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61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1.2萬 字
《致BLACK羽川小姐。
初次問候,幸會。
這麼說也不太對,我是羽川翼。
首先,請容我致謝。
包括黃金週的時候,以及文化祭前日的時候,妳代替我在各方面費盡心力,謝謝妳。
這一次,我想應該也會爲妳增添許多麻煩。
總是造成妳的困擾,我由衷感到抱歉。
現在我就痛切體認到,當時我埋葬車禍喪生的妳,只是出自一廂情願的利己行徑,妳也因而受到我的束縛,這筆債我再怎麼償還應該也還不清。
這或許就是忍野先生常說「人只能自己救自己」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以此誕生的緣分,因此衍生的責任,當事人都必須好好承受,如果沒有這樣的觀念,做任何事都只是表面工夫。
如同阿良良木拯救小忍,使得小忍受到阿良良木的束縛,我將妳化爲BLACK羽川,和我束縛在一起。
而且我和阿良良木不同,對此完全不以爲意,悠哉過着和平的生活。
這樣的罪孽何其深重。
所以我其實沒有立場提出這種請求,但要是維持現狀,我將傷害我重要的朋友。
只能拜託妳了。
妳是我唯一的依賴。
所以我打從出生至今,第一次說這句話──救救我。
請救救我。
請妳救救我。
我再也不會爲妳添麻煩,也永遠不會讓妳孤單。
發生任何討厭的事情,就當成和自己無關切割出去;即使受苦受難,也當成和自己無關切割出去。
他們沒有爲我做到最底限的事情。
父母愛子女不是應盡的義務,是一種心態,做不到就不該結婚,不該生兒育女。
因爲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我這次從內心切割出來的獨立怪異,並不是只有妳。還有另一個。
以阿良良木的說法,我爲了成爲平凡女孩而勉強自己,過度基於倫理行事,這樣的推論確實相當逼近真相,卻無法解釋我爲何有這種天大的能耐。
或許妳爲了保護我非得聽命,我就算這麼說也無法改變什麼,但我由衷希望妳能協助我。
真要說的話,根基是妳。
因爲我從小就避免正視不利於我的現實,不斷切割自己的心。
在切割出妳之前,我就已經先切割出苛虎了。
我連一次都沒有被愛。
我是在父母的虐待之下長大。
要是戰場原同學聽到這番話,肯定會火冒三丈。
已經不是令戰場原同學「心煩」的程度了。
當然會順我的心,如我的意。
只不過,這件事妳或許已經察覺,而且我剛開始在這方面也有所誤解,這次我之所以沒受到教訓再度叫出妳,我認爲不只是爲了宣泄住家失火的心理壓力。
這一點我能斷言。
我會盡我所能,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妳。
我熟練這種事之後,苛虎誕生了。
比貓更屬根源的生物,比貓更加猙獰的猛獸,我想到的就是虎。
或許可以當作參考,關於這次的事件,我把自己知道的狀況寫下來。
自己沒有被凌虐,自己沒有被棄養,自己不記得受過這種待遇,父母有爲我做到必要最底限的事情……
這是忍野先生說過的話。
要接受自己不被父母寵愛的事實,並不簡單。
神原學妹曾說「以爲您會心情低落,不過看來沒這回事」,這當然是託妳的福,不過這只是附加效果。
老實說,即使聽到他們這種感想,我也完全聽不懂話中含意。
甚至無法使壞。
我剛纔詢問蓋撲克牌塔的祕訣,月火妹妹說:「這種事說穿了就是熟能中巧,沒有什麼技術,就只是反覆練習,羽川姐姐練個二十次應該也做得到。」這個道理可以套用在絕大多數的事情上,所以比起第一次與第二次,我這次更加熟練將妳從內心切割出來。
名爲教育的虐待,名爲管教的虐待。
你們之間的最大差異,在於妳是以「障貓」這個古老怪異爲根基,苛虎卻沒有這樣的來源與根基,無跡可循。
我曾經反駁阿良良木,認爲他形容成「奇蹟」也太誇張了。因爲我的存在方式比奇蹟還要殘酷,是血淋淋的成果。
和火災本身無關,火災的原因纔是原因。
如果圖書館職員沒有提及,我就不會想到「新品種怪異」的可能性。同樣的,如果火憐與月火妹妹沒有提及,我就永遠不會想到這個關鍵字,不過想到之後,這兩個字就令我感到無比熟悉,甚至覺得這是唯一的可能。
或許可以說是「衍生型」。
是的,我要在這時候承認。
如同阿良良木在春假之後,已經熟悉自己不死特性的運用方式,我在黃金週之後,也慣於將自己的心切割出去成爲怪異。
他們應該也有自己的一套說法,不過這對孩子來說完全無關。
如果不會感受到失敗的壓力,不會感受到遇險的不安,能夠讓身心不會感受到痛楚,這個人就能夠完美無比。
所有人都揹負着黑暗與痛苦,我卻把這種東西完全扔給別人,如此投機取巧的做法絕無僅有。
我隨時都可以移開目光,認爲自己沒有受到虐待。
但我爲什麼做得到?
