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閒話 真宵‧殭屍 016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383 字
我建議八九寺先生,請他總之先冷靜下來,他應該也不想被我這個素昧平生的高中生如此勸誡,但他驚慌失措到必須依靠我這個素味平生的高中生,我不能扔着他不管。他不可能知道我們從早上九點就在這裏監視他家,一看到我們就前來詢問女兒下落,由此只能判斷他極度失常,一個不小心恐怕會造成某些意外。
總之我向他提出忠告,可以先打電話給女兒的朋友問問看。
不切實際的忠告。
即使我覺得八九寺肯定是去找母親,也不能建議他聯絡離婚的妻子家。
不能讓他懷疑我。
仔細想想,今天是母親節,就算不用我說,他應該也想得到女兒是去找母親……
「說、說得也是……我告辭了。」
八九寺先生說完就回家了。
先不提玄關門,但他連外門都沒關。
我目送他進屋,然後奔跑。
將忍抱在腋下全速衝刺。
「混帳!早知道再怎麼引人起疑,也應該通宵躲在那根電線杆後面!」
「與其這麼說,或許這亦爲命運之強制力,吾即使嘴裏嘮叨,依然覺得應該能將丫頭之忌日延至明日,然而看起來,她果然命中註定非得在今日車禍喪命。」
抱在腋下的忍,不知何時恢復爲幼女外型,似乎是考量到我這樣比較好抱,我見狀把她從腋下扛到背上,改爲最基本的揹小孩姿勢。
並且將身體往前傾。
這樣受到的空氣阻力比較小。
而且我處於吸血鬼模式,身體能力全面大幅提升,我原本不想把能力用在這種地方,但這次堪稱不幸中的大幸。
現在的我,跑一百公尺不用五秒。
然而……
我心裏很清楚,即使是這種速度,我也追不上六小時前就離家的八九寺,從八九寺家走到綱手家不用一小時。
「可惡!」
運動細胞大幅提升的忍,在我跌倒之前就跳起來分離,如同表演月面空翻一樣,在空中翻好幾圈之後有驚無險着地(不對,有夠危險),我不會覺得她這樣很冷漠,也不會認爲她除了勒脖子,肯定有其他方式讓我停下腳步。
「放心,即使是我,不,正因爲是我,所以絕不會在這種嚴肅場面重蹈覆轍。」
她很有可能已經出車禍。
既然她這個能將怪異轉換爲能量的怪異殺手這麼說,那就應該沒錯。
現在的我,甚至可以分辨一公里外幼女上衣的花樣。
「說到六小時,大概是汝這位大爺清醒之前,彈奏吾肋骨之總時數。」
那張便條紙,她拿給我看過。
我將忍這番話當成耳邊風,確認這個女孩是八九寺。
我不禁回想起初遇八九寺的那一天,而且到目前爲止,這一幕並非幻視,是十一年後發生的現實。
我想煞車卻失敗了。
毫無差別。
「畢竟影子與輪廓都不是蝸牛形狀。」
父親。
忍如此回應。
這樣的話,我不就連一丁點隱私都沒有?
「汝這位大爺,話說在前面,即使失敗,也別以遊戲世代之觀念想回溯時光重來一次,若汝這位大爺堅持要這麼做亦無妨,但穿越時空可能再度失敗,最壞的狀況,即使並非回到五億年前,也可能穿越到恐龍時代再也回不來。」
我壓低聲音,明明距離這麼遠不可能被八九寺聽到,依然小心翼翼牽着忍,八九寺附近沒有能藏身的地方,因此我們這次躲到樹後。
「………………!」
或許正是生與死的差異。
他只是一位普通的父親。
原來如此。
忍看着手錶這麼說。
爲了以防萬一,我想像自己是忍者,從樹後再度確認這名少女,彼此距離很遠,但是這種事絲毫不造成影響。
這時候的我,正頭也不回經過八九寺家與綱手家路徑上的浪白公園。
「這是什麼命運!我哪能認同這種命運!」
這份幸運拯救了我們。
就在母親節那天。
一名少女。
進一步來說,我旁邊是那座公園。
「忍,貼緊一點,不然會被發現。」
「妳怎麼知道?」
「我回想起來了……當時就像那樣不知所措,我溫柔前去詢問,並且帶她前往綱手女士家……」
該怎麼說,我從八九寺的前述說法,想像她的父親如同凶神惡煞,然而這位父親發現女兒「離家出走」而慌亂的樣子,和我的想像毫無共通點。
我想拯救八九寺,卻覺得自己得救。
難道是我的記憶也經過影子傳給妳了?
