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亂話 撫子‧蛇妖 011

當天晚上。

撫子依照和朽繩先生的約定，外出尋找朽繩先生的屍體──溜出家門。

撫子覺得自己有點變成不良少女而心跳加速，這一點要保密。

「哈哈……本大爺安心了。」

走到戶外，朽繩先生久違的對撫子說話。大概是照他所說的睡到現在吧，好像是爲了節省能量。

「撫子妳真是的，白天講了那種話……本大爺以爲連這邊的委託，妳也只是口頭允諾卻什麼都不做，本大爺擔心死了。」

「……沒那回事。不提這個，你還不要講話。」

撫子這麼說。

希望他能再安靜一下，直到撫子離家遠一點。

不然撫子會變成「可憐的孩子」。

朽繩先生難得乖乖聽撫子的話，而且不久之後，再度說他很擔心。

看他再三強調，應該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的很擔心吧。

而且，他應該真的放心了。

「畢竟本大爺並不是面試撫子之後，考量到妳的人品而挑妳當搭檔。如果撫子是個隨便又敷衍的騙子，本大爺就只能抱頭了。但本大爺沒手能抱頭就是了……」

這是不太好笑的蛇笑話。

旁人說撫子很容易被逗笑，但是不好笑的笑話不會讓撫子笑。

「做不到的事就不做……不做的事就做不到，做不到的事就不做，如此而已。」

撫子邊走邊這麼說。

「隨便……敷衍的騙子……撫子或許是這樣吧。正是如此……至少沒辦法斷言不是這樣，沒辦法斷言。不過……尋找朽繩先生的神體，還算是……做得到的事……」

「這就難說了。妳真的會展現這種熱忱嗎？」

「駿河？」

撫子說出請求，繼續前進。沒看右手腕的朽繩先生。

撫子點頭回應。

不過，要將埋在這種公園沙堆的東西形容成「神體」，撫子有點抗拒。

「不是質疑不質疑的問題……」

朽繩先生剛纔形容爲「手機的震動功能」，但撫子沒手機，不確定這種形容是否正確。

不曉得是好事還是壞事。

「……換句話說，撫子現在只要一直走就好？」

面對不想知道的事情，就假裝不知道。

撫子確實質疑這一點，但是更不想拿來當成議題。

「怎……怎麼回事？」

忽然用這種像是電影的形容方式，撫子也不懂。

不是因爲他是蛇，也不是因爲他是怪異，是個性上的問題。

攀登架、蹺蹺板、單槓等遊樂器材映入眼簾。在這個時代，似乎傾向於要逐漸撤除公園的遊樂器材，但是這座城鎮的「地方自治會」似乎延緩執行這個政策。

「朽繩先生，撫子基於這層意義要預先聲明……撫子曾經將朽繩先生的『同胞』殺掉分屍，撫子很想盡量贖罪，可是就算這樣，撫子也沒辦法保證絕對能找到朽繩先生的神體……所以在這種時候，撫子有個請求──希望你別失望。」

「依賴。」【注：日文「駿河」與「依賴」音近。】

…………

撫子鄭重說下去。

朽繩先生的探測──也可以說是導航，在最後指示的地點是沙堆。是的，是基於安全層面的意義，在公園裏勉強算是安全設施的沙堆。不對，即使是沙堆，也會因爲「裏面可能藏有玻璃碎片」或是「衛生考量」或是「喫下去很危險」等原因面臨「存亡危機」。