求求妳,這是我由衷的請求。
因爲我自認總是展現最自然的一面。
甚至可以形容爲支離破碎,真過分。
我連一瞬都沒有被愛。
不過老實說,「嫉妒」這兩個字,真的是直到前天都和我無緣。
正因如此,我才能夠如此堅稱。
這種扭曲是一個人活在世上的必備要素,我卻將這種要素全部拋棄。
我應該如此認爲。
我背對所有惡意與不幸至今。
雖然我們共享記憶,不過這次的妳似乎完全和我切割(我大致想像得到原因,詳情後述),我覺得這部分寫成文字比較淺顯易懂。
承認自己受到苛刻的虐待。
這是位於我的潛意識,應該說不在我記憶裏的部分,抱歉我只能講得像是事不關己,但我應該是因爲當天看到苛虎,纔會拜託妳出面對抗。
更加原始的野性。
黃金週的妳、文化祭前日的妳以及這次的妳各有差異。與其說是個體差異,我認爲是我的熟練度使然。
回想起她這兩年來的苦惱──回想起她感受到痛苦而造成的兩年抗戰,我就知道自己之所以不會苦惱、不會感受到痛苦又不用抗戰,都是因爲妳代替我承擔一切。
如同戴隱形眼鏡,凡事只要習慣就好。
但其實用不着明講,妳是怪異,這件事對妳來說,是不用講也昭然若揭的事實。那隻巨虎──苛虎的真面目和妳相同,是從我內心誕生的新品種怪異。
如同我從教室窗戶看不見我的住家。
我總是對阿良良木說這句話當成藉口,但也請容我對妳這麼說。
原本我應該更早察覺,不過包含妳在內,我這幾個月過於習慣和怪異相處。
但我對此毫無自覺。
想憂慮都無從憂慮。
名爲養育的虐待,名爲親子關係的虐待。
只有對我做最差勁的事情。
妳是貓,所以苛虎是虎。
遭遇怪異,就會受到怪異的吸引。
應該說還有另一隻。
所以當然會令人感到恐怖,感到噁心。
這連狡辯都稱不上。
如同我從很久以前──從我接觸障貓之前,就一直依賴着妳。
因爲妳是我爲自己創造的怪異。
大多數的孩子,會將虐待的事實「當作不存在」。可能是以扭曲的方式解釋,或者是當作這種事情未曾發生,雖然症狀各有不同,但是共通點在於他們會從現實移開目光。
讓妳以獨立的個性成立。
我認爲任何家庭多少都有這種狀況,所以無視於自己的痛楚,即使臉部遭受毆打,我也不認爲這是虐待,不會如此認爲。我轉眼之間將這股心理壓力切割出去化爲貓,並且當作不存在。
我受到「沒有被愛」這種最惡劣的虐待。
何況怎樣叫做虐待?這是一件非常易懂,同時也非常難懂的事情。
至今每一任父母都虐待我。
忍野先生曾經對我說:「班長妹的聖人風範很噁心。」
這就是優等生──羽川翼的真相。
答案很簡單。
阿良良木曾經對我說:「妳好恐怖。」
一般稱爲「雙重人格」,學術上稱爲「解離性人格疾患」的心理疾病,現代醫界對此抱持否定態度,我也不是站在肯定的這一邊。不過,即使這樣的定義並不正確,卻是最能淺顯易懂描述我這個人的定義。
不需要像是忍野先生或阿良良木「處理」小忍那樣,BLACK羽川只在我睡着時出現,在我睡着的期間爲我宣泄壓力,在我醒來的時候回到我體內,這樣的怪異簡直是方便主義的極致,對我來說則是令我非常感謝。
我接觸障貓這樣的怪異,使得BLACK羽川成形誕生,我對其中的機制非常感興趣,不過如前文所述,怪異只不過是一個契機。
不對,比過分還要過分。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嫉妒。
戰場原同學前天以「對於黑暗極度遲鈍」來形容,她說得一點部沒鉛,但我其實是「不去正視黑暗」。
我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求求妳。
妳是心理壓力的具體呈現,苛虎是嫉妒的具體呈現。
妳就是妳。
