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閒話 真宵‧殭屍 009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785 字
某個時代,部分怪人之間流行「不做第一,只做唯一」的說法,這句話聽起來很棒,而且在精神脆弱時具備很好的激勵效果,不過冷靜思考就發現,這番話並非完美到無從批判。
最常聽到的質疑,就是成爲唯一或許比成爲第一還要困難,大多數的場合,每個人的同質性都很高。
「一人」和「多人」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幾乎只能透過競爭保有個性。
基於這層含義,或許該說「不做第一隻做唯一」的主張過於正確,卻也因而得不到什麼救贖。
緊接着第二個疑問,在於人們或許必須知道「唯一」多麼孤獨、「獨一無二」多麼落寞、建議他人這麼做有多麼殘酷、強迫自己這麼做有多麼悽慘。
要求自己成爲「唯一」的這個命令,光想就覺得毛骨悚然。
或許結交越多朋友,人類強度就越是下降,不過我最近開始覺得,即使人類強度會下降,還是應該要結交朋友。
我開始有這種想法。
教導我這件事的人當然是羽川翼,但肯定還有一人。
我認爲是八九寺真宵。
獨自迷路十幾年,持續處於「唯一」立場的她,教導我這件事。
所以……
「我們拯救八九寺吧。」
這個想法自然浮現。
不經意浮現。
得知時光悖論絕對不會發生、不容發生之後,我立刻浮現這個想法。
沒有原因,沒有契機。
在普通人行道的正中央浮現這個想法。
真要說的話,我是在看到人行道專用號誌時,浮現這個想法。
「啊?汝這位大爺剛纔說什麼?」
這個時代的羽川六歲,那麼以她的狀況,問題早就「發生」了,戰場原家是因爲問題還沒發生,所以解決問題的難度超高,但如果是已經發生的問題,就並非毫無方法可行。
忍欲言又止。
「我希望能做什麼事就儘量去做,戰場原曾經樂觀對我說,正因爲經歷過不幸的時代,纔有現在和我交往的幸福時光,就算這樣,她和重蟹共度的那兩年,我也覺得沉重到反常,但這應該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然後我想,或許可以在十一年前的這個時候,解決戰場原的煩惱。」
「…………」
「比方說……是明天嗎?吾不知道汝這位大爺會使用何種方法,總之假設汝成功避免那個迷路姑娘受害,使得明天不是那個丫頭之忌日,這種事確實有可能做得到,但吾認爲以這種狀況,只是把意外發生時間延後到隔天或是隔兩天。」
老實說,即使是小學時代的貝木,我也不覺得我有勝算。
「而且,吾認爲汝這位大爺連大學時代之貝木亦敵不過,肯定會遭受反擊,僞鈔被搜刮得一乾二淨。」
關於「神奇力量」這個連可疑都稱不上的名詞,這時候就別討論吧。
忍以稍顯無奈的語氣這麼說。
這份厭惡,誕生出白貓。
我點頭回應。
「換句話說,如果我推論正確,八九寺將會在明天車禍喪生,地點是她造訪相隔兩地居住的母親家途中。」
「居然說她是單細胞女人……」
「話說在前面,我不確定,八九寺只說是十幾年前的事,沒有講明是十一年前,可能她覺得講詳細也沒有意義,或是她單純不記得了,妳之前提到的六百歲記憶話題終究太極端,但十年前的事情不記得也理所當然,但我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明天是母親節。」
戰場原認爲經歷不幸的過去,纔有幸福的現在,但羽川肯定沒有這種價值觀。
她甚至討厭這種價值觀。
忍這麼說。
「嗯,我思考過了,我們爲什麼是回到十一年前?爲什麼是回到五月十三日,也就是五月的第二個星期六?即使穿越的時間座標出現誤差,我覺得這種誤差也太奇怪了,我們原本要前往一天前,如果是出錯前往一小時前、一年前還可以容許,把標準儘量放寬,即使誤差達到十年,我也可以接受,但我們來到的世界是十一年前,正確來說是十一年又三個月前,我認爲我們精準來到這個時間點,肯定是基於某個原因,會這樣當然是因爲妳第一次穿越時光所以不夠熟練,但我總覺得還有其他的原因。」
「總之依序聽我說,首先我想到的是戰場原,我思考自己是否能爲戰場原黑儀,爲我的女友做點事情。」
「嗯,不過……」
這番話聽起來有點距離感,像是跟不上我的正經態度。
父親、母親、女兒。
「可是,我覺得絕對不可能成功,羽川家的病竈,超越區區高中生或吸血鬼能夠處理的範疇。」
這份憎恨,誕生出黑貓。
「手機即使失去通話功能,拍照功能應該還能使用,總之,或許在拍照的瞬間,會有某種歷史方面的要素妨礙,不過如妳所說,這件事值得挑戰……但我覺得這麼做也沒什麼意義。」
是我多心嗎?
