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亂話 撫子‧蛇妖 023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1.1萬 字
然後,物語回到開頭處。
歡迎回來。
看得開心嗎?
那太好了。
北白蛇神社境內……如今連建築物都不剩,只有鳥居勉強顯示這裏曾經是神社,這條老朽至極的山路上,撫子獨自佇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傾盆大雨中。
獨自一人。
完全只有一個人。
只有撫子站着。後方的兩人倒在地上。
歷哥哥與忍野忍小姐體內各處遭受劇毒侵蝕,全身變得漆黑。至於歷哥哥,粉碎的心臓至今還沒再生。
不過,他們是不死的吸血鬼。
了不起的派頭。
看來兩人都沒死,依然活着。明明是不死之身卻說成「還活着」,這種形容方式真是奇怪得很好笑。
何況,他們只對灑落的雨滴起反應,像是通電的青蛙下半身一樣頻頻抽搐,這種生理反應不一定能形容成「還活着」。
「明明別追過來就好了。」
撫子如此低語,咻咻轉動着左手的牙。
「扔着逃走的撫子別管就好了……反正又不會來拯救撫子。就算不是這樣,要是歷哥哥願意解決撫子──願意殺掉撫子就好了。」
真弱。
撫子以清醒的雙眼俯視歷哥哥,自己的語氣冰冷到連自己都打冷顫。打冷顫也可能是因爲雨水冰冷,但應該不只是這個原因吧。
撫子如今,應該已經完全冷血了。
比起忍小姐,更加冰冷。
「其實原本這樣就夠了。因爲到頭來,怪異或是神這種東西,只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不是位於外在,而是內在。妳對本大爺賦予的形象,也足以成爲信仰。」
白蛇只從密閉空間出現的原因,以及無法離開神社的原因,也是單純至極。因爲如果不是這樣,妄想就無法符合邏輯。
難道是聽某人說的?某人……
畢竟現在沒必要逃避了。
如今沒必要刻意看右手腕。
所以接下來的對話如同自言自語。這是慣例。
「而且妳就這麼獨自復興了一個早已毀滅的信仰。但也因爲這樣,使得這份信仰改爲以奇怪的角色形象爲根基就是了……天啊,真了不起的妄想。」
朽繩先生回應了。語氣一如往常地嘲諷,像是糾纏不清。
因爲,這是自己的妄想。
「不用這樣比喻了……撫子的認知是從什麼時候混亂的?請告訴撫子這件事。朽繩先生肯定知道吧?」
終點。
「那、那麼爲什麼……」
「虛構。撫子創作了不可能存在的物語,在妄想之中進行一場大冒險。真正的撫子只一直活在沒有戲劇性的日常生活。感覺這是擅長逃避現實的撫子所做出最大型的逃避現實行動。」
撫子非常清楚,朽繩先生這番話是毋庸置疑的真相,但還是垂死掙扎般這麼說。
「居然妄想聽到神的聲音……撫子簡直自以爲是聖女貞德。」
現在的歷哥哥以及忍小姐只是擁有不死之身,但絕對不算強。而且不死之身也不完整,尤其在對付蛇毒這種不擅長的對手時,是的,如各位所見。
因爲封印在那張符咒的朽繩先生,在撫子吞下符咒之後,以撫子爲軀殼復活。
他是這樣的人。只是這樣的人。
「妄想是從撫子在鞋櫃看到白蛇時開始的嗎?」
「…………」
撫子沒從兩人身上移開目光,就這麼注視着他們說下去。
「正是如此,但要以當時爲起點不太對。若要說原點,對於撫子來說的原點,大約在上上個月初。」
妄想。這兩個字插入撫子內心。
說到九月初,就是……
「妳對那個妹妹講的感想很成熟,但是實際上,妳當時有點失常。」
這是可憐的孩子。
歷哥哥──撫子喜歡的歷哥哥,就是這樣的人。
這樣的話,撫子或許每次重看錄影的運動轉播都會覺得好看,具備這種滑稽的特質吧。看過的書重新翻閱依然可以看得很開心,這是很划算的特質。
是千石撫子。
現在的朽繩先生肯定知道。
「可是,撫子爲什麼知道歷哥哥的事?像是他在這座神社和忍小姐用掉靈能量,撫子應該不知道歷哥哥這種事跡,但爲什麼會知道?」
被咬──被神上身。
正因爲是密閉空間──是看不清楚的縫隙或暗處,才能想像出「怪異」。
「不對,不應該形容爲失常,因爲這很正常,是理所當然的情感。如同妳的朋友對妳做的那樣,妳只是在嫉妒罷了。嫉妒那個女友。」
「上上個月……九月初……」
如今,撫子不想回到過去。
「可是……」
「反正雖說要殺……雖說喫掉無妨……也不打算殺撫子、喫撫子吧。打飛神社的時候,肯定是已經在尋找妥協點了吧。歷哥哥老是這樣,只會耍嘴皮子。」
嫉妒。妒忌。
應該是吧。反正應該是這樣沒錯。
既然這樣,代表歷哥哥在那之後一直在尋找撫子?如同那天晚上?
