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忍話 忍‧時光 005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5851 字
老實說,斧乃木使用的……該怎麼說,必殺技?由於她頗爲頻繁使用,我不認爲那是奧義……總之,我不清楚「例外較多之規則」是怎樣的招式,甚至不曉得原理。
之前聽斧乃木說,她的真實身分是憑喪神,而且是「屍體」的憑喪神(她還說應該叫作憑藻神),我不明白這方面的事。
但我明白這招的攻擊力。
阿良良木家的玄關,正是因爲這招而非得重建,所以這招的攻擊力……不,應該說破壞力,不只是打包票的程度。所以我不知不覺認定斧乃木是專精攻撃的式神。
不過,像這樣看到她帶我們平安逃離,我不得不意外地說我這種想法錯誤,這是我的誤解。
回想起來,使喚她的陰陽師──影縫餘弦,完全是攻擊型的戰士。既然這樣,和她搭檔的斧乃木要是專精攻擊,天底下應該沒有比這更不平衡的組合。
或許「例外較多之規則」反倒是用來逃走的技能。因爲我明明再怎麼努力騎腳踏車也無法逃離「暗」,她卻帶着我們這兩個拖油瓶漂亮逃離。
至於她實際採取的行動,就我看來只是以雙腳使勁一躍……
「不,鬼哥哥,這種說法是正確的。剛纔我帥氣形容爲『脫離版』,但只是單純逃走罷了。」
「居然說單純……」
「不過是從立體層面。鬼哥哥已經證明從平面層面逃走沒意義……我覺得或許對方出乎意料無法應付高度上的變化……看來正如預料。」
「…………」
總覺得她巧妙打馬虎眼,總之以結果來說順利逃離,所以夫復何求。
順帶一提,我們逃到的地方,是我之前和斧乃木,以及她的主人影縫搏命交戰,對我來說從春假之後充滿回憶,如同祕密基地的地方。也就是那座補習班廢墟。
這裏是廢墟四樓。
我們在三間教室的其中一間坐下鬆一口氣。在廢墟鬆一口氣聽起來很奇怪……總之我們成功逃離那個「暗」,所以沒道理不在這裏感到安心。
八九寺依然昏迷不醒。
就這麼讓她躺地上,再怎麼說似乎也太過分,所以我學忍野拿旁邊的書桌拼成一張牀,讓她躺在上面。
八九寺身爲小學五年級算是發育良好,但終究是小學生,拼三張書桌就夠。
我以自己的上衣當成被子幫她蓋上,以自己的牛仔褲捲起來當成枕頭讓她墊着,因此我現在身上只有一條四角褲。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提供肌肉是什麼狀況?」
貓。
「……總之,聯絡不上影縫小姐也不成問題。反正入夜就會明白一切。」
以及……屍體。
這方面也很像戰場原。但她對我的肌肉毫無反應……
我自認這是顧慮到八九寺的身體而這麼做,卻感覺只凸顯我的變態特質……老實說,我不想再追加暴露狂屬性。
「我覺得並不是隨處可見……」
唔~……
「很漂亮的肌肉。有在鍛鍊吧,很漂亮的肌肉。隔着衣服看不出來,不過真的是很漂亮的肌肉。」
輕聲細語……如同自言自語。
這孩子講話亂七八糟。
「不過,我現在想知道的,是關於那個『暗』的情報。斧乃木小妹,妳心裏真的完全沒有底?」
斧乃木這麼說。在喘口氣之後這麼說。
「挖出來給我喫。」
「無法整理思緒是情非得已,但妳給我想辦法用其他理由解釋。」
