是『面對現實』。如果撫子真的打算向哥哥表白,想對抗那個人,我覺得我可以爲妳加油,也想爲妳加油,至少會默默從旁守護,我至今一直抱持這種想法……不過算了。」
不過,這樣好像也不錯。
「…………」
我幫妳結束這一切吧。
月火說着,從文具座取出某個文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