沒有得到父母寵愛就是一種虐待。大人在輔導受到這種虐待長大的孩子時,最困難的地方在於要讓孩子承認自己受到虐待。
即使沒有使用暴力,虐待行徑還是有可能成立,講得偏激一點──不,這甚至也是普遍的論點──「嬌寵」也可能是一種虐待的形式。
我爲什麼是我?這就是答案。無聊的答案。
如果感受不到痛苦,能夠和悲傷無緣,那麼無論是念書或運動,無論在倫理層面或道德層面,總是能在毫無壓力的狀況下發揮最高水準。
這應該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事情。
我和妳不同,只有片段零碎的記憶,沒辦法陳述任何事實,不過這應該是真相。
能夠無視於乏味的事物。
我認爲這絕不是自我防衛,反倒是自我犧牲。我將不利於自己的我切割出去,藉以維持原來的我。
這麼一來,我的性格就無從扭曲。
更爲精確來說,是從我內心嶄新切割出來的嶄新怪異。
有人認爲,父母對子女做的一切都是虐待。這種意見極端來說也是成立的,所以無論是任何主張,我們或許都不應該完全否定,而是納爲參考。畢竟「當事人不在意就不構成虐待」這種道理也說不通。這麼說有點模棱兩可,不過還是得仰賴綜合的判斷。
這次我也想靠妳協助。
不過,這次第三度出現的妳,相較於之前那兩次,和我的切割程度更加明顯,原因如前文所述,隨着次數的增加,我「變得熟練了」。
無須切割。
我未曾嫉妒任何人。
因爲我處理任何事情,都可以在沒有壓力的狀況下驅使自己專注進行,是一名優秀到令人受不了的優等生。
我未曾妒忌他人。
甚至只有「大家怎麼不多努力一點?」,「明明大家更努力就行了」這種類似於不滿的想法。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非常一廂情願的想法,也曾經害阿良良木生氣。大家和我不一樣,每天都在和壓力奮戰,應該會覺得投機取巧的我沒資格講這種話。
「只要努力,任何事都會成功。」
沒有努力,無須努力就能做到任何事的我,對阿良良木說出這種話的時候,阿良良木抱持着什麼樣的感受?我甚至沒有正視他的感受。
正因如此,我得以和嫉妒無緣。
不,並不能說完全無緣,不過我在至今人生感受、累積的嫉妒,肯定低於普通人的平均水準。
從內心切割出去的嫉妒總量可想而知。
然而在三天前,我的嫉妒總量一下子超越限度。
我回想起來了。
那一天,新學期的第一天。
我一如往常讓自動掃地機叫醒,洗臉並且整理儀容之後前往飯廳,看到我應該稱爲父親與母親的兩人已經在喫早餐了。
我不以爲意的接納這一幕,着手製作自己的早餐。但我當時清楚目擊到一幅光景。而且是足以令我立刻將這段記憶切除,立刻將這段記憶改寫的光景。
他與她喫的早餐菜色一模一樣。
我們三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形同陌路。原本應該是這樣沒錯,卻不知道基於什麼原因,他們兩人很明顯有人做了兩人份的早餐,並且一起用餐。
回想起來,我那天早上「挑選出」自用的烹飪器具做早餐,這就有問題了。我是最後進入廚房的人,不可能需要挑選烹飪器具,因爲另外兩套都已經用過了。
換句話說,這無疑只代表一種含意,那就是其中一人爲另一個人做了兩人份的早餐,而且一起喫早餐。
雖然已經不在我的記憶裏,不過我好巧不巧有機會從內側觀察到父女之間擁有堅固羈絆的戰場原家,以及由信賴關係建立起圓滿家庭的阿良良木家,不知道家族與家庭爲何物的我,當然不可能不嫉妒。
扼殺我自己至今。
而且這樣的想像,接下來可能會在戰場原同學的公寓或阿良良木的家成真。
