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閒話 真宵‧殭屍 026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5129 字
「…………!」
這次也和上次一樣,回過神來就發現被包圍,不對,正確來說,我們直到最後關頭才察覺被包圍。
沒有氣息,沒有聲音。
而且,當然也沒有時間逃走。
坐在浪白公園長椅的我與忍,被出現的大量喪屍包圍。
融化軟爛的人類屍體。
融化軟爛的吸血鬼下場。
他們已經死亡。
正因如此,所以再也不會死。
這座小鎮的居民,我們完全無法辨識個體差異,不過這羣喪屍裏,或許混有我們認識的人。
從人數計算,機率絕對不低。
北白蛇神社被包圍那時候完全沒得比。
隨便就超過百人。
兩百人?
五百人?
難道上千人?不,終究不可能。
不過,人數就是將近這麼多。
公園塞得滿滿的,喪屍們擠得水泄不通,身體相互推擠,即使我處於這種狀況,依然會在意他們的個體是否會同化。
不對,實際上,在這種狀況無須在意這種事。
因爲我們可能會加入他們。
但是,我們沒有其他方式能逃離這個危機。
「好吧。」
毫不保留議論的餘地。
「他們在白天外出活動,確實是一種逞強之行徑,吾認爲……」
落到我們頭上的是……
而且,表層皮肉與其說軟爛,更像是溼滑。
米。
「沒錯。」
忍清楚斷言。
忍說着看向上方。
「原來如此。」
「即使從吸血鬼化爲喪屍,卻沒失去原有根基之力,而且數量這麼多,別以爲會有勝算,必須穿過縫隙前進。」
「咦……?這些傢伙,爲什麼……」
「若是以這種理由死掉,就不只是冒失而已。」
只以執行命令爲目的,沒有意志與痛苦知覺的喪屍羣,即使現在是白天也不以爲意現身的怪異羣,發出慘叫。
然而在這個時候,我近乎特攻的決心完全落空。
聽忍這麼說再仔細一看……不對,即使仔細看,我也不可能把喪屍細分爲不同階段辨別,但我剛纔覺得他們的個體可能會同化,剛好證實了這一點。
一人都不剩。
進入他們的時間──怪異的時間?
肯定不可能。
「……米?」
三!
這麼說來,我在吸血鬼時代,曾經前往陽光底下一次,雖然全身着火,但恢復力迅速恢復燒掉的部分,並未瞬間消滅,眼前的喪屍們也|樣,融化溼滑的部分確實正在恢復。
完全弄巧成拙!
「可是沒縫隙啊?」
「我居然這麼冒失……我只是在享受摸肋骨的樂趣啊!」
「……妳如果現在緊急吸我的血達到極限,有辦法飛上天嗎?」
「但他們看起來真的是勉強在動吧?簡直是好不容易纔能動,爲什麼他們不惜這樣也要在白天行動?」
「…………」
「……看來,剛纔施放之煙火引來他們了。」
「──────────!」
圍繞我們的包圍網,滴水不漏的銅牆鐵壁,在轉眼之間瓦解,用不着我們行動,喪屍羣就三五成羣散開。
同時,喪屍們發出慘叫,無聲的慘叫。
不是這樣嗎?
看起來甚至沒有痛覺。
動彈不得。
不是雨,而是大量白米落在我們頭上。
那麼,他們爲何現在就在這裏?
還剩一人。
手錶顯示的時間還不到四點,距離夜晚還很久,甚至不到逢魔之刻。
「爲什麼……這些傢伙雖然是喪屍,但原本是吸血鬼吧?不可能在有陽光的時候外出活動……」
這正是阿良良木歷的精髓。
「──────────!」
但是,這個人並非喪屍。
然而……
忍默默讓我看手錶。
我們前後左右被包圍,而且這次無法逃到空中。
我踏出腳步的瞬間,下雨了。
日光的強弱,確實也會影響我這個類吸血鬼的身體狀況,可是……!
如今無法成爲逃離路線的上方。
感覺接連弄巧成拙。
這樣的危機感聚集在我的內心。
但現在不是感嘆的時候。
「吾一人即可,無法抱着人飛行。」
陰天變成雨天了嗎?既然這樣,陽光更加遭受阻擋,喪屍可能會變得更強,而且踩在喪屍頭頂奔跑時也可能打滑。
或者說,明明他們正想除掉的兩人組之一,正是他們的吸血鬼主人……
也就是把喪屍當成海浪,做出衝浪的行徑,以這種方式跑離喪屍羣。
真要說的話,是執行死刑的倒數讀秒。
難道在我沒察覺的時候,在我抱着忍卿卿我我的時候,時間已經超過逢魔之刻進入夜晚了?
這些喪屍,曾經是人類,曾經是忍之眷屬。
「…………!」
即使是她,終究也對現狀感到焦急,這也在所難免。
要怎麼應付現狀?
