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14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461 字
依照編號,又跳過了一個章節?
怎麼回事?
總不可能是因爲13這個數字不吉利而跳過吧?阿良良木曾經提出以下的質疑:跳過「13」還算是情有可原所以能夠理解,不過第一個把「死」與「4」聯想在一起想要回避的傢伙,居然能夠讓這種諧音普及,這個人講話究竟多有分量(很像他會有的見解)?不過即使情有可原,應該也不表示非得跳過「13」這個數字。
???
不對,其實也沒什麼不便之處,所以繼續說下去吧──我在中午之後醒來了。
沒有任何人叫我起牀。
正如戰場原同學所說,那個廢墟不是能夠安眠的環境,我在這裏熟睡過後,附着在骨子裏的某種倦怠感,痛快地一掃而空。
不過,醒來時戰場原同學的睡臉就在眼前,這種狀況令我嚇了一跳。
不,不是嚇了一跳,是打從心底嚇了一大跳。
只能以「大飽眼福」來形容。
她的五官端正到驚人的程度。該怎麼說,美女閉着眼睛的模樣,和張開眼睛時相比別有風情。
尤其戰場原同學的睡臉完美得宛如精心打造,平滑的線條甚至像是陶瓷工藝品,但確實蘊含着人工物品不可能擁有的豔麗風采,令我不禁心跳加速。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雖然身體的疲勞已經消除,但血壓在睡醒時飆高到這種程度,根本就不會有睡迷糊的問題。
阿良良木至今總是獨佔這張睡臉吧。
我思考這種有點限制級的事情逕自臉紅。
好像傻瓜。
應該說蠢態畢露了。
……不,不是這樣。
即使是阿良良木,現在也還無法獨佔這張睡臉。因爲戰場原同學與父親同住。父親纔是最熟悉女兒睡臉的人。
即使經歷黃金週事件,經歷文化祭前日的事件,依然沒有成長。
後來我們在浴室嬉戲半小時左右(沒人阻止我們),舒暢走出更衣間。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沒能克服任何難關。
是的,我不上大學。
劃下界線的我,跨越了界線。
後來,戰場原同學真的和我一起洗澡──在此向各位報告,這是我第一次和別人一起洗澡,所以發生了各種笨拙的糗事。
率直心想。
「當然是下午。」
「嗯?嗯,是啊,後來就沒去過髮廊了。」
「嗯……還不確定。剪短之後我才首度發現,長髮整理起來反而不花時間。妳不覺得嗎?」
目前只有阿良良木與戰場原同學,知道我這項「生涯規劃」。
她原本打算睡多久?
「…………」
「羽川同學,妳在文化祭過後剪短頭髮,但現在又變長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
阿良良木是那種個性的人,所以並沒有阻止我。
怎樣叫做率直心想?
我轉頭看向衣櫃上的立式時鐘。
後來,我穿上戰場原同學從衣櫃拿給我的睡衣。
「畢業之後的計劃嗎……」戰場原同學別有含意複誦我這句話。「老實說,我不贊成這種計劃。羽川同學認爲大學教育並非必要,但是大學並不只是求學的地方,就我來說,周遊世界和上大學沒什麼兩樣。」
回想起來,戰場原同學原本也是在內心築起堅固高牆的人。
此時,戰場原同學忽然睜開眼睛。
接下來是回想──是後來發生的事情。
如果是她還稱爲「深閨大小姐」的那時候,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讓我住進家裏或是一起洗澡,更不會跑遍城鎮找我一整晚。
這種定理並不存在。
「但是隻有胸部太緊,這是定理。真美妙。」
或許是少根筋吧。
「肌膚?」
守護她至今的人。
戰場原同學是這種個性的人,所以溫和表達強烈反對。
「雖然這麼說,現在應該不是說早安的時間了。」
「戰場原同學,戰場原同學,妳正打算在這個治安良好的國家讓我遭遇危險。」
就像是開機。
至少我覺得,今後不需要再對戰場原同學表現無謂的客氣了。老實說,雖然我被戰場原同學硬是帶到她家,我還是不太願意借住別人家。
真要說的話,「低血糖」比較有關連性吧?