或許妳覺得發生這種現象也無妨。至少以怪異的角度,這應該是正確答案。
應該要這樣纔對。
明確的嫉妒情緒。
已經不是「差不多算是瘋了」的程度。
妳被我的身體束縛,但是苛虎和妳不一樣,能夠自由移動與行動。
或許妳會對我這麼說。
我想要得到自己的棲身之所,嫉妒那些理所當然擁有這種場所的人。
因爲我沒有自己的房間,只能在走廊睡覺,所以將名爲「羽川家」的場所,將名爲「補習班廢墟」的場所燒個精光。
不對。
包括學校。
我不需要以障貓這種怪異當成基礎,就能獨創出新品種怪異。這應該也是所謂的熟能生巧。
硬要說的話,其中存在着我對「苛政猛於虎」這句話的想法,不過這一點如同戰場原同學所說,我覺得若干受到臥煙小姐的誘導。
想要移開目光。
我不願意成爲兩人與一人。
總之,我妒忌他們的複合。
我沒能察覺自己這樣的想法,在察覺的時候切割出去,反而希望那兩個人能夠走得更近。擁有這種心態的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我覺得自己講這種話很奇怪。這種虐待我的父母,這種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不能稱爲家族的兩個人,要不要一起用餐應該都和我無關。
是的。
既然如此,我的心態就不合理了。我努力把責任歸咎在自己身上,卻還是嫉妒那兩個人的感情。
能夠成爲歸宿的場所。
補充一點,我推測如果我那天上學途中沒有遇到真宵小妹,苛虎就不會誕生。正因爲我和真宵小妹對話的時候,得知阿良良木現在下落不明,換句話說,和妳之前登場的那兩次一樣,正因爲知道苛虎不會被他收拾,那隻虎纔會誕生。
對於阿良良木唯一求助的對象──神原學妹的嫉妒。
大概是因爲我在春假期間,看到阿良良木在人命與救命的狹縫多麼掙扎吧。
我就是如此妒忌溫暖的家庭。
「普通人程度」有多麼痛苦?
「希望那兩個人能以此爲契機增進感情」這種好好先生的心態,完全是前述想法的反向呈現。
黃金週的時候,我在本質上沒有將他人看在眼裏,沒有將包含父母在內的受害者看在眼裏,就只是移開目光,只顧着宣泄自己的心理壓力,所以生命對我來說是第二順位(實際上,我在最後差點殺了阿良良木),純粹就是自我本位。
對我來說,阿良良木應該是我內心的限制器。或許我比自己所想像的,更加期待在新學期的那一天,在學校教室見到阿良良木。
我內心某處,確實也想接受這種說法。
應該是怪異。
人與人生活的場所。
所以,並不是出自理性。
想像到這裏,我就毛骨悚然。
其實「不知道嫉妒」肯定是謊言。我對他人的羨慕等同於嫉妒。
……至今我從來沒有「借住」朋友家,這可以說是非常正確的做法。不,或許該說我至今一直下意識避免自己這麼做。
這樣如同虐待自己。
不過這份嫉妒,應該是立刻切割轉移給苛虎了。我預先爲嫉妒的情緒準備了逃避宣泄的管道。
對此,我感到妒忌。
我個人認爲當時的我,是對阿良良木感到憤怒,不過實際上,我應該和戰場原同學一樣,對神原學妹感到強烈的嫉妒。
……老實說,我不知道妳──名爲BLACK羽川的怪異,擁有何種價值觀。
所以比起燒掉人,我更想燒掉家。
只要不如意就切除一塊自己的心,不斷創造各種怪異,把責任扔到我以外的某處害得他人受苦,而且自己完全不會意識到這件事,過得悠哉又愉快。
過度保護自己。
不,不對。
無論是羽川家還是補習班廢墟,都只不過是湊巧沒人,如果當時裏面有人,肯定會被燒死。
戰場原同學說,那棟建築物是在我就寢過夜之後失火。從結果來看,她的這個推理落空了,不過如果是正確答案不知道該有多好。這可以說是苛虎的特性。
不過,我這股嫉妒情緒沒有理性的要素。