這種撲空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只是，撫子不擅長離別。」

「該怎麼說……願意聽撫子發個『牢騷』嗎？」

之前說「以髮圈探測」只是撫子的推測，不是具體要採取的做法。

因爲就在這個時候，朽繩先生纏在撫子右手腕的白色身體微微震動了。

畢竟撫子即使詢問，應該也得不到順心的答案。

撫子是自認與公認的居家派，所以從小就很少到公園玩，但依然知道這裏有這座小公園。

「是啊。嗯嗯？怎麼啦，撫子，妳好像很失望，難道妳對本大爺日久生情？」

實際上，撫子並不是正經的孩子……但當然不希望別人說撫子不正經……

「不用和奇怪的敵人對打，或是和對手比賽誰先找到吧？」

「剛開始是這樣沒錯。」

所以依照撫子的感覺，若要舉個相近的例子，就是爸爸用的那種攜帶型按摩棒。

並不是因爲對話內容對撫子不利，而以「總之」或「暫且不提」轉移話題，在這種狀況，應該是終於要進入正題。

「…………」

「誰都一樣……和任何人……離別的時候……不是都很費力嗎？」

「歸根究柢，神體就是本大爺的肉體，是肉體、也是本體，所以只要經過附近，本大爺就會照實反應，和手機震動功能一樣震動。到時候請撫子在那一區尋找，進一步縮小範圍。」

這樣的話，總覺得有點掃興。

面對不想懂的事情，也假裝不懂。

「順便問一下，找到神體之後會怎麼樣？」

「五、五點鐘方向？」

是的。

「哈哈，總之先在附近閒晃吧。雖然剛纔那麼說，但本大爺認爲基本上不會離神社太遠。」

所以，撫子現在覺得掃興。

「依賴……那個，既然這樣……」

「在內心作個時鐘，把妳現在面對的方向設爲零點，再推算五點鐘的方向，所以是妳的右斜後方！」

「不會怎麼樣，本大爺會從撫子身上『轉移』過去……但那原本是本大爺自己的身體，與其說是轉移，應該說是『迴歸』吧。」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撫子所走的地方當然不是沙漠或叢林，是鎮上有道路的地方，所以沒辦法筆直往右斜後方走。

「哈哈，喂喂喂，這麼快就有反應了。撫子，往五點鐘方向走！」

朽繩先生在這種時候也講得像是在「找碴」，撫子難免不耐煩，也覺得幹勁打折扣，不過他看過身爲班長的撫子，以及在班導面前的撫子，所以確實難免覺得撫子是個不正經的孩子。

「好，就在這附近。」

畢竟連食物，也不是喫下去保證安全的東西。

「嗯，整理起來就是這樣。不過可以的話，希望妳別形容得這麼悠哉。」

朽繩先生疑惑般欲言又止（真的是「質疑」、「詫異」的感覺），但撫子應該慶幸吧，他沒有將這句話說完。

而且，那是足以被當成神明來祭祀的「屍體」，所以或許出乎意料會自己亂跑。「屍體不會動」始終是一般的認知，例如吸血鬼這種怪異，近似於不死之身的屍體，所以「夜行」並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右、右斜後方……」

「不是啦……」

「…………」

朽繩先生反問。

撫子繞過各間住家，不時接受朽繩先生的微調（動不動就說幾點鐘方向，又瑣碎又煩人，真希望他明白這種斜向引路方式是白費力氣），最後抵達的地方是公園。

「嗯嗯？」

「這附近……但這裏是沙堆耶？」

但撫子原本確實是如此預料。不是期待，是不安。

撫子不知道朽繩先生的神體在哪裏，甚至不知道長什麼樣子，所以得先知道尋找的方法，不然也沒辦法決定今後的方針……

「什……什麼？所以朽繩先生的屍體埋在這個沙堆？」

撫子回想起笹藪老師失望的表情，說出這番話。

「嗯……慢着，怎麼回事？撫子期待的是這種冒險？」

撫子今晚戴的帽子不是毛線帽，是有帽檐的棒球帽，感覺期待落空的撫子，抓着帽檐往下壓。

「嗯，肯定沒錯。哈哈！難道撫子質疑本大爺探測的準確度？啊啊？」

「費力？妳形容的方式真怪，這樣簡直像是在說撫子是……」

「『善良』？」

不過老實說，震動程度比想像中還要劇烈。

原來不是失竊。

「並不是期待啦……」

「撫子晚上也得睡覺，所以沒辦法熬夜找……朽繩先生，撫子應該用什麼方式尋找朽繩先生的神體？」

「喫下去很危險」應該不成立吧。

「……神體會埋在土裏或是牆壁裏嗎？也就是說，會不會藏起來？」

是哪裏？

「……爲什麼？」

被挖苦了。

「朽繩先生，你願意聽嗎？」

「那麼，朽繩先生……整理一下至今的討論，所以撫子接下來每天晚上……一直在夜間的鎮上散步……直到找出朽繩先生的神體就好吧？」

……不過，朽繩先生是怪異。

即使形容得比較具體，撫子也有點摸不着頭緒，總之依照吩咐往那個方向走。

世上應該沒有令人覺得舒服的挖苦。

「實際上，應該也正因如此，大家纔會拱撫子當班長，笹藪老師也因而交付這種不可能的任務……可是，撫子不是那樣……撫子不『善良』、不『純真』……而且也不是『好孩子』……他人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老實說，撫子很難受。」