感覺這種事情好荒唐。
既然怪異已經附身到分不開,或許確實得尋找妥協點吧。
從撫子心中調出知識,或是如同看透撫子的心……這可以用「朽繩先生是撫子的妄想」來解釋。朽繩先生能做出淺顯易懂又莫名具體的比喻,也是基於這個原因。但朽繩先生也知道撫子不知道的事情。例如撫子不可能知道關於怪異的專業知識。
「不過實際上,本大爺這個神就是因而復活,所以實在了不起,哈哈。撫子,總歸來說,代表妳是爲此而捏造這個物語。」
即使多少有頭緒,但不像是歪打正着找到的。
知道鞋櫃死角的觸感是蛇的觸感,還知道是白色的蛇,也是理所當然。
「後來……後來撫子怎麼了?」
撫子終究不想繼續抱持逃避現實的心情。
朽繩先生這麼說。
語氣的冰冷程度有增無減。
所以當然會知道。
「本大爺不是說了嗎?這全都是妳的錯……啊啊?」
「雖說至今的朽繩先生是撫子的妄想……朽繩先生卻知道撫子不知道的事吧?」
被蛇咬。被毒蛇咬。
「妄想……換句話說,撫子原本認定是搭檔的朽繩先生,其實真的是幻覺、真的是幻聽?」
朽繩先生這麼說。
不對,「一如往常」是很奇怪的說法。
忍不住想聽朽繩先生親口說。
不過,正因如此,這段對話堪稱荒唐。因爲現在的朽繩先生等同於撫子。
這個怪異,直到剛纔都不存在。
即使撫子記憶再怎麼混亂、再怎麼捏造物語,聽到這裏之後,用不着刻意再問一次也已經明白。即使如此,撫子還是忍不住想確認。
不對,這不是「事情」,是「物語」。
不然,至少也得以加害者的立場,負起這個責任。
「這是怎麼回事?是怎樣的狀況?朽繩先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朽繩先生就是撫子。
「這是妳自己發生的事,用不着問這種問題吧?總之,妳只是和那個朋友抱持相同的想法罷了,妳應該懂吧?俗話說得好,物以類聚。啊啊?」
「沒發生什麼稱得上事情的事情。只是撫子妳的記憶基於妄想而在各方面混亂,因而扭曲。如同彎曲盤繞的大蛇。」
撫子各處逃竄,最後回到一切事件開端的北白蛇神社,躲在地板底下。雖然只能說果如其然,但歷哥哥追來了。
身與心、血與心,都是冰冷的。
「捏造……物語。」
以負責人的立場,做爲一種補償。
「對。看見本應看不見的東西、聽見本應聽不見的聲音,將其當成一種訊息,認爲自己是獲選的使者……撫子,妳把這種人稱爲什麼?啊啊?」
撫子無話可說。
撫子明明不可能知道這種事。
不是撫子的妄想,而是真實復活的朽繩先生,肯定知道。
只覺得落得這種結果了。如此而已。
當時撫子一招打中歷哥哥,嚇到歷哥哥之後,逃離歷哥哥的房間。
「信仰……換句話說,撫子是擅自在心中打造『朽繩先生』這個怪異,建立這個怪異的形象?」
「哈哈,不可能有這種事。當時的本大爺是撫子的妄想,所以不會比撫子知道的更多。」
才能讓自己「嚇一跳」。
是超越妄想、超越憑依的相同個體。
「同樣的想法……」
「失常……?」
撫子這麼說。
…………
「是妳得知歷哥哥交女友的那時候,妳目擊歷哥哥和戀人恩愛同行的那時候。當時就是撫子的『起點』。不對,應該是終點。」
撫子在那個時候,被咬了。
「總是這樣……歷哥哥總是這樣。別說有勝算,甚至不打算贏,總是走一步算一步,毫無計劃就奮戰……」
原來如此。
是令人痛心的孩子。
但撫子想知道來龍去脈,做爲一種責任。
聽他講得這麼果斷,撫子無法再度詢問。可是,這是怎麼回事?