「汝這位大爺說得莫名確信,爲何如此認爲?毫無證據能證實吧?」
「這件事可行吧?或許回到現代,手機資料會因爲某種神奇力量而消失,但是值得挑戰,何況應該沒有風險。」
忍講得像是在爲這個話題做總結,不過到目前爲止都只是前言,完全幫不了戰場原與羽川的我何其窩囊,然而……
我沒有反駁忍的否定意見,無法反駁。用不着多說,光靠我這個人不可能做出這種天大的事情。
這裏是三人會一起到天文臺觀星的時代。
毫不猶豫。
八九寺真宵死於母親節。
我這麼說。
「啊?爲何?那個單細胞女人不會開心?」
「記得戰場原家的書櫃有類似相簿的書……所以拍照沒辦法當成伴手禮。」
我感受到敵意。
以這個傢伙的個性,青定是想講別的事情打岔消遣我,卻因爲看到我的表情而打消念頭。
我並沒有忘記這一點。
「或許正因如此,照片可能會成爲很好之伴手禮,不過基本上,汝這位大爺之說法很正確。」
實在不像是想到好點子的表情。
「不,該說衝昏頭嗎……妳要這麼解釋,我也沒辦法。在這個時間點,戰場原肯定不是住在現在的民倉莊,而是我只聽她提過的那棟『豪宅』……」
可是……
「同樣的,我也不認爲能解決羽川家的問題,不,如果只討論可能性,我並不是無法介入羽川家的問題。」
「我很想見蘿莉羽川,但要是因而成爲罪犯就不好了。」
「…………」
「記得確實是如此。」
就我聽到的說法,戰場原家在這個時代,還沒有發生太嚴重的問題,甚至堪稱蜜月期。
我覺得,我的表情就是如此迫切。
「所以……」
「或者該說預感吧……我覺得這不是誤差,反倒是調整,我有這樣的預感,不是因爲不順利而變成這樣,是因爲『順利』才變成這樣,不,這是我對於過去的想法,所以與其形容成預感,形容成後悔或許更加正確。」
「直覺……」
「…………」
「我認爲我救得了八九寺。」
「難得來到過去的世界,我一直思考能夠做些什麼,要買絕版書或股票也行……不過該怎麼說,應該有其他更具意味、更具意義的事情。」
不可能。
「只是直覺。」
「不,仔細想就覺得她應該有舊家照片,總不可能是屋子燒掉被迫搬走吧?」
「應該如此。」
哎,最後一句是玩笑話。
「對,所以我想用手機拍下那棟『豪宅』昔日的樣子,當成伴手禮送給她。」
「……那個迷路姑娘的忌日?」
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所以,拯救她吧。」
然而,這部分不同。
死因是車禍。
完全沒有。
母親節。
這已經達到自我否定的領域,到最後,羽川最討厭的不是別人,正是優秀、幸福的自己。
「我覺得或許做得到。」
「是啊,嗯,吾認爲這種想法正確,像是猴女或瀏海姑娘那邊,汝這位大爺同樣不可能幫得上忙,這部分正如那個討厭之夏威夷衫小子所說。」
「……剛纔不就討論過做不到嗎?既然不會產生時光悖論,就表示吾等做不出『太誇張』之事吧?」
她不只是從話語,還經由影子和我的想法甚至是情緒相通,所以更加難以啓齒。
「嗯?說到那個姑娘之煩惱,不就是重蟹……不對,並非如此,不是蟹,而是家庭之……」
「我想也是,應該不行。」
而且是看着交通號誌這麼說。
「慢着……考量到汝這位大爺之心情,以及汝這位大爺和那個丫頭之關係,潑這盆冷水令吾過意不去……雖然不太想說,但吾認爲這麼做亦沒用,她和傲嬌女或前任班長之案例相比,並沒有汝這位大爺所說之明顯差異。」
「障貓或BLACK羽川還好,那個前任班長亦令吾喫過不少苦頭,可以的話,吾不想有所牽扯。」
忍同意我這個說法。
「原因……爲何會如此認爲?」
「我說,我們拯救八九寺吧。」
「對,家庭的問題。」我搶先回應。「包括母親沉迷惡質宗教以及協議離婚,總之包含這些在內,我覺得或許能趁問題發生之前斬除禍根。」
忍真的講得很含糊。
「被愛情衝昏頭?」
「嗯,記得那棟『豪宅』如今已成爲道路。」
「是啊。」
「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就很想做,但肯定都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是啊。」