廢墟沒有鏡子,所以我沒能確認自己穿上衣服的模樣……不過戰場原同學把睡在自制牀鋪的我叫醒時,或許是看到我穿這種衣服睡覺才掉眼淚吧。
傷腦筋。
這麼說來,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我卻很久沒做過了。
「不過,我不知道妳賭氣的對象是阿良良木、是忍野先生、是我……或者是其他人。比方說那樣的父母。」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畢竟是睡衣。
與其說是「醒了過來」,更像是「活了過來」。或者是「打開了開關」。
「一點半。」
「…………」
心情因爲溼頭髮鬱悶的戰場原同學搖了搖頭。
「嗯。總之,有些部分或許如此。」
等戰場原同學也換上睡衣之後,我們幫對方吹頭髮。
這個話題至今屢次被提及,不過正因爲戰場原同學敢明講自己的想法,我纔會喜歡她吧。
「那套運動服的設計不是給人穿的……是模特兒假人專用,也可以說是用來測試衣架功能的樣品。」
「羽川同學,如果要借穿我的內衣,妳內心應該難免會抗拒,不過至少借穿我的睡衣吧。」戰場原如此說着。「應該是妳在某間特價商店購買,設計風格爛到連佛塔都忍不住倒塌的那套運動服,我會幫妳扔掉。」
這評語精簡有力。
「想到妳會冒失到面不改色在那種廢墟過夜,我反對的態度更加堅定了,甚至可以形容成固若金湯。並不是所有國家的治安都和日本一樣好吧?要是遭遇危險就太遲了吧?妳要考量到全世界的男生都在覬覦妳的肌膚。」
戰場原同學真的露出絕望的表情。
要說這是轉機,確實是轉機。
「戰場原同學,早安。」
「不,並不會緊……」
即使戰場原同學看起來似乎很容易低血壓,似乎也不是會「睡迷糊」的人。不過「睡迷糊」和「低血壓」之間,其實沒有因果關係。
「例如睡醒會亂翹。」
所以出席天數或成績考覈表都和我無關。
「沒問題,我衣服還算多。」
穿別人的衣服,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雖然穿着衣服,卻有種無法言喻的解放感。
戰場原同學身高很高,所以衣服比我大一號,穿起來異常寬鬆。
「想到妳的肌膚會在行經熱帶地區時曬黑,我就感到絕望。」
「可是我方便借穿戰場原同學的睡衣嗎?」
「羽川同學,早安。」
「下午?凌晨?」
沒有改變。
她對我的肌膚有多強烈的執着?
「……哎呀。」
「咦?那套不行?」
「不是在賭氣?」
就叨擾她一天吧。如今我率直心想。
唔〜……
我打算在畢業之後,以兩年時間周遊全世界,相關計劃也幾乎擬定完成。要是行程設計得過於詳細,感覺會成爲揹包客的旅行預定表,所以只是擬個大綱而已。
所以我非常羨慕戰場原同學,而且非常喜歡她,無法討厭她。
什麼是率直?
「所以考量到畢業之後的計劃,或許還是留長比較好……我這麼想過。」
不過被做到這種程度,我也不能任憑宰割,所以也幫她洗了各個部位。
內衣則是百圓商店購買的新品。
想到這裏,就覺得同樣經歷各種事件卻沒能克服任何難關的自己很丟臉。
「很慘。」
很快就吹乾了。
她令我如此心想。
「現在幾點?」
這孩子,很習慣女生之間的肌膚之親!