只存在於撫子心中。
「到最後……」
伴隨愛戀而來,依附其中的情感。
「……」
「……這樣啊。」
何其「悽慘」。
朽繩先生如此斷言。
「只不過是妳『忘了』。妳在六月的時候,爲了解除自己被下的咒,跑到書店看書,學習到一些專業知識。這種知識當然如同考前臨時抱佛腳,後來就幾乎忘光光,但是人類的記憶不會完全遺忘事情。即使自認忘得再幹淨,依然留在腦中。如同罪孽絕對不會從腦中抹滅。」
「……撫子現在很混亂……朽繩先生,可以告訴撫子嗎?究竟發生什麼事才變成這樣?」
「若要說是怎麼回事,其實不算是一回事。」
因爲朽繩先生──這位名爲「朽繩先生」的怪異,是短短几小時前,在撫子喫掉符咒的那時候復活的神。
「即使是這件事,撫子妳也早就知道了。」
這是當然的。這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撫子就是隻爲了這個目的而拜託朽繩先生。只爲了這個目的而讓失去信仰、毀滅、遭到封印而沉眠的朽繩先生復活。
只爲了這個目的,捏造出朽繩先生。
「抱持相同想法的意思是……撫子想使用『咒術』,將那個人……將歷哥哥的女友『抹殺』掉?」
「不不不,『咒術』的效果無法期待,待在那種班級的妳最清楚這一點,所以妳沒這麼做。但妳說妳想抹殺她,這是對的。了不起,真漂亮的答案。」
「……畢竟這是撫子自己的事。」
「撫子妳當然不是想取代那個女友,只是那個女友妨礙到妳。妨礙妳繼續單戀歷哥哥。」
「真任性。」
雖然是自己的事情,撫子卻講得置身事外。
「喜歡上別人很費力,所以盡情沉溺在不可能實現的戀情……像這樣備受這個人的照顧,卻在這個人交女友之後嫉妒……」
「也可能是不同於嫉妒的情感……總之,這也沒辦法吧?畢竟沒辦法繼續喜歡一個有女友的對象,就算這樣,妳卻也不打算認真追求。」
「……對,情非得已。」
這是情非得已的做法。應該吧。
撫子應該會這樣說服自己。
「不過……既然不是靠『咒術』,那撫子做了什麼事?」
「妳用了更確實的方法。」朽繩先生告知撫子真相。「換言之,妳向神祈禱。」
「……向神祈禱?」
也就是……向朽繩先生祈禱?是嗎?
「妳得知歷哥哥交女友的事實之後,有空就來這座神社參拜。妳完全不記得?」
「……不記得。換句話說,撫子進行了百度參拜?」
這裏沒有神。
(因爲是蛇神,或許在附近抓條蛇,讓蛇吞下那張符咒就行吧?)
