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變話 駿河‧惡魔 006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3128 字
我不想在新學期第一天就遲到(我不擔心出席天數的問題,但我這個人沒有無情到看見阿良良木學長最後那種形容爲悽慘還不夠的悲哀慘狀還無動於衷),所以無論扇學弟怎麼說,我還是在最後的上坡全力衝刺,隨着預備鈴聲穿越校門。
扇學弟似乎真的不擅長爬坡,就這樣被我扔在身後。總之先不提是否擅長,菜籃腳踏車本來就很重,應該不適合爬坡。
原本以爲那輛車如同能倒着騎一樣,也改造成便於爬坡,不過那位技師似乎沒改裝到這種程度。
我聽着身後像是快哭出來的聲音奔跑,並不是一點都不心痛,但我可沒和他約好要一起上學。
何況以他的狀況,我覺得再怎麼樣似乎都不會遲到。即使遲到,也肯定能以那種說話技巧矇騙老師。
所以我換檔了。
我的長處就是凡事切換得快。
原因果然在於我是笨蛋吧。
進入校舍前,我先到體育館檢視分班表,確認和誰同班、和誰不同班。嗯,以這種觀點來看,今年的分班大致令人滿意。
這麼說來,雖然我至今很少想這種事,不過在分班的時候,是老師們一起商量決定的嗎?比方說誰不能和誰同班,這個小團體不能放在同一班之類的。
好像歌謠《矢切渡船》的歌詞。
不過,我也覺得這種分班工作似乎很有趣。
和新班級的新朋友玩「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分班」這個遊戲吧。我如此心想,前往新教室。
三年級的教室。
形容成「好巧不巧」實在是誇張又裝模作樣,感覺像是硬要炒熱連續劇的氣氛,不過這間教室是阿良良木學長、戰場原學姐、羽川學姐去年使用的教室。
並不是沒讓我有所感觸。
換言之,有所感觸。
教室很冷清,看來大家還在體育館任憑分班名單影響情緒。或許是還沒切換心情面對新班級與新同學。
學長姐用的書桌是哪一張?不過應該不可能分辨得出來吧?抱持這個想法,緩緩在教室徘徊的我,發現一張書桌釋放着強烈的個性。
具體來說,有張書桌以雕刻刀,深深刻上「阿良良木歷」這幾個字。我的天啊。
「駿河早安~我們升上三年級終於同班了!」
「嗯,說得也是。」
「朋友結交到新的朋友,莫名會令我抗拒。朋友的朋友是敵人~」
「因爲我很怕生。」
原因在於我非得前往某處,但我不能老實說出來,只好適度編個理由,說我非得買一本參考書之後回家。
「我從小學時代,到了重新分班的時期總是會憂鬱,不過和駿河同班令我鬆了口氣。」
哎,說真的。我至今這兩年做了什麼?
她接着說出這句話。
順帶一提,日傘在學業方面很得要領,成績還過得去。之前她說過,她的目標就是維持現狀,考上還過得去的大學。
一開始,我看見阿良良木學長與戰場原學姐的關係時,或許也是這種感覺。像這樣聽她用話語說明,我就很清楚這種感覺。
「因爲會看見以前同班的好朋友,在別班和別人成爲好朋友,因而落入窘境。」
去年令我得知這個道理。
「那麼,明天見囉。」
爲了以防萬一,儘可能裝作隨口提及。
日傘和她早早結交的一羣新朋友(她絕對不怕生)如此邀約,但我鄭重婉拒。
這是她的宗旨。
我覺得開黃腔的原因大致在我這裏,但那個人對我有些大膽的誤解。
這是第一次來到的教室、第一次來到的班級,其實應該依照座號入座吧,不過這種事是由首先訂下的規則來決定。
「嗯……啊,對了,日傘。」
各人對於「正確」的基準不同。
我沉浸在這股無法言喻的感慨時,不知何時進入教室的日傘,坐在我前面。
居然直言不諱。而且她不知爲何知道這件事。
人生得過且過。
「人生總是不斷換班與換座位。」
這番話確實令人認同。
「我最怕的就是『和喜歡的人組成兩人一隊』。」
我點頭回應日傘這番話。
思念着曾經崇拜的人或戀人,坐在這個人坐過的座位,感覺會爲即將展開的新生活帶來光明,卻也給我某種依依不捨的感受。
我?我當然也是考生。
……阿良良木學長,比任何人都不擅長這種心態的切換。
「啊~畢竟駿河是笨蛋。」
我認爲的我,大概也和別人認爲的我不一樣。相對的,我覺得兩種都不是正確的我。
我開口詢問。
後來,新同學三五成羣聚在一起,班導在最後姍姍來遲進入教室,滔滔不絕傳授應考心得之類的事。
「並不是那麼回事。不過我比別人晚一步起跑,要是沒能努力補回來,以我的成績確實考不上大學。」
「這樣啊……」
就當成浪費掉一年的人生,努力用功吧。
「啊?」
到頭來,我不太覺得運動型的日傘怕生,不過這種自我認知容易和現實不同。
「日傘自己也會結交新朋友吧?」
「什麼?駿河真是的,把老師那番話照單全收?明明適度當成耳邊風就好……」
這明明是祕密!
