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亂話 撫子‧蛇妖 015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8928 字
隔天早上,撫子一醒來,發現月火睡在身旁。
「………………」
即使沒尖叫,也不表示沒嚇到。
撫子嚇得發不出聲音。
極度受驚。
真要說的話,是以超音波尖叫。還以爲喉嚨與肺臓會壞掉。
阿良良木兄妹都想和撫子一起睡……
月火睡得很熟,而且把撫子當成抱枕緊抱。
撫子動彈不得。
或許需要講解,所以即使嘮叨也姑且再三強調,月火很恐怖。她的兇暴程度,在國中生之中廣爲人知。
情緒起伏強烈,甚至被形容像是核武般棘手。
醒來時發現被核武緊抱,誰能理解這種恐怖……不過,被核武緊抱的構圖,有點「匪夷所思」就是了。
撫子討厭別人碰觸,即使是父母,撫子被任何人碰到都會覺得噁心,但是既然像這樣被牢牢架住,而且對方是月火,撫子就無計可施。
只能臉色蒼白。
「……唔。」
就在這個時候──也就是撫子什麼都沒做的時候,緊抱撫子的月火醒了。
「……咦,唔哇!撫子!」
「…………」
「嚇死我了~!」
月火整個人彈起來。
「總之,撫子,好久不見~」
還是最近發生了什麼事?
難以捉摸的孩子……
「啊哈哈,沒到三更半夜的程度啦~畢竟我剛好在聽廣播。何況我很習慣幫朋友做僞證,別在意~」
「撫、撫子……不可愛。」
不對,是這對兄妹很恐怖。
這是月火恐怖起來的樣子。
難道火炎姐妹不像撫子聽到的那麼異體同心?
「唔~不曉得……記得應該是去晨跑吧……」
撫子甚至無法預料哪些因素會影響她的心情。
既然擔任參謀的月火已經原諒撫子,應該不會發生萬一,但還是小心爲上。
撫子是看着下方詢問,但無須看月火就知道她明顯露出疑惑表情。
「唔、嗯……歷哥哥很了不起。」
撫子結結巴巴地說明。
形容成「疑惑」還算好聽。
「唔唔?撫子,怎麼了?看妳這樣低頭,不舒服嗎?這樣看不見妳那張可愛的臉蛋耶?」
「如、如果撫子不可愛……月火當時就不會和撫子……交朋友嗎?」
「…………」
除了歷哥哥不是紳士,要說完全猜對也行。
不是吵架或決裂,是令火炎姐妹的關係產生變化的某些事?
順帶一提,撫子和月火小學時代互稱「千千」與「良良」,但這樣聽起來稍微幼稚過頭,所以最近改爲相互稱呼名字。
出乎意料地有可能。畢竟她各方面都像是妖怪。
「……月火早安。」
月火甜甜一笑。
應該說,撫子總是隻留長瀏海,然後自己簡單剪齊。
以上是月火驚濤駭浪的「可愛」攻擊,如同要抹滅撫子細如蚊鳴的反駁。撫子與其說害怕,更想鑽進被窩縮起來。
「啊啊,我明白了,大腦終於開始運轉了。是哥哥發現撫子並且帶回家吧?換句話說,哥哥將牀讓給撫子,自己去一樓睡。真紳士~」
難道月火也是怪異?
有其兄必有其妹。
干涉過度。
「…………」
撫子這麼回應,而且深深低下頭。
擺出這個姿勢,也是因爲剛睡醒的臉被看見很難爲情。
即使同牀共眠,但交情再好也要注重禮儀。撫子與月火曾經同窗,但現在連學校都不同,實際上沒有很親密,所以應該需要打招呼。
「撫子!妳難道假扮成我襲擊哥哥?」
「…………」
總之,撫子確認房內。
「我明明說過撫子也已經不是孩子,扔着不管也不要緊,什麼嘛,後來哥哥還是去找妳了。本來覺得哥哥愛操心又保護過度,卻能確實找到妳,這就是哥哥了不起的地方。」
說到後知後覺,好久不見的月火換了髮型。不對,月火換髮型就像換衣服一樣平常,基於這層意義不算是後知後覺。
雖然這聲「嗯?」是女孩風格,實際上卻堪稱是「啊啊?」這樣,朽繩先生經常用來表示「這個笨蛋講這什麼話?」的附和聲。
難道會做更進一步的事?