「成爲神。」
撫子完全不相信。依然囚禁於自己編造的妄想物語之中。
「…………」
「……而且扮演受害者的角色。」
撫子差點被腳踏車撞的那天早上。
撫子是騙子。
(要是這個神復活──解除封印,肯定能輕易實現撫子的心願吧。真的。)
「撫子總是……只依照自己的方便,決定要不要把別人說的話聽進去,或是扭曲事實欺騙自己吧?」
雖說如此,撫子認爲一點都沒錯。忍小姐是對的。
朽繩先生非常乾脆地說出毫無夢想與希望的真相。
爲了讓神復活,僞造神的聲音。
以自己創造的物語爲囮──當成誘餌。
(據說那張紙「封印」着神。順帶一提,一千年前以那張符咒封印神的陰陽師,就是阿良良木學長拯救千石小妹時使用的護身符製作者。光是聽到這件事,妳就知道那張符咒多麼有價值又恐怖吧?)
「妳又不是某人,哪可能順心如意做出這種事?」
「…………」
換句話說,知道怪異,就會變得相信怪異。
「喀喀。」
撫子一絲不苟地逐一解決沒做的事──反過來說,就是以例行公事般的制式程序尋找疑點。
「撫子妳只是假裝忘記,而且光是這樣就夠了。」
此時,倒地的忍小姐那邊,傳來這個細微的笑聲。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二的早上。
「…………」
而且無論是對是錯,她正因爲中毒而倒在地上,這也是現實。
(不過,如果御神體回到神社,那就另當別論。)
這就是……這個意思吧?
不過,即使計算得如此周詳,不只私闖民宅還犯下竊盜罪,依然被歷哥哥與忍小姐發現了。
(是符咒。)
「任何人都是如此。」
看來撫子不適合當小偷。
回想起來,撫子那次難以正視的失控,以及怒子的登場,單純都只是因爲撫子發怒了。
「那個品味很差的髮圈,也是那個女高中生在那天早上送妳的『友好證明』。」
「咦……撫子還有什麼事情不明白嗎?」
「受害者與加害者,其實可以輕易互換立場。只是立場與狀況之問題。重視加害者或重視受害者……其實都是同一回事。」
「不是開玩笑,撫子,妳現在就是神。因爲妳已經像這樣,讓封印在那張神體符咒的本大爺復活了。而且是以妳的身體爲軀殼。」
看見幻覺的程度,更勝於沒正視現實的程度。
「原來如此。撫子在當時得知,向神祈禱是『有效』的做法。」
「啊,對了。到頭來,歷哥哥爲什麼剛好在撫子到歷哥哥房間翻找的時候回來?只要歷哥哥沒回來……」
遭遇怪異,就會受到怪異的吸引。
「…………」
「……而且,撫子以此爲契機,開始『捏造物語』……」
正因如此,纔會進行百度參拜。
「……可是,歷哥哥家的大門,爲什麼會從內側開鎖?那是無法用幻覺或幻聽解釋的靈異現象吧?」
「爲殺蛇行徑贖罪……即使是這種事,撫子也只當成是煞有其事的藉口。是撫子爲了到歷哥哥房間找符咒──尋找朽繩先生神體而編造的物語……」
「也對。老實說,如果只是向神祈禱,願望很難實現。一般人肯定這麼認爲。但撫子妳不一樣吧?因爲妳六月的時候,在這座神社解除了朋友下的『咒術』。」
(也可以知道神多麼偉大。)
不是朽繩先生的錯,也不是怪異的錯。
「……還是說,這是在教訓我們不能依賴神,要憑自己的力量實現願望?」
(雖然該處原本的功能還在運作,卻已經不再是祭神之社。)
依照撫子的生活作息,頂多只能這麼多次。
(解除封印的方法?我不曉得這種事。)
也就是說謊?