我真正羨慕與嫉妒的對象不是人,而是場所。
終於演變成時機對不對的問題了。
恐怖、噁心,而且愚蠢。
我打從心底嫉妒事到如今還想恢復爲家族的他們。
要是苛虎「熟能生巧」──反覆引發火災而熟練,或許不限於我借住過的地方,世界上所有家庭都會失火。
我嘴裏希望他們離婚,心裏希望他們破鏡重圓,卻不想看到他們感情很好。
並不是想要成爲三人一起,是不願意成爲兩人與一人。
這麼一來,無論是戰場原同學的公寓或阿良良木的家,即使何時完全焚燬也不奇怪。原因不在於我借住過這些地方,而是我的妒忌。
如果是三人各自分開就算了。
這種不是客套話的真心話,是我將目光移向另一面而產生的真心話。
那種家還是消失算了。這種破壞衝動,這種超越羨慕的嫉妒,全部由苛虎承受,導致縱火。
目前在這方面唯一的僥倖,就是苛虎與黃金週時的妳一樣,不是針對人類下手的怪異,縱火對象只限定於建築物。看來我心中清楚存在着不可以殺人的價值觀。
我明明一無所知,甚至不去求知。
我認爲這樣的自我分析大致正確,不過即使如此,也不表示一切都如同黃金週,不用擔心有人會被燒死。
完全瘋了。
他們感情冷淡的原因當然在於我,而且我這個罪魁禍首即將在半年後離開日本,所以原本就基於緣分結合的這兩個人,夫妻關係在這時候出現變化也沒什麼好訝異的。說不定兩人在黃金週一起住院纔是真正的契機。
「縱火是重罪,不過這並非法律能夠制裁的現象,所以不用擔憂。」
這是冠冕堂皇的說法。
我比任何人都虐待我自己。
不過,這肯定是那隻虎在我和真宵小妹道別之後立刻出現的原因。
如同在黃金週產下妳,我在新學期產下虎。
所以我的對象與其說是建築物,應該說是家。
妒忌到想要放火燒光這些溫暖。
導致縱情。
如果苛虎動手的時候,阿良良木與神原學妹就在建築物裏……
我曾說自己擁有普通人程度的破壞衝動,許下「那種家還是消失算了」的願望。我曾經隨口說出這種話。
我創造了這樣的虎。
羽川家失火的原因,當然是我對父母的嫉妒,補習班廢墟焚燬的原因也同樣是嫉妒。
我想要那樣的父親。
我剛纔將苛虎形容成和妳一樣擁有獨立性的怪異,不過以苛虎的狀況,或許不應該叫做獨立性,而是自律性。
燒盡一切的嫉妒之火。
苛虎是從我內心脆弱層面誕生的妖怪。
妒火中燒。
包括圖書館。
即使妳共享我的記憶與知識,並且會正視我不願正視的事物,妳的人格與個性似乎完全和我不同(不然雙重人格就沒意義了),所以我不知道妳對這種苛虎現象,對於我這種推理做何感想。
我的嫉妒光是如此就超越限度,並且誕生出苛虎。
不過,我希望這種事到此爲止。
因而害得大家充滿回憶的補習班廢墟焚燬。
我不想在狹小的房間裏遭受孤立。
我被排除在外。
這也是另一種見解。
包括公園。
這次也一樣。
「普通人程度」是何種程度?
我想要每天早上被那樣的妹妹們叫醒。
戰場原同學和她父親的關係,阿良良木姐妹和阿良良木的關係,我無法斷言不嫉妒。
一度察覺到的這種嫉妒情緒,很適合我這個人。
羽川家失火全毀,他們當天臨時得住進旅館的時候,我心中爲什麼出現如此抗拒的心態?用這種非理性的方式就得以解釋。
這份想法,化爲火焰。
簡單來說,那隻虎會接連燒掉我妒忌的對象。
我不肯正視這份嫉妒,將嫉妒塞給苛虎,悠閒想着「很高興能夠被當成家族的一分子」這種事,我好想將這樣的自己詛咒到死,但我將詛咒的目標轉移了。
即使要露宿街頭,我也不願意看到這種光景。
切除之後平淡如兒戲的破壞衝動,我視爲普通的情緒,認定自己是個平凡人。
到最後,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有可能全部焚燬。
這是何等惡夢?