如同直接受到陽光照射的吸血鬼。
「好,既然決定了,那就打鐵趁熱吧,我數一二三就衝。」
「就是這麼回事。」
在這一瞬間,忍撲到我的腰際,我在環抱她的同時猛踩地面。
然而,落下的根本不是雨水。
他們動作太遲鈍,無法避免相撞。
忍只能在夜晚飛行。
「原因恐怕在於陰天,厚重雲層遮住陽光,所以他們勉強能活動。」
「那就由我抱着妳吧,即使我沒辦法飛,還是能跳起來踩着他們的腦袋跑。」
進一步來說是緩緩逼近,慢吞吞走向我們。
雨珠落在頭上。
「汝這位大爺……怎麼辦?」
甚至不算是均衡狀態。
不抱期望的SOS訊號,招致這種天大的結果,不只是自作自受的程度,只能算是自我毀滅。
已經這麼晚了?
是白米。
如同拂曉來臨,不曉得跑去哪裏,無法確認是躲起來還是消失,總之數量龐大,最終或許真的聚集上千人的喪屍羣,不見了。
「哪能怎麼辦……總之也只能逃離這裏了……」
我很高興忍有這份心意,卻沒有餘力感動,即使喪屍動作再慢,依然一點一滴,緩慢、確實、肅靜拉近距離。
「應該是因爲吾等施放煙火,他們之大腦……不對,不是大腦,是本能烙印着毀滅人類之命令,因此即使有些勉強,只要能夠行動就會來消滅人類。」
「……那麼,只能一戰了。」
這次和之前那天不同。
「整理一下現狀,我們施放煙火暴露行蹤,喪屍們聽到……可以形容成聽到嗎?總之就是得知狀況之後,即使是白天依然勉強集合來到這裏……是這麼回事吧?」
「嗅……」
不,並非一人都不剩。
步步逼近。
踩着原本可能認識的喪屍羣奔跑,令我相當內疚(何況他們化爲喪屍是我們的責任),到頭來,實際上是否做得到這種事也是問題(即使喪屍動作再緩慢,也可能在跑到某個時間點被拉下來)。
「……不,並未正常活動,仔細看,他們動作比之前還緩慢,而且表皮融化程度更加悽慘。」
「換句話說,不能飛,只有吾一人逃走之選項不存在。」
接下來的光景,是在轉眼間發生。
「這樣啊,那麼……」
而且在這段期間,吸血鬼特性也稍微降低,現在長出翅膀也只是裝飾品。
「哼,看來SOS訊號引錯對象了。」
他們以空虛無光的雙眼,看着我們。
忍這麼說。
我想後退迴避正面進逼的威脅,但我後方是長椅,長椅後方同樣有威脅進逼。
感覺像是每個紅綠燈都是紅燈。
完全無路可走。
「是啊,終究不能乖乖讓他們吸血,但事情沒那麼簡單,因爲我們和對方一樣,力量在白天受限,而且……」忍即使知道是白費力氣,依然瞪向環繞的喪屍們。「這些傢伙是吾之眷屬。」
我連忙仰望天空。
明明下令的吸血鬼主人已死,第一道命令依然如同死板的程式持續運作。
爲了煙火大會等待天氣轉陰……卻弄巧成拙!
這名女性,位於那裏的女性,雙手各抱一個開封米袋的女性,不是喪屍,也不是吸血鬼。
當然也不是幽靈。
是一個有生命的人。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那些人怕米,總之只要像那樣灑米就能驅離他們,不過這樣扔掉很浪費,等等請幫我撿回來。」
她這麼說。
我無法回應她的話語。
她是一名高姚的女性。
看起來及腰的漆黑長髮,綁在頸子高度便於行動,水亮的眼睛、長長的眉毛、細緻的肌膚與潤澤的雙脣,看起來非常健康,而且未施脂粉。
她身穿工作褲與一件強調胸部的挖背背心,再披上一件耐磨迷彩外套,腳上是女性穿起來有些突兀的厚實運動鞋,但是看起來同樣耐穿又便於行動,由此推測應該是以機能性爲第一優先的穿着。
她背上的揹包也像是登山揹包,是在腰部以袋子固定,沒有緊貼身體的款式,看來她是以這個揹包背兩個十公斤米袋過來。
「所以……」
她開口了。
仔細一看,她右手握着一把軍刀。
刀尖不是朝着我們,而是指向地面,如同表示這並非警戒,是理所當然的禮儀。
「剛纔在這裏放煙火的是你們?」
「是……是的。」
我結巴回應。
並不是因爲對方拿着軍刀而結巴,也不是因爲我不曉得是否有人倖存,總之不抱期待施放煙火,卻發現真的有人類生還並且現身,還灑米拯救我們逃離危機,使得我因爲完全沒思考如何溝通,又剛從殭屍包圍網撿回一條命而緊張至極。
並非如此。
我不會因爲這種事而結巴。
除非八九寺在十一年前的母親節,見不到綱手女士而喪命,並且化爲怪異,否則我不可能和八九寺產生交集。
她點頭這麼說,一副莫名認同的樣子。
嗯。
「方便請教妳的姓名嗎?」
肯定是這樣。
即使再怎麼樣,命中註定的感覺也太強烈了。
我卻一眼就認得出來。
「他說,你肯定在和一個金髮女孩卿卿我我。」
「嗯?沒那回事,不少人還活着啊?不過現在這附近只剩我了……所以你們至今沒遇見任何人?那我反而佩服你們居然還活着。」
我以爲她不知道我名字的漢字,連忙如此說明。
「……是的,就是……阿諛奉承的阿,兩個無印良品的良,呆若木雞的木,日曆的歷。」
是的。
「當……當時他說?」
因爲在這個歷史,阿良良木歷和八九寺真宵素昧平生,這個歷史的阿良良木歷,沒能在母親節遇見八九寺真宵,如今已經死亡。
我以顫抖的聲音,絲毫無法掩飾內心動搖,說出這句話。
「不過,這些倖存者似乎也接連被那些喪屍襲擊,我越來越無法聯絡上大家,我自己也好幾次差點沒命。」
明明經過十一年,明明是十一年後的外型。
妳,還活着。
「話說,我可以再問一次嗎?」
這也是我曾經問的問題。
八九寺說完,遞給我一個還不算舊的信封。
我放開抱在腋下的忍。其實我很想順勢過去抱住八九寺,但對方是成年女性,我不能如此衝動行事。
我知道有個傢伙會講這種話,而且我對他印象深刻。
慢着,不只如此,我必須加上敬稱,不能直接叫她「八九寺」。
八九寺毫不悲憤說出這種話。
而是活着。
就這麼接着詢問她。
怎麼回事?