「這種比喻並不高明。」我說完回答忍的疑問。「這只是我的推測……」「嗯?」
不是加分關,只是遊戲裏偶發的臭蟲。
除非回溯時光。
所以我明知來不及,依然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全速奔跑。
「我原本以爲,她很可能是已經出車禍化爲怪異的八九寺……」我看着專注審視住宅區地圖,不知爲何以誇張動作搖頭的八九寺,並且對忍述說想法。「……看起來應該不是,該怎麼說,雖然很難形容,但她充滿生氣。」
「確實淺顯易懂,一下子就能明白汝這位大爺之人性……更正,怪異性。」
「我不會動用暴力。」
途中,我想到八九寺的父親。
「是她……沒錯嗎?吾是反射性地阻止汝這位大爺前進,但是老實說,吾幾乎無法辨別他人。」她這麼說。「僅以她背上之巨大揹包判斷。」
「總之,那並不是女孩會背的大揹包。」
這種機會不可能有好幾次,天底下沒這種好事。
八九寺看着寫有綱手家地址的便條紙,反覆審視住宅區地圖,這一幕令我不禁感到似曾相識。
父親是如此擔心女兒,甚至不怕他人見笑的人。
「是喔……」
「她應該是迷路了,畢竟她說過,這是她打從出生第一次出遠門……」
我們確實預先考量到八九寺可能迷路,卻終究沒想到會迷路到這種程度。
「這我知道……」
可愛的女孩。
她的表情堪稱險惡,似乎真的無法理解原因。
那就是父親。
很普通。
何況我現在化爲吸血鬼,跌倒造成的擦傷轉眼就會痊癒。
「……忍,往這裏。」
即使如此,我依然覺得活着的八九寺和死去的八九寺,在某方面有所差異。
不會只以手印了事吧?
即使只有一兩天也好,甚至幾分鐘也好,我想讓他和女兒共度更長的時間。
然而現在,我也想爲他拯救八九寺的生命。
「我只是舉個淺顯易懂的例子。」
來不及。
「她已經出發六小時……不,甚至更久了啊?」
「嗯,總之,吾同意。」
特徵很明顯。
這是僅此一次的奇蹟。
「汝這位大爺!」
即使考量到是孩子的行走速度,依然來不及。
我因而發現有一名少女若有所思,看着浪白公園設置的住宅區地圖導覽板。
「汝這位大爺最重要之記憶出錯囉。」
綁着雙馬尾,揹着大大的揹包,外型令人聯想到蝸牛。
自然而然跌倒。
離婚之後甚至無視於法律,不讓八九寺和母親見面,在家裏也從來沒提到母親,試着讓八九寺忘記母親,他是這樣的父親。
由我親手改變。
「需要強調是幼女嗎?」
如同吉他會斷絃,彈斷肋骨也不奇怪。
我正以人類不可能達到的速度奔跑,因此我跌倒的樣子簡直像是出車禍。
接下來,必須將這一幕改變爲真正的幻視。
這時候的我正察覺到一個事實,只要在轉彎時巧妙調整角度,忍的肋骨就會恰好摩擦我的背,就像是以不求人抓癢一樣舒服。
「妳應該有其他更好的形容方式。」
要不是忍如此大喊並勒住我的脖子,我肯定會看漏。
一下子躲電線杆後面、一下子躲樹後面,今天的我真忙。
「說到清晨五點,剛好是汝這位大爺最專注演奏吾肋骨之時間,大概是副歌之獨奏部分。」
浪白公園。
「她應該不是在閒晃吧……」
當時的妳肯定還抱着雙腿坐在補習班廢墟。
怎麼回事,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莫名洋溢着哀慼的氣氛。
並不是基於我對八九寺的情感,而是我的視力在物理層面,在非物理層面提升到誇張的程度,這是化爲吸血鬼的影響。
「那是動畫版的呈現手法。」
「…………」
忍像是念着詭異的咒語,和我緊貼在一起。
「收到,肋骨肋骨。」
「…………」
該怎麼說,雖然理應如此,但她和我十一年後遇見的八九寺一模一樣。
「喀喀喀,好誇張的合約手印。」
「如果這是真的,妳的肋骨不要緊嗎?」
