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忍話 忍‧時光 003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415 字
若問「那個東西」是什麼,只能說不得而知。
是謎。
只能如此回答。
但是,這並非因爲我……以及八九寺沒有怪異相關的知識。不對,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卻不只如此。
因爲到頭來,我們不清楚「那個東西」是否是怪異。至少我不清楚。
無法斷定「那個東西」是什麼。
因爲,我看不見「那個東西」。
目擊看不見的物體,感覺這種形容方式自相矛盾,但是在這種時候,這是最正確的形容方式。
因爲看不到絕對不代表透明。例如剛纔提到,八九寺真宵是幽靈少女,一般人無法視認(不是因爲她是死人所以無法視認,這種雙關語不好笑又冒失),那麼可以認定一般人「看不見」八九寺嗎?其實不能一概而論。因爲無法視認,只代表無法「認同」自己「看不見」的「認知」。【注:日文「視認」和「死人」音同。】
沒察覺自己沒看見。
換言之,就是「不存在」。
無法認知的東西,就是不存在的東西。這個理論至少在人類腦中成立。
在這個場合,我可以認知看不見的「那個東西」。可以認知自己「看不見」。
因爲那裏存在着「暗」。
暗──也可以形容爲黑暗。
或者是普通的黑。
重新強調一次,現在是正午,而且是盛夏的正午,燦爛的陽光從藍天灑落。
在站着不動都會冒汗的天候,也就是隻能形容爲視野清晰的這種環境,「暗」突然出現。
「…………」
姑且試着解釋這個現象吧。
人生真的是不曉得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一下子有機會以整個背部感受八九寺的身體觸感,一下子又被莫名其妙的「暗」追趕。
不,我並沒有那種想法。
我覺得應該有人提出這樣的質疑。
只論速度,站着騎比較快,但後方載着一名少女就另當別論。
「那個……不,是當我察覺就位於那裏……距離不近,卻也不遠……」
可以的話,我很想在這時候發揮吸血鬼的腳力,很遺憾,我在正午能發揮的能耐衆所皆知。
「揹包也丟掉比較好嗎?」
感覺這麼做反而會拖慢速度。
此時,這個「暗」似乎在動。
「確認後方!剛纔那個傢伙有跟來嗎?」
「可是……晚點回來撿就好啊!」
即使「那個東西」──這個「暗」不是黑洞,只是平凡的石炭塊,我與我們也不一定可以平安無事。
如果只有自己還好,但我現在非得保護八九寺真宵這個嬌小又重要的好友!
比起遵守法律,我必須更加保護某些東西。是的,例如自己的生命。
或許因爲是緊急狀況,八九寺下定決心之後很聽話。
有必要徹底逃離!
老實說,如果她肯丟,我確實很感謝。幽靈少女八九寺是否具有「重量」其實很難說,或許只是我擅自覺得有重量,但無論是否真實存在,重物就是會重。
雖說對方的真面目不明,卻也不曉得是否危險,真的有必要拚命逃離嗎?
然而,這裏不是太空,不可能出現黑洞。
「請出車!」
「好!」
不對,不只是距離。
不對,不是這樣。
真要說的話,是經驗法則。
但是也在所難免。
包含大小……也就是規模或架構也不曉得,總歸來說就是一無所知。
「胸部壓用力一點!」
「追過來了!」
「嘖!」
「就說不用了!」
不過,普通的菜籃腳踏車不可能承受吸血鬼認真發揮的腳力(鏈條大概會斷),以人類認真起來站着騎的力道,對這輛腳踏車來說或許剛剛好。
這是八九寺自己的要求,而且如她所說晚點回來撿就好,她的意見確實有道理,但我不知爲何無法同意。
以這種速度騎在人行道恐怕會撞到行人,所以我轉移到車道,繼續加速。
我行得正、坐得直。
何況現在正以腳踏車高速移動,形容得含糊也是理所當然。
「八九寺!抓住我的背!」
自從神原那傢伙破壞越野腳踏車,我也開始覺得自己過度濫用這輛菜籃腳踏車。嗯,差不多該送去保養了。
「我看看!」
不過,道當然是以未來有機會保養爲前提。
「好,明白了!不用再確認了!」
總歸來說就是我多心,但我一直遵循這種多心的念頭活到現在。
「………………!」
這是我趁亂想用背部盡情享受這個嬌小好友觸感的藉口?