從黃金週開始,我不知道已經害得許多人傷痕累累,散播災厄的種子,而且我自己並不知情。
宛如捏臉頰也不會痛。
我簡直就是過着這樣的人生。
我並非想扮演好人,並非想扮演善人,再怎麼遵循道德與倫理,也因爲我總是把某些事物當成墊腳石而沒有意義。
我不想踩着妳與苛虎活下去。
即使能解決這次苛虎的事件,或許下次又會誕生獅子,再下一次則是豹,我應該會這樣重蹈覆轍吧?
即使你們表示不在意這種事,表示自己就是爲此誕生,我也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以這顆不斷切割,如今甚至連核心都不留的心,做出決定了。
要結束這一切。
不對,是如今終於開始。
不只是苛虎,也包括妳。
我要將移開的目光轉回正面。
將緊閉的雙眼張開。
沉睡十八年至今的睡美人,已經非得清醒了。
所以BLACK羽川小姐,求求妳。
回來吧。
請回到我的心。
請和苛虎一起回來吧。
求求妳,這是我由衷的請求。
這真的是我最後的請求。
主人內心最強烈的情緒,就是愛戀喵。
不對。
我早就打算主動去修理牠一頓,但主人的要求難度更高喵。
我想這麼做。
如果忍野先生那番話是對的,等到我二十歲……或許不用等到那時候,妳和苛虎不久之後就會消失。
我現在發誓,無論是壓力、嫉妒、不安、痛苦、負面的可能性或是深邃的黑暗,我會深愛這一切。
我許應該稱爲「另一個我」?
雖然同樣是新品種怪異,同樣是主人誕生出來的怪異,但那傢伙和我不一樣,並不是以任何怪異爲基礎,沒有參考依據喵。不是怪異的主人,果然不知道這代表什喵意思喵。
該說循規蹈矩喵,光從這一點就知道主人不是普通人喵,但主人自己到最後還是沒察覺喵。
不對,主人早就明白這件事喵。信裏就是這喵寫的喵。
甚至不得不讓我與苛虎揹負喵。
切割內心,反倒纔是最痛苦的行爲喵。
我在變成妳的時候,也一直一直喜歡着阿良良木。
……他曾經哭着說不想死,卻還是拯救了瀕死的小忍。
我的心很狹小,但我們一起住進來吧。即使偶有摩擦,也像是一家人一樣共同生活吧。
請不要消失,請不要離開。
我懷念起那天晚上,和戰場原同學暢談阿良良木壞話的那段時光。戰場原這方面應該也和我一樣,我們對阿良良木所說的壞話,到最後都成爲讚美。
因爲他在我身上找到的價值,就只有戰場原同學所形容的潔白無瑕,欠缺野性。老實說,只有這一點令我於心不忍。
少女會有的青春期幻想,或許成年之後就會消失,就會離開。
在這種狀況想拿滿分是一種奢求,光是能拿下評價A的八十分就很好了喵。
直到春假都未曾交談過的他,爲何會如此吸引我,而且至今也像這樣令我依依不捨爲情所困,坦白說不可思議,但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我一直覺得主人和我這種笨蛋不一樣,是很有智慧的生物喵。不過看來似乎和我差不多笨,說不定比我還笨喵。
如果是我,他肯定會面帶笑容救我吧。
我要正視阿良良木應該會失望的現實,和你們合而爲一。
雖然這個妹妹正在離家出走,只顧着玩火,完全就是燙手山芋,但我永遠期盼着她回來。
討論怪異的性別毫無意義喵。
苛虎。
我不會再說「該睡則睡」這種話。
……嗯。
是的,要說我從哪一瞬間喜歡上他,應該是他哭着和小忍相互廝殺的那時候。
老實說,我不敢想像喵。
我不想讓阿良良木失望。
既然主人自己已經察覺虎──苛虎的真喵目,共享記憶的我,當然鉅細喵遺知道詳情喵。
我至今認識的人,只有他敢正視自己軟弱的一面,所以他在我眼中耀眼無比。
難道主人沒有想到這個事實喵?
所以,既然主人如今不再移開目光,決定要正視所有真相,那喵主人總有一天會發現這個理由喵。
能夠坦然正視世間的傢伙並不多喵。爲什喵只有主人要揹負這喵沉重的枷鎖喵?
而且語法與文筆亂得不像主人,肯定不是以冷靜情緒完成的喵。
仔細想想,這樣的稱呼好見外。
我不會讓妳孤單,所以請妳別讓我孤單。
這也是爲了能繼續喜歡阿良良木。
要除掉或是收拾掉就算了,居然要我把牠當成家人帶回主人心裏,這種願望太亂來了喵,意思就是不能不問生死,而是要活捉喵?