看她沒把體育大學或企業球團列入生涯規劃,代表她似乎將籃球當成「高中時代的回憶」。
「爲什麼?可以和喜歡的人組成兩人一隊,是很開心的事吧?」
我和阿良良木學長或戰場原學姐的關係,有種像是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樂趣,不過別說永遠,光是他們畢業,就無法以相同形式持續下去。
這種內心想到也很難說出口的話語,她卻毫不在意就說出口,我認爲這一點證明她果然是運動型女孩而且不怕生,但這番話應該是她毫不虛假的真心話。
完全無法想像阿良良木學長髮現這行刻字時是何種反應。我如此心想,坐在這個座位。
換句話說,這應該是戰場原學姐的書桌。
我不擅長用功。我是笨蛋。
他們非得在新的地方,建立新的人際關係。相較於依然待在相同高中的我,姑且算是更確實會變成這樣。
雖說如此,情感基本上都是任性的。
「嗯,確實。」
「居然說落入窘境……」
「駿河,一起回家吧。」
……總之,這是我的任性情感吧。
上課時,戰場原學姐在桌面刻上愛人姓名打發時間。我輕易就想像得到這一幕,微微一笑。
我算是頗能面不改色地說謊,不會冒出什麼罪惡感。
不對,沒什麼好諷刺吧?
微微一笑──總之,不能形容爲會心一笑。
我看到她的反應,認爲她果然不曉得,也覺得自己問了無謂的問題。不過……
日傘是我在籃球社的同屆社員。
不對,不只是她。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高中時代完全是製作回憶的時間。說穿了不只一年,而是整整浪費掉三年的人生。
何況我進入這所升學學校的最強動機,是爲了追隨戰場原學姐。
「爲什麼駿河這麼樂觀的女生知道這個傳聞?」
很常見?
兩人在退出籃球社之後才終於同班,這種遲來的緣分令我覺得諷刺。
我和日傘是籃球社同屆社員,精神層面的羈絆很強,但我們這次是首度同班。
在這個場合,首先坐下的我訂下的規則,是「坐自己喜歡的座位」。
他現在依然頻繁寄手機郵件給我,而且一半以上是開黃腔。
「嗯?爲什麼?」
沒以這三年制作回憶,而是用來尋找自我的人,屬於極少數派。我原本也自認是少數派的一員,不過看來並非如此,甚至沒製作什麼美好回憶,就要結束這三年。
日傘說完垂頭喪氣。
「憂鬱?爲什麼?」
剩下的這一年,我將會怎麼過?
我差點無奈認爲阿良良木學長是自我主張如此強烈的人沒錯,不過仔細想想,那個人到頭來不可能帶雕刻刀到學校。
要不是左手的問題,我並不是無法以籃球社時期的成績保送就讀體育大學,但我對外宣佈左手報廢,即使學校邀請入學也不得不拒絕。雖然是自作自受,但我想到接下來的求學生活就憂鬱。
「妳知道『惡魔大人』嗎?」
我回應日傘那番話。
她去年是副隊長,在我退休之後繼任爲隊長。其實她始終堅稱只是代理隊長,但我到最後依然沒復出,她就這樣在不久之前退休。
到頭來,相同學年的學生們,大多未曾同班就畢業,所以應該沒必要在述說時,硬是加入帥氣的感覺。
「不過,我真正憂鬱的時期,是在重新分班約一個月後。」
老師大概是想博我們一笑,在說笑之間提到的這句話,當然令我回想起母親。
「當然會。」她這麼說。「不過,在今後的人生,也會反覆進行這種換班或換座位之類的事,明明沒有決裂,卻會和各式各樣的人、和自己要好的人、喜歡的人、非常喜歡的人漸行漸遠。我想到這裏,與其說是變得憂鬱,更像是心情陷入谷底。」
所有人公認她是運動型女孩,但後來和周圍衆人一樣,光榮成爲升學學校考生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