在背地裏策劃讓神重新降世。
「即使他從月火那裏,打聽到撫子在學校亂講話之後早退……」
(這麼說來,千石小妹,雖然只是湊巧,但我經常看到妳去那座神社。我不曉得妳是去許什麼願,但妳這麼做是徒勞無功喔。)
變安靜了。
總之,人難免會說謊吧。
「嗯嗯……」
應該是情非得已。因爲情非得已。
「……不過,即使向神祈禱是有效的做法,即使真的是這樣,在『這裏』祈禱肯定也沒意義吧?」
「或許出乎意料只是巧合?比方說爲了再度出門找撫子,所以回家換衣服或進行其他準備,結果湊巧撞見。」
是的,撫子是在見過扇小姐之後,開始看見白蛇。
撫子真的都沒在聽人說話。
假裝忘記……換句話說,是瞞騙。
「任何人都會寵自己……撫子也一樣,如此而已……」
是妄想失控的結果。
依然繼續假裝自己忘記。
這樣真的比較確實嗎?因爲……
「終究沒來一百次就是了。」
爲了這種事,甚至利用自己的罪過。
扇小姐說要讓蛇吞下符咒,但撫子一時慌張之後自己吞掉。只有這件事是撫子的責任。
(妳不知道嗎?因爲那座神社沒有神。)
(再怎麼祈禱也是一場空。)
「適合……什麼事?」
「……不過,這是情非得已吧?」
「撫子並不是……」
「更確實的方法……可是,這樣……」
「對。名爲忍野扇的女生,在那天早上就對撫子指摘這一點。」
「只是真的拿鑰匙開鎖罷了。」
我們深入聊了這麼久,難怪時間過得那麼快。
「因爲……這是情非得已。」
「撫子到歷哥哥房間找東西這件事,歷哥哥明明不可能知道……」
不過這麼一來,撫子也明白朽繩先生爲何沒在忍小姐面前說話了。因爲以喫怪異爲樂的她,可以輕易看出這是撫子的妄想。
不對,實際上應該只有十五度參拜吧。
即使撫子試着這麼說,也完全沒有實感。
撫子默默高舉左手的牙往下揮。
「天曉得,這連本大爺也不清楚。這完全是本大爺與撫子以外的事情。」
「不過,撫子居然會忘記這種事……是當成不方便的記憶而刪除嗎?」
「聽歷哥哥的語氣,他好像早就知道撫子做過的事、想做的事,以及撫子捏造的物語。」
(順帶一提,那邊的御神體,如今在阿良良木學長那裏。是臥煙伊豆湖小姐數個月前託他保管的。應該放在阿良良木家的某處。不過以那個人的個性,大概只會隨便收在某個地方就是了。)
撫子並不是想要自己成爲神才這麼做……
「不不不,撫子妳確實讓本大爺復活,所以很適合喔。」
因爲,這座神社是毀滅的神社。失去信仰的神社。
如今朽繩先生並不是和撫子共享知識,所以不曉得他指的是誰。
只要歷哥哥沒回來?只要歷哥哥沒回來,會變成什麼狀況?
爲了實現自己任性的願望,試圖讓神復活。
「……畢竟實際上,月火真的溜進來了。」
某人?他說的是誰?
撫子只適合低頭看地面。
「前一天,妳離家時『刻意』讓父母發現,讓他們將消息告知月火與歷哥哥,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溜進阿良良木家借用鑰匙嗎?妳預計找機會再度回來,慢慢花時間搜索白天沒人的阿良良木家。總之,如果當晚就開始尋找,應該也是相同的結果吧,但符咒不一定藏在歷哥哥家,而且不曉得妹妹幾時會溜進房間。」
「…………」
妄想。捏造。瞞騙。
連歷哥哥都會,所以撫子也會。
撫子大概不適合做任何事吧。
這種說法,撫子勉強可以接受……「湊巧」這兩個字似乎挺有說服力的。
湊巧。現在聽到這兩個字,會覺得好悅耳。
「真……真是順心如意之想法,很像丫頭之作風……這種說法,明明無法解釋夜行性之吾爲何在白天活動……」
忍小姐這麼說。好煩。
「喀喀喀,被那個侄女姑娘擺了一道……吾總算也聽得到那個髮圈講話了,但原來一切都是那個傢伙之計策……」
「………………」
咻。
撫子揮動牙,讓她安靜。
不對,爲了以防萬一,撫子仔細地反覆揮動大牙。
嗯?