不過,她這番話有一段是錯的。
「我……我叫做阿良良木歷。」
這個歷史的我,未曾遇見八九寺、未曾遭遇八九寺,就遇害而死。
「這樣啊,原來你就是阿良良木,幸好我來了這一趟。」
我所認識,處於少女時期的八九寺真宵,絕對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但我不意外。
我還沒從內心衝擊恢復,不曉得是否該爲這個事態高興時,八九寺對我這麼說。
真的認得出來。
我所認識的那名少女要是長大成人,肯定也是這種能幹可靠的大人。
「原來如此……還活着啊。」
沒有被命運修正。
「原來那天之後,妳一直活到現在。」
在十一年前的母親節,見到綱手女士之後,即使是隔天或再隔一天,也沒有失去年幼的生命。
「怎麼了?」
「沒想到真的見得到你,嚇我一跳,但是並不意外,我反而應該要接受。」
「嗯,這樣啊,所以我果然來對了,做那種事很危險喔,那些傢伙在白天,只要加把勁還是能出動,那是怎樣?你們想當成SOS訊號?不行喔,做那種事也不會有人來,只會認爲是某種陷阱或是危險訊號。」
沒有死。
「八九寺真宵。」
「他叫做忍野,就是他教我對喪屍灑米很有效,還託付我轉交一封信給你。」
「是誰講得這麼具體?」
八九寺說着放下揹包翻找內容物。
活下來了。
「難怪你們會貿然放煙火。」
我們居住的區域不同,年齡也不同。
她這個反應,就像是早已知道我的名字……不對,不可能。
雖然我如此詢問,但她其實無須回答。
沒有化爲怪異。
有個人會講這種看透一切的話語。
確實,我們在她眼中是孩子。
「…………?」
實際上,八九寺對於我與忍的驚訝感到詫異。
總之,我接受這種說法。
即使十一年前爲了拯救她免於車禍身亡而見過面,她也不可能記得這一面之緣。
如同我曾經對她做的那樣。
「…………」
「看你好像快哭了,剛纔那麼恐怖?」
她這麼說,露出關懷的表情。
如果在這個毀滅的世界,八九寺真宵是唯一的倖存者,那也太稱心如意了。
不只如此,甚至在忍野忍的人類滅亡計劃存活下來,活到此時此刻。
放眼世界有數萬人倖存──忍這個推測或許意外正確。
不對。
忍備感意外輕聲說着,我明明已放手,她依然抓着我不放,看來她真的很意外。
明明沒有口誤。
是個看似輕浮,身穿夏威夷衫的男子。
似乎是藉由微笑讓我們安心。
「你叫做阿良良木歷?」
明明外表、聲音、語氣都截然不同。
「原來如此,阿良良木歷真的存在於世間,這麼說來,當時他說你肯定和一個金髮女孩在一起。」
等一下,我心裏應該有底。
看來人類不可小覷,並沒有乖乖認命滅亡。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哈哈。
說着這番話的她,或許從相視的感覺判斷我們「沒有危險」,將軍刀插回腰間的刀鞘,向我們露出甜美的微笑。
她如此自稱。
「不,那個……我嚇了一跳。」我連忙打馬虎眼。「我一直以爲大家都死了,能夠見到活人,嗯,我好開心。」
我知道,有個人會講這種話。
八九寺如此說着,語氣聽起來不像佩服,而是無可奈何。
好堅強。
之所以想這樣安慰我們,想如此解釋我們放煙火的失敗行徑,也是理所當然。
「吾難以立刻相信這種事……不只有人倖存,這個人還是汝這位大爺之友……」
因爲,她現在比我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