這纔是無比悲劇喵。
別說帶回來,要對抗都是一件難事喵。
雖然這喵說,但主人終究也誤會了幾件事喵……不過這是在判斷根據不足的狀況進行的推理,所以是無法避免的錯誤喵。
我愛妳們,我愛我自己。
換句話說,人類小子的小妹從「火」這個字首先聯想到的是「愛戀」,這是正確答案喵。
對我來說,妳肯定像是我的妹妹。我看到火憐與月火妹妹之後就這麼想了。
現在的妳,就已經類似餘韻了吧。
該怎喵說喵……
因爲,我未曾哭泣。
……阿良良木大概會失望吧。
比方說,他是個爛好人。
只是切除,並不代表不會痛喵。
耀眼到直視會令我失明。
請回來吧。
對不起,至今總是害妳擔心了。
不過,這一點請妳務必答應我。
到最後,我還是未曾向他示愛。
「喵……」
請妳拯救我們的另一個妹妹。
主人的病竈。
只要回憶文化祭前日的那次變身,就無須多加解釋喵。
雖然這種願望非常厚臉皮,但我已經決定要厚着臉皮活下去了。
擅自愛戀,逕自失戀。
那個穿夏威夷衫的專家應該會說「不要試圖以暴力方式解決,怪異跟人類必須更加和平共存」這種話,人類小子經常被他這樣訓誡喵。
臨書倉卒,不盡欲言》
「但我還是似懂非懂喵。主人對家庭或家族嫉妒到想放火燒掉,爲什麼對於戰場原黑儀和阿良良木歷交往就毫無嫉妒情緒喵?深入探討這個問題也不爲過喵。」
肯定從出生至今都沒有掉過眼淚。
只有對他的這份心意,我無法切割。
依照這封信的理論來看,我笨肯定是因爲主人聰明,不過這種說法不太對喵。其實用不着寫這封信拜託我,反正我按照角色設定,只能遵守主人的意圖,依照主人的意思行事喵。只要主人正常睡覺,我今晚就會動身修理那隻虎喵。
話說,主人把那隻巨虎稱爲妹妹也很誇張喵,主人應該知道,在野獸之中,母的比公的還要兇暴喵。
我把筆記本放回桌上。
所以基於這個意義,首先該燒掉的不是羽川家也不是補習班廢墟,應該是戰場原黑儀本人。
實際上,我也擁有主人寫這封信的記憶,以這個意義來說,我即使不看內容也知道寫了什喵,但我還是特地花時間仔細閱讀,所以我也沒資格講主人喵。
換句話說,主人明知如此,還是不得不像這樣拜託我喵。
不過,我不再從討厭的事物移開目光了。
可是,主人承受得了喵?
我心中的我。
我真的不願意見到這種結果。
艾比所特說我變得平凡了,但如果我更進一步,變得不再是現在的我……如果我變成真實的我,阿良良木又會哭嗎?
我們談論的總是這種話題。
「主人最大的錯誤,在於把老子稱爲家人喵,喵哈哈。老子只不過是一隻受到豢養的家貓喵。」
別說傻話喵。
對他的怒意,都是發自真心的好意。
只有一件事可以斷言:那隻虎喵有死角,喵有弱點。
總覺得這也不太對。
這是原本該有的樣子。
我的心是妳的家。
喵有留下文獻,喵有留下紀錄,喵有被人們口耳相傳,對於怪異來說,究竟意味着多麼自由的發展空間喵?
不對,應該是野貓。
我把主人睡前寫的信看完了喵。
無論如何,這樣現狀就整理得差不多了喵。
無法從內心切除這個殘酷真相的主人,承受得了喵?