咦,好奇怪,還在動。
那就得讓她停止纔行。
嘿。嘿。嘿。嘿。嘿。嘿。
停止了。
終於停止了。
「……不過,無妨了。」
「無妨嗎?」
「無妨吧……反正知道真相也不會改變什麼,只代表歷哥哥有一段歷哥哥自己的物語。和撫子不一樣,有一段並非虛構的物語……如此而已。就算這樣,撫子也不想知道這段物語的內容。」
「真是自暴自棄啊。」
「當然囉,要棄個痛快。撫子不曉得爲什麼變成這樣,但是到最後,撫子並不是真的想知道,而是打從心底覺得無妨。」
朽繩先生沒有探測能力。那也是錯覺。別說誤判,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錯誤。
因爲撫子擅自接了歷哥哥的電話。接手機的不是要找的人,肯定沒人不感意外。
「…………」
「因爲,如果千石小姐解決掉我的男人,我就非得犯下殺人罪了。得救的是我的將來。」
撫子高舉大牙,準備以渾身力氣一招打向心臟,並且這麼說。
「……妳在說什麼?」
何況,撫子沒手機。
大牙即將轟一聲往下揮的瞬間,電子聲響遍神社境內。不對,現在是豪雨,所以電子聲並不響亮。
不,或許該形容爲「平淡」。
「千石小姐,謝謝妳救了我的將來。」
「…………」
這是憤怒的表現嗎?
也是撫子想「下咒」、想「抹殺」的對象。
不可能不知道,不可能忘記。
是非常冷靜、非常沉穩的聲音。
撫子高舉大牙。完全變長的瀏海遮住撫子的視野,但這種東西不造成任何阻礙。如今,撫子自己就是邪、就是魔。
戰場原小姐這番話毫無氣魄,如同拿一百二十圓叫人幫忙買飲料。
「……嗯嗯,因爲這也情非得已吧?要是歷哥哥活着,肯定又會交女友,和別人相戀。每次都失戀也很費力。」
「不,對我來說,那個前吸血鬼的蘿莉少女一點都不重要,但那孩子是阿良良木的寶物。畢竟要是那孩子沒活着,阿良良木也失去活下去的意義……」
她的輕率態度令撫子覺得掃興,但她繼續說下去。
「撫子是怪異。不過……」
「撫子不是在說這個……」
「………………」
但撫子立刻停止思索。
「撫子要殺掉歷哥哥,也要殺掉妳、殺掉忍小姐。撫子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所以這不構成交易。」
撫子以食指按下通話按鍵,撥起蛇發,輕輕將耳機抵在耳際。
「…………」
「如果戰場原小姐現在身處的位置,沒辦法在一秒之內來到撫子這裏,實在不能形容爲趕上吧……」
「喂,我是戰場原黑儀。」
「…………」
撫子偷瞄歷哥哥與忍小姐一眼之後這麼說。
要是她沒這麼說,撫子會忍不住依照情感先殺害歷哥哥。
但是,這個人的語氣平靜至極。
戰場原小姐說得像是很乾脆地放棄。
撫子一邊回應,一邊思索戰場原小姐現在究竟在想什麼。
難道是想緩和場中氣氛?