這個工作很快就結束了。第一學期的時候,我與戰場原同學的頭髮都算長,但現在只有及肩的長度。
我率直心想。
在沒有多大的浴室裏,我們真的是裸裎相對,我不曉得應該怎麼形容,但我覺得算是跨越界線了。
「想再留長?」
感覺做任何事情都會被原諒。
居然數落成這樣。
「乾脆套上項圏關進籠子裏好了……」
「……對吧?」
她在這幾個月,克服了各種沉重的負擔。
我有這樣的感覺。
戰場原同學無視於我的吐槽。
是的。
「我看看……」
「也對,不是這種時間了。」
幫對方擦乾身體,穿上內衣。
我對此有些惋惜。
這麼說來阿良良木也提過,戰場原經常無視於他的吐槽。
主導權因而完全掌握在戰場原同學手中,她實際上也幫我洗了各個部位。她的動作非常熟練,很明顯經驗老到。
「對吧?」
要是深入思考這種問題,就會沒完沒了。
「…………」
我沉默片刻。
稍做思考。
或許吧──不對。
「我沒有賭氣,不會以賭氣心態規劃自己的未來。」
「是嗎,那就好。」
「我只是想填補自己的不足之處。以現在流行的說法,就是尋找自我之旅。」
「尋找自我……」
「不過,我已經在黃金週遇見『自我』了……所以正確來說,應該是另外『創造自我』。」
「這樣啊。我也不認爲自己能夠改變妳既定的決心,妳的頑固不輸給我的堅持。不過……」
戰場原如此說着。
平靜說着。
「如果不想去了,妳隨時可以取消計劃,也可以旅行到一半就回來,我們不會認爲這是丟臉的事情。對,『我們』。阿良良木其實肯定也想阻止妳。」
「肯定嗎?」
「無須質疑。」
她如此斷言。
不過,很難說。我不清楚阿良良木對我的想法。
總之,我們聊着這種不算私房話題的私房話題,並且吹乾頭髮。
然後戰場原同學從壁櫥拿出一組被褥。
「還有一組被褥是我爸爸用的,不過要拿來用嗎……年過四十的中年大叔平常使用的被褥,我不太願意拿給女高中生睡。嗯,這是沒辦法的,羽川同學,和我一起睡吧。」
「原來如此。」
「總之,不同的家族都有各自的相處之道……比方說阿良良木家的兄妹關係,不就很明顯有問題嗎?」
沒有家,就無法成爲家族。
不對。我完全不知道家族爲何物,所以絕對不會隨便吐槽這方面的事情。
現在時間是上午八點。
「嗯……」
總是不斷和倫理交戰,而且最近持續獲得全面勝利。
這個女生超可疑。
結論下得好快。
「…………」
「啊?因爲要是我用爸爸的被褥,就不能跟羽川一起睡吧?」
坦白說,那種兄妹關係很危險。
如果現在全力衝刺,還是勉強趕得上第一堂課,但我還是認命向保科老師請假。
我不由得振奮精神加以同意。
「戰場原同學,妳講得太露骨了。」
「沒關係,我明白了。妳不用這麼強調,我沒有擔心這種事。」
「好啦,那我們睡吧,羽毛被……更正,羽川同學。」
「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妳放心!我絕對不會亂來!只是一起睡而已!我不會碰妳一根寒毛!」
共通點只有「羽」這個字,而且日文發音也不一樣,令我覺得這肯定是故意的,但戰場原同學雖然表情變得豐富,卻完全無法從外在看出她內心的認真程度。
「絕對不可能有人會把羽川口誤爲羽毛被吧?」
「是嗎?謝謝。」
「那麼羽川同學,枕頭用我的吧,我用爸爸的枕頭。」
「而且我其實有戀父情結,要是躺在爸爸的被褥裏,我會興奮到睡不着。」
我和兩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在同一間屋子共住十五年,卻沒能成爲一家人。這樣的我,終究沒資格追究這種事。
我不免覺得她是以更極端的例子淡化自己的行徑,總之別追究了。
阿良良木變成那樣的原因或許不是我,而是戰場原同學。我的內心迅速冒出這樣的質疑。
和戰場原同學同牀而眠。
我也很久沒有說晚安了,以心情來說就像第一次。
「晚安。」
「妳也覺得有問題吧!」
好誇張的家族。
難以推翻。
爭取信賴卻失去信賴。戰場原正在做這種非常高明的行爲。
戰況極度危急。
「咦?對了,既然這樣,不能選擇讓戰場原同學用令尊的被褥嗎?」
戰場原同學不知爲何道謝。
而且仔細想想,記得阿良良木在春假時還算正經。
因爲我即使會對倫巴說早安,也未曾對它說過晚安。
「……我似乎明白妳能和阿良良木交往的理由了。」
「我不會把羽川同學當成抱枕!」
非常有道理。
「之前引介的時候,火憐與月火妹妹看哥哥的那種憧憬眼神簡直是……相較之下,我對爸爸的情感完全處於正常範圍。」
「晚安。」
嗯,既然這樣,就不是我的錯了。
如今,連那個家都消失了。
即使是家人,不對,正因爲是家人,這個年紀的女兒對父親的排斥感已然成立,所以不願意使用父親的被褥。雖然這種解釋說得通,不過既然她願意使用枕頭,應該不會有這樣的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