「嗯?怎麼回事,鬼哥哥不是那個吸血鬼的主人?」
太多了。
「『暗』嗎……」
「而且,即使回憶我至今打過交道的怪異……」
斧乃木的態度實在是猶豫不決。
「…………」
蛇。
「真兇殘!」
「沒有啦……該怎麼說……如果對方真的是『暗』就好。如果只是『暗』……」
「不,是主人沒錯,甚至主人過頭到反而不是主人。她總是奉獻一切服侍我。」
「我沒有這種方便的功能……只是因爲忍會醒來。」
「嗯?爲什麼?鬼哥哥入夜就會忽然變聰明伶俐?」
怪異確實是基於合理的原因出現,但是那種不講理又真相不明的「暗」,我不曉得是否可以形容爲怪異。
「總之,『那個東西』應該確定是『暗』,不過……」
感覺好像雞同鴨講,又好像不是。
蜜蜂、鳥。
而且,原因不明。
不過,這方面的關係難以說明。至少很難說明到讓斧乃木接受,畢竟她和影縫建立起完美又有條理的主從關係……我覺得一開始就放棄努力纔是明智之舉。
「到頭來,我纔想問鬼哥哥,你心裏沒底嗎……內心底部有底嗎?」
不講理,真相不明。
「話是這麼說……」
影縫是專家,同時是忍野的老朋友,她或許擁有那個物體(無法斷言是物體的某種東西)的相關知識。
「……感覺不太一樣。我沒看過那麼抽象,如同『暗』本身形成的怪異。那是怎樣的怪異現象?」
「哎,別這麼說,鬼哥哥,擺個拳擊姿勢看看吧,當作受我搭救的謝禮。」
「還用說嗎……我知道一切。」
「……哼!」
她本人似乎也有自覺。
「不行。我看鬼哥哥的肌肉看到着迷,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整理思緒。」
我只是以閒話家常的心態這麼問,但陰陽師界的保密義務比想像中嚴謹。
「我除了鬼哥哥的肌肉一無所知。」
「就說不知道了……」
這也在所難免。
「順便問一下,影縫小姐現在在哪裏做什麼?她那邊應該也在工作吧?」
「姐姐或許知道一些情報……但我現在聯絡不上姐姐。」
「我不懂。畢竟我不是怪異專家……我始終是隨處可見,類吸血鬼的高中生。」
「如果真的想知道,就要提供你的肌肉。」
斧乃木依然面無表情。看起來像是毫無感覺,卻也像是覺得現狀沒什麼樂趣。
斧乃木露骨地出聲嫌棄。
總之,我假裝沒察覺斧乃木的反應說下去。
她面無表情斷言,意外具備說服力。
斧乃木糾纏到這種程度令我爲難,但戰場原那樣毫無反應,某方面也令我受傷。
肌肉被稱讚了……不,這並不是因爲有在鍛錬,單純只是我在春假化爲吸血鬼之後的影響之一……
「什麼意思?那東西怎麼看都是『暗』吧?」
斧乃木聽到「忍」這個名字就露骨板起臉。由於平常面無表情,板起臉就透露出勝於常人的厭惡感。
「你說等她醒來……換句話說,那個惡劣的女人正在睡覺?難以置信……自己的主人九死一生,她卻在打瞌睡。」
當時,忍明顯在玩樂。只是在恣意欺凌斧乃木。
「嗯?怎麼了?」
「我並不是以厚臉皮的心態問話……」
「一直這樣裸露比較好吧?鬼哥哥應該更加宣傳肌肉。我覺得這是非常美妙的精壯體型。」
「慢着,別再討論肌肉了……」
或許她真的知道。
「這應該是很重要的祕密吧?」
不過,即使影縫擁有相關知識……我聽到斧乃木說現在聯絡不上她,老實說,我暗自鬆了口氣。
「…………」
蝸牛。
「妳知道我肌肉的什麼事?」
難道……慢着,所以說她知道什麼?