以八九寺的個性,這種形容方式相當含糊。
雖然吩咐不用再轉身,但八九寺似乎還是轉身。背後傳來的觸感沒有明顯變化,所以她的姿勢恐怕相當勉強。
「阿良良木哥哥!」
是直覺。
「別拒絕啦,笨蛋!這樣重心不穩!」
「!」
……嗯?
八九寺身爲小學五年級卻發育良好的軀體,毫不客氣壓在我身上。我以這份喜悅爲動力,更加努力踩踏板。
「妳說有東西來……是什麼感覺?」
「不要!」
片刻之後,她如此大喊。
「沒、沒有啦……話是這麼說,雖然沒距離感,卻有種壓迫感……」
回想起來,我和八九寺的交情還算久,但基本上都只是在路邊和這傢伙閒聊,所以第一次看她如此慌張。
「八九寺!要緊貼到讓我可以騎得更快!」
我不知爲何接受八九寺的指示踩起踏板。踩第一下就竭盡力氣達到極速。
「我知道!」
「…………?」
現在是逃跑的時候!
換句話說,八九寺的揹包和八九寺一樣讓我感受到表面所見的重量,要是扔掉揹包可望繼續加速。可是,可是……
何況黑洞在這麼近的位置出現,我不可能平安無事。
「不……」
再怎麼樣也不可以試圖對抗那個「暗」!
總之我全力踩踏板。
「好、好的!」
我們大概會是一輩子的好友。
有!
這是第六感。
此時或許需要解釋一下。
隱約在動。
我就回答吧。
雖說在這附近,我們卻只知道那個東西「位於」附近,只能從周圍的風景判斷,但是這種定位只要換個角度立刻失準。
依照道路交通法,腳踏車似乎也有超速的概念,但我全力無視於這種事。
「換句話說,您每次遇到我都看得見吧!」
視野是光的反射、光的波長,相對的,若是光沒有反射,該處就會「顯示」爲黑色。例如石炭的光吸收率很高,所以看起來漆黑。不對,以黑洞舉例比較淺顯易懂。連光都會被黑洞扭曲吸收,所以肉眼絕對無法觀測,看起來只像是那裏有「暗」。
「好像有東西來了!」
我立刻跨上腳踏車,而且說到行動速度,八九寺也沒輸給我。明明剛纔那麼堅決抗拒坐我的腳踏車雙載,她卻瞬間跳到後座。
我有這種感覺。
是討厭的預感。
「八九寺!」
千錘百煉!
「不提這個,八九寺,抱得更緊一點,當成要和我合爲一體!」
這傢伙真棒。
我不再站着騎車,而是坐在坐墊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有!」
「不用丟!」
「這、這樣嗎?」
我從春假至今,總之目擊各式各樣的「怪異」並且交戰至今,所以我現在敢百分百斷言自己正在採取完全正確的行動!
因爲,我們看不見那個「暗」。既然看不見,也代表無法正確計算距離。
八九寺在這種時候依然規矩地吐我槽。
「唔!不是抓不到距離嗎?」
「好像有東西接近過來……!」
「雙馬尾胸部,什麼事?」
八九寺隨着少女不該發出的咂嘴聲緊抓我的背,她大概是不情不願這麼做。
若是各位認爲我這樣很丟臉,可以儘量這麼認爲,但我至今就是因爲沒像這樣,在該逃走的時候好好逃走,我纔會落得那麼天大的下場至今!
整個頭轉一百八十度,光是想像就超恐怖。
總之,光是知道那個東西「似乎」跟過來就夠了。
重心因而化爲一體,以結果來說,我可以騎得更快。應該說如果我繼續站着高速騎車,很可能甩落八九寺。
突然出現神祕的「暗」,使我冒出類似畏懼的情感,這一點可以理解。不過就算這樣,有必要逃得如此徹底嗎?