「…………？本大爺就聽吧，妳說說看。」

「……那麼，到時候就要和朽繩先生說再見了。」

撫子覺得好討厭。這是挖苦，所以當然會覺得討厭。

因爲，既然神體不會自己亂動，肯定是某人搬走纔會不見。畢竟神體應該不會自己亂跑。

「……哈哈，本大爺也沒有要求撫子保證要找到，只是妳沒認真找的話，本大爺會很爲難。因爲本大爺只能依賴撫子了。」

「沒爲什麼。妳這麼問，本大爺也很爲難。不過從原本所在的地方周邊開始找，應該是很正統的手法吧？因爲並不是失竊。」

這個動作沒意義，是撫子的習慣動作。

朽繩先生講得好像在暗示未來多災多難，但撫子假裝沒發現。

「嗯嗯？什麼事？」

不過，即使不是失竊，撫子也一直認定是被某人拿走的。

這完全是「牢騷」，不應該講出來。

撫子光是說出這段話，就用掉好多勇氣。付出勇氣所得到的成果意料地少。想到接下來將耗費多少心力，撫子就覺得自己分配資源的方式大錯特錯。

不過，如同內心的期待遭到背叛很難受，背叛他人內心的期待也很難受。即使是他人擅自期待也一樣。

撫子不小心講出「屍體」兩個字了。沒注意形容方式會很危險。

堪稱是言聽計從的撫子。

「天曉得，不得而知。連處於何種狀況都不知道。妳之前也稍微提到，或許出乎意料被砍成好幾節分散在各處。別說藏起來，搞不好釘在各處的樹上，哈哈！」

認識至今一天，彼此的來往還不到日久生情的程度，而且坦白說，撫子不擅長應付朽繩先生這種狂野的類型。

「像撫子這樣溫順、內向、不太會講話……沉默寡言的孩子……不擅長交朋友，動不動就哭的軟弱孩子，朽繩先生爲什麼會覺得撫子『善良』？」

撫子甚至覺得痛，還以爲手腕會被扯斷。這真的是不悠哉的恐怖比喻。

「…………」

居然埋在沙堆，簡直是小孩子藏東西……不對，只到貓狗藏東西的等級。

「……不過，總之，既然朽繩先生這麼說……撫子姑且找找看吧。」

「怎麼回事，這麼沒幹勁？」

「撫子充滿幹勁喔。」

撫子說着，取出揹包裏的小鏟子。

畢竟要找東西，所以撫子帶來這種似乎用得到的工具（此外也帶了各種工具，像是繩子、雕刻刀）……卻沒想到這麼早就要動用。

「好了，快挖吧。本大爺的神體肯定埋在底下。」

「…………」

「哈哈，感覺像是第一次買彩券就中大獎，啊啊？撫子，妳很走運嘛，因爲妳才散步短短三十分鐘，就可以擺脫本大爺。」

他開心得像是忘記撫子剛纔講的話。撫子至今對朽繩先生的印象，基本上是個玩世不恭又愛挖苦人的傢伙，所以看到他頗爲亢奮的這個狀態略感意外。

總之，既然成功找到自己的身體，變得亢奮也是理所當然吧。

而且是這麼快找到。

形容成「買彩券中大獎」不曉得算是合適、誇張還是不夠……但機率確實很低。

他當然會高興。

「…………」

撫子將鏟子前端插入沙堆。

無論如何，這麼早就要和朽繩先生別離。撫子想到這裏，果然會覺得「費力」。

不過，撫子的心情一點都不重要。只是挖沙，老實說不需要什麼行事動力，何況即使有着快差的慢異……更正，快慢的差異，別離的一刻終將到來。

只是這一刻就是現在罷了。

雖然是短暫的緣分，也不希望這個緣分持續下去。不會因爲是蛇就想延長。

只要在這裏找到神體，就會和朽繩先生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