在這個場合,斧乃木提到的姐姐,不用說正是影縫餘弦──暴力陰陽師。
斧乃木這麼說。
因爲斧乃木以前就是在這座補習班廢墟差點被忍殺掉。不對,形容成「殺掉」不太妥當。
「斧乃木小妹,無論妳是忽然想到般改口、想講雙關語還是玩文字遊戲,都講得不上不下。說到我心裏有沒有底……」
不對,並不「清晰」……因爲看不見。
「那種高齡老者的知識不值得信任。」
斧乃木說着伸手摸我的腹肌。這個動作過於隨興,我差點就不予追究,不過這是過於光明正大的性騷擾行爲。
總之,雖然應該不會如願,但是可以的話,我希望今後一輩子別和她有所牽扯。她就是這種類型的人。
真要說的話,有底。
想到影縫的專精領域,就無法保證今後不會再和她交手……但她這次似乎沒來這座城鎮。
「別稱呼忍是高齡老者。」
「慢着,可是那東西明顯在追我與八九寺啊?」
「不是說『看不見』嗎?那個黑色聚合物,很可能只是隨怪異產生的現象。」
「總之,我並不是對『例外較多之規則』沒興趣……」
「妳這女童,居然講得像是在做人情給我……」
我的肌肉沒有祕密。
「忍是怪異之王,因此肯定熟悉怪異的事,而且和影縫小姐同樣是專家的忍野咩咩,對她施以數個月的英才教育。換句話說,她是更勝於專家的專家,肯定具備和那個『暗』有關的知識。所以等到忍醒來,肯定會明白那個『暗』的真面目。」
「如果願意擺出腹肌與腿肌的健美指定動作,我願意把『例外較多之規則』的祕密告訴你喔。」
「總之,要是這麼說,就無法確定那是不是我們要『應付』的對象。還不確定那東西是針對鬼哥哥而出現的……如同颱風或暴風雨之類的天候現象,並不是針對人類而來。」
她這麼說。
「鬼哥哥肌肉挺發達的。」
猿猴。
「很漂亮的肌肉,嗯。」
「我並不是忍的主人……」
「當然在工作,不過詳情肯定是祕密吧?鬼哥哥居然想試探,臉皮好厚。」
雖說如此……若要我具體舉個例子,我沒辦法立刻想出來。
螃蟹。
吸血鬼。
這不是人類該有的樣子,但她是怪異,所以理所當然。到頭來,斧乃木原本是人類,或許形容她「成爲怪異該有的樣子」比較正確。
所以招致憎恨與厭惡也是理所當然。
到頭來,怪異現象發生在這種正午時分,我覺得不對勁。不,怪異只出現在夜間──只出現在丑時三刻或逢魔之刻,是一種先入爲主的觀念,提出這種說法就無從討論下去,但是那東西顯現得那麼清晰……
堪稱至今人生的一切,都可以當成本次事件的底。
「…………」
斧乃木以看着危險人物的眼神看我。
這是當然的。
「她打瞌睡也在所難免……因爲剛發生一個累人的事件,她現在應該在熟睡。」
「是喔,連那樣的吸血鬼也會累啊……真意外。」
反覆進行時光跳躍,即使是忍當然也會累。如果是全盛期的忍或許另當別論……
「我不認爲睡半天就可以完全消除疲勞……即使如此,無論那個『暗』是什麼東西,只要忍醒來就可以解決一切。」
「但我覺得不能過度相信。即使那個吸血鬼接受再好的英才教育,天底下也沒人熟知世間的所有怪異。包含姐姐與忍野咩咩。」
斧乃木這麼說。感覺這是討厭忍的嫉妒之詞,但她的意見有道理。
既然怪異從人的認知誕生,就代表怪異會無限誕生、持續誕生。
「忍確實不一定知道那個『暗』是什麼……不過斧乃木小妹,這樣也無妨。」
「嗯?爲什麼?」
「因爲忍會喫怪異。無論那個東西的真面目是什麼,她都會一口吞。總之先以緊急避難的方式脫離危機,關於那個『暗』的謎,之後再請羽川說明。」
「羽川?那是誰?」
「無所不知的傢伙。」
既然這樣,現在打電話問羽川,或許也是可行之道,但我開學典禮就蹺課,有點害怕這麼做。
『我可以告訴你,也可以讓你盡情摸胸部,但可以別再找我說話嗎?』
似乎聽得到羽川這樣回應。
「我不以爲然。」
斧乃木這麼說。
我還以爲她在說我的妄想,然而不是。
「我能做的事情有限,總之妳儘管說說看吧。只要說就好。」
「……這不是遊戲。」
「你今天甚至沒上學吧?」
甚至一旦步入歧途就再也回不來。
總歸來說,就是衝着忍這麼做的……
「到頭來,我斧乃木餘接不該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
「……總之,信賴關係就是這麼回事……可以這麼輕易毀掉。我想教導鬼哥哥這個道理。與其說讓你償還人情,感覺做了更多人情給你……鬼哥哥揹負的人情真多。不過,我有點不好意思。」
女童真恐怖!
「立刻償還……那有什麼我現在立刻能做的事嗎?」
雖然聽不懂,卻覺得她說得超恐怖!
「那當然。我不像鬼哥哥只要上學玩樂,不是這種遊手好閒的身分,非得工作才活得下去。」
「那麼,努力在這場不曉得規則的遊戲活下去吧。」
「不然是什麼?」
「?」
若她有所堅持,我並不是不能挖下一包腹肌送她……反正我有吸血鬼體質,之後就會恢復……但我覺得基於倫理或是人道,這種做法在各方面脫離常軌。
回想起來,斧乃木像那樣幫我逃離,我卻得意洋洋地聊着她討厭的忍,或許是一種失禮的做法。
「沒愛握額婀。」
罵我吧罵我吧~!