應該是移開目光了喵。
BLACK羽川小姐。
不久之後,應該就會消失。
「愛我和苛虎,而且愛自己。我不認爲主人知道這是多喵困難的事情喵。即使主人的狀況比較極端,不過任何人多多少少都不願意正視壓力與嫉妒喵。」
對不起,我是個沒用的姐姐。
這是最後一次把爛攤子丟給妳。
不要再各自爲政了。
一切真相大白喵。
所以,我喜歡上愛哭的阿良良木。
何況在路上出車禍的我是公貓,把我稱爲妹妹也很奇怪喵。不過,即使來源是障貓,既然我是以主人切割出來的心打造而成,性別就變得喵糊不清,要叫妹妹還是弟弟都有點問題喵。
只能正面對峙,直接毀掉牠的長處喵。
「唉〜……」
我嘆了口氣。
真是沉重的負擔喵。
好有分量喵。
「其實一點都無所謂喵。我只是爲主人效力的怪異,無論是主人父母家燒掉、朋友家燒掉,或是任何人的家燒掉,我打從心底覺得無所謂喵,看到熊熊燃燒的火焰反而會痛快無比喵。」
苛虎以嫉妒塑造而成,我以心理壓力塑造而成,兩者基本上喵有太大差別喵。
那傢伙也說過我是同種的怪異喵,所以真要說的話,我能理解苛虎的想法喵。
我和那傢伙的差別,就只有是否和主人獨立而已喵。
實際上,我不認爲這樣有什喵意義喵。
主人也明白,我是無論如何遲早會消失的怪異,不久之後就消失的餘韻喵。
苛虎或許也如此喵。
只要扔着不管,或許不久之後就會把情緒之火釋放殆盡,消失得乾乾淨淨喵,所以主人或許用不着全部收回來一肩承擔喵。
不只是用不着這喵做,做了反而可能造成反效果喵。
我的現身,肯定也有造成主人的負擔,所以不應該是接納,而是除掉喵。
應該要消滅喵。
這不是什喵難事,反而很簡單,只要主人如此期望,肯定就能除掉喵。
但是主人並不是選擇這種做法喵。
而是想把切割出來的我和苛虎收回喵。
這樣很奇怪喵。
昨晚忘記鎖窗戶,所以被主人發現我再度現身(其實還留下很多其他的證據,就算有鎖還是會被發現),但我已經不可能維持原樣回到這個房間了,所以不用在意這種事喵。
既然這樣,我也留句話喵。
人類小子應該也變了。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次爲主人效力喵。」
只不過是無處可歸的我得到歸宿,有個能夠回去的家等待着我,爲什喵我就覺得任何事都難不倒我喵?
這種心情是怎喵回事?
在春假,主人想找吸血鬼而在城鎮徘徊,並且創造出我,但是喵有任何事情因而改變喵。既然這樣,我還是就這樣消失才正確喵。
主人似乎是希望我行動方便,才幫我挑了這身衣服,不過對我來說,光溜溜才叫做方便行動喵。但是這喵做終究對主人不好(黃金週只穿內衣外出的行徑,現在回想起來也對不起主人喵),所以就接受主人這番好意喵。
「可是,主人拜託我了喵……」
「我出門了。」
喵嗚〜
人們一輩子都是自己喵。
快哭出來了喵。
好開心喵。
這次的事件無論以何種結果落幕,主人都不再是現在的主人,同樣的,我也不會是現在的我喵。
在五月與六月擱置的問題──叫做「BLACK羽川」的怪異,這次真的會做個了結喵。
即使戰場原黑儀變了,她的往事也不會消失喵;即使人類小子變了,他的往事也不會消失喵。
主人,也變了。
我是累贅喵。
我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打開窗鎖。
不過,事情不會因爲這種改變而改變,這就是世間常理喵。
不會改變,不會替換,不會變質。
人類小子與那個夏威夷衫小子,肯定也是這喵希望喵。
以我的狀況,感覺算是留下遺書喵?
我和苛虎,明明都是主人的累贅喵。
「所以……毫無意義喵。」
不,並不是。
我即使死掉也不是消失,只不過是回家喵。
「雖然這喵說,但我並不會哭。因爲我是貓,不會哭,只會喵喵叫。」
我腳踩窗框的時候,忽然出現一個念頭喵。
我寫不出太長的文章喵。
我拿起鉛筆,在主人這封信後面簡單加上一行字,接着從完全打開的窗戶,朝着月夜縱身而出。
如果主人真的是聰明人,應該要堅決排除我們喵,而且肯定做得到喵。
並不是因爲BLACK羽川有個體差異,這次我真的再也不會出現在表層喵。
無論主人是否拜託,我要做的事情明明相同,爲什喵我現在充滿幹勁?
只會拖累我的沉重負擔,爲什喵令我如此舒服?
戰場原黑儀變了。
不過還是堅持赤腳喵。
苛虎也是累贅喵。
只是晚了好久纔回家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