忍從後方勒住我的脖子,就這麼把頭往右扭,強制移動我的視線。
不過,這應該要解釋爲幸運。
真要說的話,我心情上是站在母親綱手女士這邊,八九寺先生則是敵人,是撕裂八九寺與母親的壞蛋。
「但有件事無法理解,那個清晨五點出發之丫頭,爲何還在這座公園間晃?」
不可能重現。
我說完之後,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要慎重以對。
隱隱想吧。
依照當初的預定,我要在八九寺前往綱手女士家的途中低調跟蹤,過馬路時低調站在她的身旁,正如字面所述如影隨形,也就是把自己當成生手特務,但保護對象八九寺自己迷路到這種程度,我非得更換方針不可。
搞不好用掉今天一整天,八九寺也走不到綱手家。
「……唔〜忍,怎麼辦?讓我摸一下骨盆吧,我說不定會想到好點子。」
「汝這位大爺逐漸成爲世間罕見之戀骨癖高中生囉。」
「唔,我有點子了。」
先不提有沒有摸,我決定今後的方針了,應該說在我頗爲苦惱時就尋得方針。
重點只在我是否下定決心。
我從樹後現身,走向住宅區地圖導覽板,也就是八九寺的方向。
「打算怎麼做?」
「沒怎麼做,我要帶她到綱手女士家。」
「什麼?要和她接觸?」
「這也沒辦法吧,要是她繼續迷路到處亂晃,出車禍的機率會暴增,我這麼做有什麼問題嗎?」
「應該沒有,吾沒有建言,亦沒有忠告,但真要說的話,別自報姓名以防萬一,畢竟這個時代亦有阿良良木歷。」
「好,既然這樣,總之就叫我肌肉緒方吧。」
「又有戀骨癖,對肌肉又有強烈憧憬,汝這位大爺之嗜好,正逐漸進入常人無法理解之領域。」
別說進入,甚至有可能超越。
真恐怖。
衝出公園的八九寺,維持原速跑到馬路上。
總之,要和不認識我的八九寺見面,令我非常緊張,但我已經有一次經驗,肯定能表現得更好。
小朋友的衝刺。
紅色。
請各位對成長的我拭目以待。
我當然不會行使暴力,還能好好爲她帶路。
雖然這麼說,她的腳程看起來遠勝全國小學五年級學生的平均水準。
是斑馬線。
而且這時候,一輛卡車毫不減速疾馳而來。
「這句話除了批判還能怎麼解釋……混帳!這就是所謂的歷史強制力嗎?只要我想拯救八九寺,肯定會受到阻撓!」
裙子蓋住她的揹包與上半身。
我追着八九寺。
「啊!糟糕!」
「剛纔那只是自作自受……」
我無視於忍過於中肯的吐槽,始終詛咒着無情的命運。
八九寺跑得再快,也不可能超越吸血鬼的腳程,我轉眼就看到她的背影。
我就這麼從八九寺身後,全力掀起她的裙子。
「可惡!居然這樣!如果以漫畫來譬喻,我根本是《城市獵人》的冴羽獠吧!」
忍如此吐槽,她似乎偏袒小學館。
幸好八九寺全神貫注,反覆看着導覽板與手上的便條紙卻難以理解而混亂至極,因此沒有察覺到我。
八九寺當然放聲尖叫。
我打着這個算盤,稍微放慢腳步。
然而,現在是紅燈。
「講得這麼好聽,真要說比較像是《福星小子》之諸星當吧?」
不對,等一下,我掀裙子的時候,八九寺頭也不回就一溜煙跑掉,肯定沒看到我的長相,那我只要想辦法繞到前方僞裝成他人登場,或許就能挽回剛纔的過錯。
「這不只是糟糕之程度吧?」
就在這時候,出乎預料的事情發生了。
「話說,請不要把接下來這番話解釋爲批判,但吾認爲冴羽獠這名字,中二程度無與倫比。」
這個說服工作很辛苦。
停止的顏色。
這聲尖叫聽起來莫名懷念,但八九寺就這麼頭也不回全速衝刺。
「啊……!」
「呀啊〜!」
我預測會在剛離開公園的時候追到她,總之得先追上她,解釋我不是可疑人物。
後來我避免發出腳步聲(?),躡手躡腳(?)避免對方發現,小心翼翼(!)接近到八九寺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