「咦~說這什麼話,不是可愛嗎?撫子可愛吧?很可愛、超可愛,要說是地球上最可愛的生物也不爲過,是寫成『可得人愛』的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我小學二年級四月和妳同班時,就立刻有這種想法。唔哇,好可愛!」
「了不起,真大膽!」
月火頭歪得更歪。
「別這麼說啦……撫子不可愛。」
撫子頭低得更低。
撫子戰戰兢兢地詢問。
火炎姐妹原則上總是共同行動,所以即使她現在不在這裏也不能安心。
「?」
看起來睡眼惺忪,卻擁有高到恐怖的自尊與矜持。
不過,撫子對月火這番話有些在意。不對,不是在意這番話本身,而是這番話引得撫子回想起昨晚的事……
「月、月火,對不起……爲妳添麻煩了。居然害妳說謊,妳很爲難吧?撫子的爸媽三更半夜打電話給妳……」
「………………」
「可愛程度僅次於我!」
撫子問了。
撫子對時尚不熟,不曉得這髮型叫什麼名字,但總覺得各處是「鋸齒狀」。
不只是好丟臉的程度。
「嗯。」
撫子再度覺得這個妹妹很恐怖……
「唔、嗯……撫子早安。」
撫子這麼說。
這段發言令撫子不敢領教。
總之先道早安。畢竟是早上。
啊,不對。現在不是解說這種事的時候。
「火……火憐姐姐呢?」
月火豎起大拇指,不知爲何很開心的樣子。看來雖然稍微誤會,但她諒解了。
「那、那個……月火,撫子是,歷哥哥……」
不過,歷哥哥爲撫子這麼着想,是因爲……
她離開撫子,就這麼滾下牀,反應好誇張……像這樣看起來,就覺得月火和撫子完全不一樣。
「唔唔?」
猜得很接近真相。
這番話相當不妥。但撫子就是得到月火這種不妥發言的協助,不可能計較。
月火後知後覺般如此問候。雖然晚了一步,但終究是禮儀。
「爲、爲什麼撫子在哥哥牀上?我明明是緊抱哥哥啊!」
嗯,看來火憐姐姐不在……
看來月火是在凌晨睡昏頭,鑽進歷哥哥的被窩。歷哥哥平常似乎都是由月火與火憐姐姐叫醒……難道不只如此?
歷哥哥也說過,月火下垂的眼角是明顯的特徵,所以明明醒着,看起來卻很困。
撫子點頭附和。
月火起身之後,整理好滾下牀時弄亂的浴衣裙襬站了起來。她的浴衣和撫子相同款式,撫子莫名覺得怪怪的。
「愛操心」、「保護過度」。
撫子現在最害怕的,是月火誤會「撫子擅自借穿月火的浴衣,還擅自睡在歷哥哥牀上」。
「好、好久不見。」
歷哥哥。
我們真的同年,真的同樣是女生嗎?
不過,對撫子的父母來說,這樣是「出醜」。
月火誤解的程度,輕易超過撫子預料的「範疇」。
講得和吸血鬼一樣。
要是具備極度戀兄情結(沒禮貌)傾向的月火如此誤會,以最壞的下場,撫子可能得和當地所有國中生爲敵。
是剛好位於時髦與前衛中間的髮型……如此引人注目的髮型,撫子實在學不來。
詢問無須詢問的問題。
喔喔,不愧是火炎姐妹之中的參謀。
昨晚的撫子,甚至無法這樣反駁。
令人覺得她還沒睡醒、還在夢中的表情。
咦?這個回應好含糊。
撫子沒去過髮廊。畢竟不喜歡別人碰頭髮或頭皮……即使不提這一點,理髮時得和美髮師進行社交對話,撫子實在無法忍受。
沒把不良學生放在眼裏。
但撫子沒去過髮廊,所以「社交對話」只是源自撫子想像的產物。
「我看到妳的瞬間就覺得,啊,一定要和這個女生交朋友!要是沒和這個女生交朋友,會是我人生的一大損失!」
「那、那麼……」
「……哪、哪有可愛,別這麼說……」
不過,月火的感覺也相同,不對,以月火的立場,撫子是擅自穿她的浴衣(畢竟從時間來看,撫子不認爲歷哥哥已經說明這件事),因此她露出疑惑表情。
「嗯?」
「啊,那個……這、這是……不是那樣……」
這比怪異附身還恐怖。
一個不小心,撫子來不及解釋就會被踹。
「這是怎樣,什麼意思?」
「對、對不起……沒、沒事。」
「不是對不起的問題,不是有沒有事的問題,我在問剛纔那番話是什麼意思。撫子,可以回答嗎?」
「…………」
好恐怖。爲什麼大清早就落得這種下場?
