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變話 駿河‧惡魔 020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2962 字
我昔日被稱爲率領直江津高中女籃社打進全國大賽的最大功臣而聞名,所以我這麼說應該會招致些許誤解,像是扇學弟可能會失望,但是極端來說,我隱約認爲籃球這種運動沒有勝負可言。
這種論點不只極端,應該達到粗暴的程度。
或者不配成爲論點。
但我並不是爲了標新立異,爲了假裝自己是超越一般水準的選手而說這種話。這是我的真心話。
該怎麼說,打得越久、打得越投入,我越覺得這種運動沒完沒了。
感覺沒有勝負可言。
有比賽當然就會分出勝負,但我覺得這和真正的「勝負」不太相同。
我感覺到的,應該是一種現實。無論是男生或女生,沒有任何選手的射籃命中率能達到百分百。
有人說,打籃球最重要的是搶籃板,這種說法尤其意味着沒進的球何其多。
沒有球員是刻意爲了落空而射籃,相對的,防守球員會全力阻止進球。
這樣導致射籃是否成功端靠機率,即使是相同方式的射籃也可能沒進。
對,靠機率。
各球隊當然確實有強弱之別,但是追根究柢,如果兩隊都超越某種水準,他們的比賽就是由命運左右勝負。
運氣好的一隊獲勝、運氣差的一隊落敗。
我不知何時開始這麼認爲。
我不認爲有人願意理解我這種意見,同樣是籃球員的人(例如日傘)聽我這麼說或許會生氣,不過實際上,我至今贏過實力明顯高於己方的球隊,反之亦然。
這就是所謂「比賽的流向」。
這種說法有點美化現實,所以我想形容爲『誤打誤撞』,進一步來說,我想形容爲『僥倖』。
這麼一來,先不提觀衆看來如何,站在比賽球員的立場,勝負兩方沒有太大的差距。因爲或許只要比賽流向稍微不同,就能輕易顛覆戰局。
而且不只籃球,運動項目或許大多如此。用來鍛鍊技術的練習時間纔是重頭戲,比賽始終只是附屬品,就像是用來試手氣的活動。
不顧一切地攻防約一小時,我終於精疲力盡,同樣精疲力盡的沼地對我這麼說。
「是喔,不過我這種矮冬瓜很羨慕,覺得是很漂亮的技術。」
「啊……這麼說來,聽說妳有點百合傾向。」
她這個人即使受傷退休,即使轉學並自暴自棄,或許她現在依然是籃球員。
快的一方獲勝、慢的一方落敗,這是完全靠實力的比賽,沒有巧合的要素。
「我就許願長高吧?」
不會出現誤打誤撞的狀況,也沒有僥倖。
不過,全日本能灌籃的女高中生大概只有我,這麼一來,我實在無法不認爲這是犯規,在比賽時很少用。
未曾染指這種引人反感的收藏品。
「這樣啊。我到了這個年齡,也有喜歡的男生類型喔。」
「總覺得他人經常誤解,但我是極爲乏味的一個人。」
沼地明明和我同年,卻說出這種老人會說的開場白。
「如果能向惡魔許願……」
所以我一年級在全國大賽敗戰的時候,老實說,我沒有非常不甘心。
「是嗎?但我覺得妳身高比國中高……像我在國一就停止成長。」
如果是在比運氣的遊戲因爲運氣差而輸,我就會不甘心(阿良良木學長曾經消遣這樣的我),但是在比籃球功力的遊戲因爲運氣差而輸,我沒道理懊悔或感到丟臉。
「我記得上次說過了。」
因爲,我即使和感情絕對不算好的沼地一對一,我也會忘記一切。
「好啊。」
「……別期待我說出多麼有趣的事。」
極爲正常地沉迷其中。
當時有學姐哭了,但我不認爲我們球隊不如對方,換句話說沒感覺到「輸了」。
我只注意到她的髮色,判若兩人的印象很強烈,但要是她頭髮染回黑色,再穿上當時的隊服,或許輕易就能恢復爲現役時代的她。
若有人批判這是侮辱籃球運動,是不正經的態度,我也只能低頭致歉。
沼地語帶玄機對我這麼說。
是的。我的特徵不是有趣,是表裏不一。
「灌籃不就好了?」
沼地蠟花即使經歷一段空窗期,她的泥沼防守依然存在。
以石膏繃帶包覆的,應該不只是這種表面的東西。