在這兩個月,這個名字或許比歷哥哥更深刻留在撫子心中。
「…………」
「既然這樣,接下來是我身爲人生前輩的建議,聽我說吧。包含我在內,妳最好仔細思考殺害的順序。」
「本末從一開始就倒置了。就像是喫自己尾巴的蛇。也可以說是虎頭蛇尾。」
「啊啊?可以嗎?這樣不就是本末倒置?」
「……目前勉強活着。」
就讓歷哥哥成爲超越英雄或偶像,絕對無人能及的存在吧。
語氣聽起來沒有非常放心。不過相對的,聽起來也不對勁。
戰場原黑儀。
歷哥哥是吸血鬼,所以還活着。但是再注入劇毒幾百次,終究無法維持原形吧。
聲音幾乎沒有起伏,極爲平坦。
「說得也是,明白了。」
戰場原小姐輕易回到正題。
撫子原本想直接關機,但是看到畫面顯示的來電姓名就改變念頭。
「……妳達到這種程度,已經瘋了。」朽繩先生靜靜這麼說。「沒救了。本大爺看錯人了,撫子也瘋了。對……沒救了。任何人都救不了。」
靜靜的,如同毫無感覺,一點都不驚訝。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事。
「這是『撫子』,不是我。」
「這樣啊,太好了。所以算是千鈞一髮趕上了。」
這確實是令人感恩的建議。
撫子蹲在歷哥哥身旁,蹲在即使非常細微,卻依然在恢復、再生的歷哥哥身旁,從他的褲子口袋取出手機──不斷震動的手機。
「不行。」
不過,撫子從參拜道路的石板,感受到手機的震動聲。
「那還用說,大家就是大家。」
「交易?」
「探測……」
「……大、大家是指?」
雖然不是懾於這份過於平靜的態度,但撫子老實回答。
「不過,還是可以形容爲趕上吧。」
「我」這麼說。
「妳救了我的將來,我願意把這些將來全部獻給妳,所以請妳放過阿良良木。順帶一提,如果忍小姐還活着,也請妳放過那個孩子。」
「而且在這之前,最好第一個殺掉我。不然我不只會殺了妳,還會殺掉大家。」
戰場原小姐以完全相同的語氣這麼說。
「那麼,殺掉歷哥哥吧。」
撫子說到這裏,緩緩轉身。
這是撫子知道的名字。
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手機應該至少具備防水功能,但撫子姑且以手掌當成雨傘避免弄溼手機,並且拿起來確認。
改變念頭,而且心情變得複雜。
「我一邊喫洋芋片一邊看電視,察覺『收錄』和『奴隸』兩個詞看起來很像而嚇一跳,所以打電話給阿良良木要告訴他。」
「總之,正確來說,應該是暴力傷害脅迫監禁致死罪就是了……好啦,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千石小姐。和我做一場交易吧。」
還是說,這是身爲女友的從容?
從偏向忍小姐的方向,轉往偏向歷哥哥的方向。
簡直是幻想震動症候羣。
記得這個人和歷哥哥說話的時候,在撫子觀察的時候,是更加平凡的女生。
「千石小姐,妳好。」她這麼說。「我的男人還活着嗎?」
「妳可以殺掉我,但妳可以放掉阿良良木嗎?」
戰場原小姐極爲平靜地這麼說。
「……這樣啊,真遺憾。那就沒辦法了。」
「歷哥哥的戀人當然還是得『抹殺』……既然要維持這段絕對不會實現的戀情,讓歷哥哥死掉不是更加『浪漫』嗎?而且最重要的是,撫子不想繼續造成困擾。」
手法俐落到令人着迷。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這樣啊。」
「這是情非得已。」
「絕對不能在殺忍小姐之前,先殺掉阿良良木。這樣的話,忍小姐和阿良良木的連結將會斷絕,取回原本傳說吸血鬼的力量。妳這種角色將會眨眼被喫掉。」
「喂,我是千石撫子。」
但撫子認爲,現在絕對不是展現從容的時候……
「……妳在胡鬧?」
不對,和探測無關。
怪於常人、異於常人。
「啊?」
因爲,這是歷哥哥戀人的名字。
撫子如此詢問。正常來說,都會質疑這一點。
是蛇、是真。
「怎麼可能。」戰場原小姐泰然自若地回答。「我正在家裏喫洋芋片。」
「千鈞一髮趕上?妳是以什麼根據講這種話?」
她在胡鬧。
是撫子不可能不知道的名字。
感受到如同蛇在爬行的震動。
「妳已經在這附近?」
「…………」
她說得好恐怖。
明明不是怪異,明明只是歷哥哥的女友。
「別小看我亂髮脾氣會做的舉動。」
「……明白了。那麼。就從妳開始殺,再來是忍小姐,最後是歷哥哥。這樣就行吧?謝謝。」
撫子向她道謝。
她如此親切,所以撫子至少會道個謝。
撫子對溫柔的人很好。
「不用多禮。相對的,千石小姐,可以聽我說一個願望嗎?」
「啊?」
咦?這個人怎麼講得像是在推銷?