「什麼?沒聽到?妳沒聽人說話?還是說妳無法回答、不想回答我?」
「對……對不起。」
「就說了,不是對不起的問題。怎麼樣?是我的問法錯了?是我的錯?還是妳做了什麼虧心事所以道歉?撫子做了某些對不起我的事?在想某些對不起我的事?」
「……不、不是……」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這不是女國中生問話的方式。
因爲,月火拳頭握得好緊。
撫子看着下方,以免看見月火的臉,所以視線剛好落在月火的大腿,她在大腿上緊握拳頭。
而且不是因爲憤怒而緊握,是將拇指露在外面,功夫形式的握拳方法。感覺得到月火「依照回應可能會一拳揮過來」的堅定主張。
以及「沒回答也會一拳揮過來」的主張……
好恐怖。
而且除了恐怖,撫子也覺得她「好厲害」。明明不是做這種事的場合,撫子卻如此心想。
好厲害。真的好厲害。
明明是這種個性,居然廣得人緣。
月火大概具備許多「優點」,足以彌補這種個性吧。撫子這麼心想。
所以,撫子討厭「長得可愛就喫香,真狡猾、真卑鄙」這種說法。
「但我覺得一樣吧……」月火像是氣到無奈般聳肩。「擁有才能的人,或許也有相同的想法。這種人要是聽到『明明不可愛卻這麼厲害』也會受傷。不過就算這樣,否定自己的個性也沒用吧?」
「…………」
不。
「嗯。大家都是這樣啊?」
順序反過來了。
「妳、妳問是誰……」
「像、像是成績好、運動好……或是個性好,即使是有幸或湊巧都好,希望能有這種……類似價值的東西……對,那個,就像是才能之類的東西……」
「撫、撫子希望……能在看不見的地方,多一點價值。」
「如果妳即使這樣也要求我回答,我只能回答『不會』。所以怎樣?妳希望我這麼說?聽到我這麼說會接受並且快樂?妳希望我講這種話?只要我講這種話,就算是撫子贏了?」
撫子說得很小聲,或許月火聽不見。
「例如『雖然懶散卻喜歡這一點』,或是『喜歡講話不留情的這一點』,或是『喜歡揹負不堪回首往事的這一點』,或是『喜歡脫線的這一點』等等,這是怎樣的感覺?聽到這種話,究竟會抗拒還是高興?」
「建、建議?」
「還說『明明什麼都沒做,真狡猾』……」
「…………」
言論過於偏激,撫子甚至沒受到打擊。
月火這番話,使撫子率直髮出疑問聲。
「等一下!要說了要說了要說了!」
「原來如此。撫子是基於這個原因留瀏海。」月火重新確認般這麼說。「而且因爲這樣,所以平常都不打扮,老是穿那種老土的衣服。」
「可、可是撫子……不是自願長得可愛……」
不,實際上,撫子引述原句時稍微修飾過,所以沒有像不像的問題。
月火沉默片刻。
「唔、嗯……是、是的。妳模仿得很像喔,一模一樣。」
關於這一點,應該不足以形容爲敏銳。
「我一直以爲這是因爲妳內向,不喜歡和他人四目相對……不過撫子,即使遮得住臉,妳也遮不住舉止、遮不住聲音啊?因爲撫子展露在外的一切都好可愛。」
月火說得很乾脆,撫子無言以對。
優點與缺點一樣,而且都和歷哥哥有關,所以撫子纔會不敢領教。
「…………」
不過,忍小姐說的那番話,確實令撫子受創到想離家出走。不是因爲話語本身,是因爲話語隱藏的敵意。
「我明白撫子想說什麼了,即使如此,只有可愛可取的撫子也沒錯,笨蛋。」
「可、可是月火……」
「……只因爲可愛就得到偏袒,撫子會……」
「內疚。」
是覺得費力。
原來月火思考自己最大的優點時,首先會想到自己是歷哥哥的妹妹啊……
撫子在穿着方面並沒有……
要被打了。部位是肚子。撫子從月火表情以外的地方感受到這股意志。
「原來是這麼回事……嗯,那麼包含這方面在內,我要提供一個建議。」
除了撫子,所有人都明白這種事。
「何況,是誰對妳講這種話?」
正確來說不是人,是吸血鬼,但撫子終究不能如此坦承,而且說實話聽起來反而像是謊言。
「…………」
企圖傷害撫子的那股敵意,使撫子受到打擊。
「……努、努力提升,致力提升……?」
相對的,想到撫子剛纔講了那麼多,到最後也只是想得到溫柔或安慰的話語,就覺得自己很丟臉。
而且,撫子覺得月火果然很厲害,撫子從剛纔就有些消沉,她卻連一句溫柔或安慰的話語都沒說。
「不是啊。那麼換句話說,撫子討厭可愛的自己?」
「不、不是啦……可是,別人講得好像撫子只有這點可取……撫子不要這樣。」
妳只不過是可愛而已。
「努、努力,或是致力……那個……不是很費力嗎?」
月火點頭之後說下去。
「………………」
值得畏懼。這算是什麼樣的自我評價?