要看慌張的八九寺,頂多只在我襲擊她的時候看得見。
推測有點混亂的八九寺,完全遵照我的指示。
八九寺似乎轉身向後。
「…………!」
八九寺的證詞,使我更加摸不着頭緒。既然這樣,我自己轉頭確認那個「暗」或許比較好……不對,別這麼做比較好嗎……
認知。
如果那個「暗」是怪異,認知就是很重要的行爲,但是認知怪異伴隨風險。
而且是很大的風險。
光是目撃就會被詛咒的怪異,藉由「被看」而「誕生」的怪異確實存在。換句話說,那個「暗」可能是以「目擊」做爲發動條件的怪異。
若是如此,我剛纔就看過「那個東西」,所以現在移開目光或許也沒用。
事到如今,即使將「那個東西」當成見越入道來應付,或許也行不通。【注:日本妖怪,會主動找行人交談並且越變越大,人們注視他太久就會昏迷,趕走的方法是對他說「看透了」!】
「八九寺!總之別看了!」
「可、可是可是!」
「乖乖親我的背吧!」
「好、好的!」
即使提出無法判斷是浪漫還是屈辱的奇怪要求,八九寺依然照做。
不過這樣終究只會害得上衣沾滿口水而變得噁心。
「呼啾~呼啾~呼啾~舔,舔,舔……唔咕,唔咕……」
「………………」
話說,超恐怖的。
不準喫我的背。
這麼說來,聽說蝸牛的牙齒有一萬顆以上……我的背不要緊嗎?
我的精神也沒有強韌到可以說別人,但八九寺真宵的心理似乎很脆弱。
「唔!」
「這樣啊……」
「觸角斷一根!」
我現在位於車道,所以紅綠燈代表的意義,和平常走在人行道不同。只要眼前是紅燈,無論左轉還是右轉,都和直行一樣是禁止的。
不,其中一件事很難形容爲失敗。因爲無論如何,我要是沒在這時候煞車減速,終究不可能成功過彎。
不曉得會成爲何種狀況。
正確來說,是我接近過去。
然而……
話說人類有觸角這種器官?
我並沒有轉身。
「說錯了!是有一根雙馬尾解開!」
不過,問題在於另一個失敗。
背上傳來八九寺觸感的我,無法無視於紅燈。即使不會造成車禍,只要我揹負着十一年前車禍身亡的八九寺,我當然得這麼做。
我轉動腳踏車龍頭,不只是要逃離「暗」本身,也是要逃離映出影像的鏡子。
整輛車幾乎變成打滑甩尾的形式,差點就這樣倒下。我勉強成功維持平衡,不過角度極度傾斜,我的臉頰差點擦過柏油路面。
此時,我冒失地看見了。看見那個「暗」。
「沒問題嗎?」
「……呃!」
紅燈停,綠燈行。
臨機應變做點事情吧。
我再度轉動龍頭。
應該說,身爲這部物語的角色卻「害怕逆境」,還真是稀奇……簡直不像話。
就是有紅黃綠三種顏色的那種燈。
強行轉彎之後的前方,居然有紅綠燈。
不過,城鎮這種地方很神奇,鏡子算是隨處可見。我不確定是否是爲了方便假面騎士龍騎變身,不過路口都會設置。
「…………」
如此害怕逆境的傢伙也很少見。
與其說是紅綠燈,應該說紅燈。
「!」
「還有,上衣肩膀部位稍微破掉!」
平常老神在在的態度是怎樣?
那個「暗」似乎在我看見的瞬間變大。或許是我多心吧。
多心?
「這樣問題很大吧!」
沒有遵守這個規定的我,揹負着八九寺卻沒能遵守規定的我,即將接受毫不留情的天譴。
真要說的話,皮膚就是觸角,但皮膚會折斷嗎?
我不小心從鏡子看見了。看見「暗」。
既然這樣,這就代表一切。
紅燈。
然而,更進一步的危機接近到我面前。
然而,我在這時候失敗了。
「這樣不是很嚴重嗎?」
「……嘖!」
不對。
我居然拉得回來。
是的,我過於大意。
「是的,只有衣服……不過頭髮只有一邊解開,衣服又破掉,外表看起來像是我正在被阿良良木哥哥施暴綁架!」
我在高速之中環視周圍,發現旁邊沒有行人也沒有車輛。即使無視於紅燈,就這麼沒煞車筆直穿越,應該也不會造成任何事故。
我有兩種選擇。
拜託別嚇我。
我今後的人生會很辛苦。
強行穿越,或是不穿越。
「八九寺!沒事嗎?」
思考這種事很蠢,但我有兩種選擇。
依照身體的感覺,大約傾斜一百七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