「………………?」
「……感覺好噁心。」
該怎麼說,就像是「回過神來就被扒走錢包」般出其不意,感覺像是看到一場高明的魔術。
「……是。」
就說我不記得了。
「說過嗎?」
「鬼哥哥。」
話說,受害者!
「妳、妳愛握額婀……」
「用肌肉?」
今天的我要是沒有斧乃木,確實不曉得會是何種下場,但我覺得她講這種話完全是自打嘴巴。
即使不是如此,即使只是要回去忙工作(反正我就算問她工作內容,她也不會說吧),我也想盡力答謝。
斧乃木似乎有所察覺,說完就踏出腳步。
「不應該像這樣完全依賴他人。」
我做了什麼錯事嗎?
斧乃木裝傻般這麼說。
「那個吸血鬼當然也一樣……給鬼哥哥一個忠告,在關鍵時刻,能夠依賴的終究只有自己。但是忍不住出手幫鬼哥哥的我,講這種話也沒說服力就是了。」
「嗯……」
「會以某種形式回報恩情,或是肯定會償還這份人情,講這種話的傢伙,其實完全不會回報任何東西……到頭來,像我這種不曉得何時會從世上消失的式神,恩情或人情基本上都是立刻償還。」
但我無話可說,無從反駁。
回頭踩影子。
我是受害者!
她奪走我的脣。突然奪走。
何況記得沒錯的話,等我恢復之後,我送她的肌肉會消失。
斧乃木這麼說。
「不過,斧乃木小妹還真忙。」
「啊~花心了花心了~鬼哥哥這樣不行喔。」
「男生女生親!」
「…………」
經過我身旁的時候,她明顯刻意踩住我的影子扭幾下腳。這當然是她知道忍在影子裏熟睡而做出的舉動。
何況那趟時光旅行引發的事件,完全是我愛管閒事的後果。
「但我並不是只要上學玩樂就好的身分……」
「鬼哥哥現在立刻能做的事啊。唔~我想想……」
「開玩笑的。即使只有一次,妳也漂亮地救了我。這麼說來,我還沒道謝。謝謝妳,我會以某種形式回報這份恩情。」
我想問「妳在做什麼」,但舌頭打結。
光是沒咬到舌頭就很好了,因爲我還以爲她連我的舌頭都奪走!
「這想法從哪裏來的……」
被女童罵了。
做過很多就是了。
……就說了,不要刻意踩影子……
「所有人都有隱情,不準講得好像只有自己是受害者。」
我解決那個事件之後,毫不喘息接着陷入現在的狀況。想到這裏,就覺得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真是記恨……
毫不內疚、毫不害羞。
我真的覺得她對我有恩。
因爲在那之後發生天大的事……不是誇張,真的是天大的事。是的,相較於那次經驗,現在的狀況也堪稱絕對沒那麼嚴重……
斧乃木忽然改成說明的語氣,站了起來。
「總之……是基於一些隱情。」
「該說回去嗎……是回頭繼續工作。」
「我是因爲工作而來到這座城鎮。我昨天這麼說過吧?」
說不定她是因而壞了心情,纔會忽然說要離開……
此時,斧乃木不知爲何回頭往我這邊走一步。
「……但我並不是打算完全依賴。」
「不是要一輩子陪在我身邊保護我嗎?」
「鬼哥哥想說這是相互扶持?『人』這個字是藉由相互扶持而成立的,不過鬼哥哥,你不是人吧?」
斧乃木說完轉身背對我,像是玩具玩膩之後沒收好扔在一旁。
不是「親吻」這麼可愛的行動,真的是「奪走嘴脣」的感覺。
斧乃木餘接問完,沒什麼眷戀就離開廢墟,回頭處理自己的工作。
「居然說告辭……怎麼回事,妳要回去了?」
「那麼,告辭。」
看來她說的「花心」不是指我與戰場原的關係,是我與忍的關係。
這孩子說這什麼話?面無表情說這什麼話?
「不,是肌肉以外的某種形式……」
順便補充一下,只穿一條四角褲坐着被女童從上方責罵,這種狀況還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