乾脆到掃興。
「…………」
「在我心目中,那是犯規。」
「說妳三年來做過的事。」
「好啊,但妳要我說什麼?」
這麼說來,沼地的身高確實從國中就連一公分都沒長高。
……應該沒這回事。
沼地莫名拐彎抹角的說法,使我有些不耐煩地回應。
不曉得沼地是怎麼做到的,她包上石膏繃帶的左手與左腳,能夠以正常方式驅動(依照我的經驗,「惡魔」部位的力量遠超過常人,所以「以正常方式」這種說法或許是錯的),即使如此,包裹傷肢的石膏繃帶實在礙事,使她的打球動作產生瑕疵。甚至我只要進攻她的左側,或者是專心防守自己的右側,就更容易戰勝她。
「……我其實不喜歡灌籃。」
「總之,那是街頭籃球風格。是比起比賽結果更重視取悅觀衆的打法。」
她這三年踏上的歧路,不足以令她回到那個時代。即使她本人沒變,生活方式也改變過度。
總之,我未曾加入田徑社,之所以沒這麼做,在於我認爲自己這種不服輸的人,不應該進入這種「勝負」明確的世界。
「嗯?是嗎?」
沼地好歹也算是穿運動服,相對的,我身穿制服。即使存在着這種不利要素,實際上卻等於沒有影響,至少沒有意義。
到頭來,我這種人不適合戰鬥。
若是依照機率、流向的說法,灌籃是直接把球按進籃網,所以成功率百分百。
「我很少想這種事。」
「妳說完妳的經歷──我所接管這條左手的來歷之後,我會按照有趣程度,說出我的經歷……神原,妳有喜歡的男生類型嗎?」
玩弄着相對於嬌小身軀有點大的籃球這麼說。
「我又不是什麼長人。」
我們目不暇給地反覆轉換攻防專心打球,甚至懶得去翻計分牌。
「不再重視外表與個性。對方至今度過的人生,對方的履歷或來歷,纔會成爲我區分好惡的分水嶺。我希望這條左手的來歷令我覺得有趣。」
因爲我不曉得,落敗的我會做出什麼事。
總之,就算得分應該是沼地贏,計算內容是我贏。我們在最後達到這個共識。
該怎麼說,這種比賽沒有「流向」介入的餘地。
這種價值觀的根基,在於我原本以運動員身分鍛鍊體能的契機是「跑步」。
「不對,我要是許這種願望,那個愛哭的惡魔,或許會殺光我身邊比我高的人,藉以讓自己的身高相對地變高。」
冗長說了這麼多個人觀點,簡單來說,我只把籃球當成純粹享受樂趣的運動,這就是我想表達的意思。
這麼說來,沼地還在打球的時代,她的球隊雖然強,卻秉持「沒輸就是贏」的偏差價值觀。
「神原選手,妳會許什麼願望?」
就是這種感覺。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但我至少沒在蒐集「惡魔」的部位。
「不過,妳先說。」
把練習當比賽,把比賽當練習。這番話或許應該直接從字面解釋。
我捨不得使用灌籃,果然是因爲我想避免所謂的「勝負」吧。
完全不包含負面情緒,能夠由衷享樂的運動。
左手、左腳。
但我經常在射籃的緊要關頭被阻止,所以沼地的得分果然在我之上。
「包含上次沒說的事。」我將球滾回去。「包含妳的左腳,以及左手。」
忘記惡魔大人的事,忘記惡魔之手的事。
形容成「犯規」或許太過火,形容成祕技或王牌比較合適吧。
如各位所見,我是不正經的人。
沼地看起來在隊裏很另類,但她或許出乎意料是這種價值觀的產物。
「我不會說這是空穴來風。但我也喜歡男生,喜歡個子小又溫柔的男生。」
「妳在一對一的比賽用灌籃,現在的我就無從阻止。」
說來無奇。
到頭來,她飾演「惡魔大人」蒐集不幸的這種行徑,或是認爲煩惱會隨着時間失效的縱向思考,也可以視爲這種價值觀的表徵。
沼地這麼說。
「…………」
「喂喂喂,神原選手,我們不是以這個東西盡情交心了嗎?」沼地將籃球滾過來給我。「事到如今還須隱瞞什麼?」
是田徑項目。
沼地乾脆地點頭。
「……我不太想說。」
「話是這麼說……既然這樣,沼地,妳也要發誓對我毫不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