忍詫異詢問,我則是重複同一句話,如同藉此叮嚀自己並下定決心。
「嗯。」
「如果這裏是兩年前的世界,我就可以把來到這座城市的貝木狠狠揍一頓,但如果是十一年前,那個說謊騙徒大概還是大學生吧,即使現在痛毆那個傢伙,歷史應該也會在接下來的九年修正軌道誤差。」
「哈哈哈,也對,不可能發生家裏失火這種爆笑事情,再怎麼說也太不幸了。」
沒人救得了別人。
「應該辦不到,這樣會改變一個人之命運……不,是多數人之命運。」
「嗯……而且我覺得一個不小心,只會導致狀況惡化……雖然不是重提貝木的話題,但我不覺得自己贏得了六歲的羽川,想做什麼都會被她巧妙矇混過去。」
「這只是推測,但明天應該是八九寺的忌日。」
戰場原家就算了,我無法具體想像羽川家「改善之後的狀況」,那個家應該也有比現在好的時期……但我不認爲是在十一年前的這時候。
「因爲那個傢伙遭遇的車禍是偶發事件吧?不是家庭之類的問題,不是某種事物持續累積,察覺時再也來不及挽回的那種問題,只要迴避這一瞬間的偶然,應該就能避免吧?」
嗯,總之我沒反駁。
忍說得好毒。
「還得考慮此等可能性嗎……」
我不太會形容,不過真要說的話,就是做一些……命中註定的事情。
「或許值得挑戰,但也可能造成更嚴重的後果,我很清楚介入他人家務事有多麼危險。」接着我做個補充。「而且我完全想不到如何改善戰場原家的狀況,何況還得從十一年前的這時候佈局。」
「嗯。」
「總之,那個迷路姑娘會以某種方式,可能不是以車禍方式喪命,這個既定事項大概不會改變,汝這位大爺所做之事僅爲延後,僅爲拖延。」
忍這番話很沉重,但我也早已預料這一點,我終究不會打這種如意算盤。
八九寺會死。
不知道是明天或是後天,但這是無從改變的命運。
然而……
「這樣就行了。」
「?」
「換句話說,只要八九寺不是在『明天』死亡,只要不是在『母親節』死亡,她就不會成爲怪異吧?」
那名少女──八九寺真宵,正是因爲沒在母親節見到母親而迷途。
也就是說,只要她明天平平安安,沒遭遇車禍,如願以償見到母親……
那麼,她將會心滿意足。
即使死亡,也不會迷途。
在死後,不會維持着死亡狀態。
「…………」
忍聽到這裏,沉默了。
我以爲她可能會一笑置之,全力批判我的膚淺想法,但是看來至少沒有如此。
我的說法,還算是切中要點。
「有趣。」
這是忍片刻之後說出的感想。
「有趣,老實說,吾認爲值得一試。」
我以堅定、肯定的語氣這麼說。
「妳這麼認爲?」
我要拯救那個孩子。
講到最後有點不太可靠,但忍言外之意肯定我的點子。
這麼一來……
這就是我們的命運。
是的。
「嗯,不,吾之意思並非保證能成功,甚至覺得正常來說會失敗,是以『原則上會失敗』爲前提,但若以失敗爲前提就值得一試……或許吧。」
是的。
以命運爲理由的人,終究會踏上悽慘的末路。我完全沒有從歷史學到這個教訓。
「而且迷牛註定要迷途嗎……哎,這方面的機率或許比較高,但如果命運固執到這種程度,我和妳就不可能像這樣精準穿越到十一年前母親節的前一天。」我抱持堅定的決心繼續說:「我們位於這裏、來到這裏的理由,並不是爲了寫暑假作業、買絕版書或是買股票,而是爲了拯救八九寺。」
我無法拯救她的生命。
「基於風險管理之意義,若那個丫頭成爲怪異之下場亦屬於命運一部分,這麼做依然毫無建樹與意義,既然母親節這一天是重點,或許誤差並非一兩天,而是拖延到明年,而且……」
「怪異是跳脫命運框架之存在,吾是最佳例子,因此吾亦可以強行穿越時光,基於這一點,要是能夠迴避關鍵事件,或許可以避免化爲怪異。」
但我能拯救她的命運。
八九寺真宵將不用在這十幾年獨自一人,不請任何人協助,甚至拒絕所有主動搭話關心的人,比任何人都孤單迷失、徘徊於這座城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