「放心,沒什麼大不了。既然妳現在是必須信仰的神,是那座神社的主人,聽聽我這個草民的願望也無妨吧?不然我可以捐點香油錢給妳。」
「……聽聽妳怎麼說吧。」
撫子感興趣了。
戰場原小姐在這種狀況,會說出什麼願望?
能成爲歷哥哥戀人的她,究竟要向撫子──向神許什麼願望?
「千石小姐就以這個順序殺我們吧。不過在這之前,能不能給點時間?」
「時間?」
「成爲怪異的妳,只要今後受人信仰,就可以永遠存在吧?既然這樣,稍微等一段時間應該無妨吧?例如一天、兩天、一週、一個月……或是半年。」
半年。
「咕……」
「…………」
真的,毫無用處。
如果和這個人好好交談、好好交心,或許不會變成這種結果。
「如果妳的殺意是真的,肯定不會在意。如果不是衝動,是真正的殺意;如果不是一時的想法,是真正的想法,妳肯定能等待。」
「如果撫子和戰場原小姐以不同的方式相識,或許能成爲朋友。」
「……半年……半年後,會發生什麼事?」
像這樣笑出聲。
「咦?不能辦慶祝會?」
回想起來,撫子從來沒有主動理解別人。
所以,纔會變成這種結果。
撫子如此心想。
撫子如此回問。
原來如此。
這句話不好笑。
如果沒有隻因爲她是歷哥哥的女友就嫉妒、憎恨、想下殺手……
撫子在一直下個不停的豪雨之中闔上手機,並且深有同感。
譬喻得一點都不巧妙……
「咕……呼呼、呵呵。啊哈哈……呵呵……」
撫子說了。
畢業典禮……
對戰場原小姐這麼說。
戰場原小姐再度道謝。
毫無妥協的餘地。
不過,這正是戰場原小姐真正的聲音吧。
戰場原小姐講到這個詞的時候,撫子首度感覺她加重語氣。
撫子再也無法上學,再也不是人類,頭髮全變成蛇,正要殺害心儀已久的人……畢業典禮?
「這樣啊。謝謝。」
看來即使成爲怪異,容易被逗笑的個性還在。啊啊,真是沒用的設定。
如果沒有許這種願望,如果先認識她、先知道這個人的內在,或許就不會演變成這種結果。
「明白了……那麼,撫子等你們半年。」
「不能。」
「畢業典禮。」戰場原小姐毫不隱瞞。「我爲了和阿良良木畢業,最近一直很努力……要是這份努力化爲烏有,也對不起羽川同學。」
「不提這個,這半年只是『緩刑』……所以戰場原小姐在這半年,不可以和歷哥哥牽手喔。」
不過,撫子也在這時候,覺得這個人並不可恨。
「很抱歉,千石撫子小姐,比起以前的自己,我更討厭妳這種可愛的丫頭。」
「畢業典禮……」
不過,話語裏果然沒有情感。感覺像是在和語音軟體說話。
撫子不得不笑出聲。
「不,這不可能。」
戰場原小姐立刻否定。
電話掛斷了。沒道別就掛斷。
出現這種理所當然的名詞。
「如果……」
是對撫子說話使用的聲音。
這個人在想什麼?
這是出乎意料的詞。沒想到在這時候,會出現這種日常名詞。
「哎呀……」
不對,彼此彼此。
「這樣的話,真像是熱鍋上的蛇一樣煎熬呢。」
「半年……正確來說,是到畢業典禮那一天。畢業典禮結束之後,麻煩親自前來北白蛇神社。撫子會在那裏等你們。」
這樣的戰場原小姐,令撫子……更正,令「我」笑出來了。
電話另一頭的戰場原小姐,似乎露出淺淺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