她說得非常、非常中肯。
「不過,這是什麼感覺?我不太懂,缺點像這樣受到肯定,是什麼感覺?」
「所以妳纔像這樣留長瀏海遮臉?」
不,她說得很中肯……
月火搶了撫子的話。
「不、不是……」
看來她的弱點是稱讚。真簡單。
「慢着,我並不是在模仿……」
月火的憤怒似乎輕易超過臨界點,她掛着下定決心的表情無聲無息平順起身,撫子立刻雙手朝天花板高舉示意投降,並且以平常不可能的流利語氣大聲回應。
不過,被稱讚的月火露出開心害羞的樣子,從起身姿勢再度坐到地上。
正確原句是「走運的長得這麼可愛,真是太好了」。
「不、不是……」
「撫子,『如果不可愛,是否就不交朋友』這種問題,我覺得違反實際狀況又毫無意義,應該說妳一提出這個問題,就會搞砸各方面的事,所以我不回答。」
「…………」
一刀兩斷。
是的,就是這樣。
「既然討厭自己只因爲『可愛』就得到偏袒或稱讚,就提升『可愛』以外的部分不就好了?必須努力提升、致力提升。但妳爲什麼想消除『可愛』的部分?這樣反了吧?莫名其妙。」
如果月火不是歷哥哥的妹妹,會發生什麼事……
「也因此戴着品味那麼差的髮圈。」
不對,不是討厭。
「好,打肚子吧。」
「『有幸長得這麼可愛,真是太好了』?」
「就、就是因爲,有人對撫子說『有幸長得這麼可愛,真是太好了』這種話。」
是撫子以爲是朋友的人。以爲是最好朋友的人。
「嗯,聽清楚喔。就是……」
當時忍小姐淺淺一笑,留下這句話。
而且是隨着滿臉笑容這麼說。
「這樣啊……不過總歸來說,這只是嫉妒吧?」月火這麼說。「換言之,我知道那個人會怎樣亂講話。像『有幸這麼會念書,真是太好了』、『有幸跑這麼快,真是太好了』、『有幸出生在有錢人家,真是太好了』等等。要是這麼說,世上所有事情都是靠幸運決定吧?」
撫子會累。包括身體與心理。
「…………!」
有着「可愛以外」的優點。
「…………」
「無須在意吧?我原本以爲撫子這次的夜間散步不是離家出走之類的,所以真的是離家出走?難道原因在於有人對妳講這種話?」
「什麼事?」
「……嗯,是這樣沒錯。」
「…………」
「啊?」
請不要講得這麼毫不隱瞞。
天啊,真的真的好厲害。
對撫子說這句話的,是撫子的朋友。
「價值?」
「………………」
月火不等撫子回答,就直接問下一個問題了。
「總之,任何人都想得到自己沒有的東西。像火憐就在意身高過高,我也想過自己不是哥哥的妹妹該有多好。」
「確實很像撫子的個性。」她這麼說。「該說嫌麻煩還是怠慢……我很喜歡撫子這種個性。」
「…………」
明明沒有聽錯的餘地,撫子卻以爲自己聽錯。
「可、可是……那個。並不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撫子從以前就常被這麼說。說撫子只不過是可愛而已……只有外表可取……」
缺點受到肯定?
是對撫子「下咒」的人。
「畢竟像我也是『有幸成爲哥哥的妹妹』。」
所以撫子繼續說下去,如同追加補充。
「就算妳問是誰,那個,撫子也不曉得怎麼回答……」
「難道是哥哥?」
「哪、哪有……歷哥哥不會講這種話……」
歷哥哥差點要背黑鍋,所以撫子強烈否定。但說出這句話的忍野忍小姐,是在精神層面和歷哥哥同步的吸血鬼,因此撫子否認的語氣,或許不如自己想的那麼堅定。雖然不是因爲這樣,但撫子像是補足般追加這句話。
「歷、歷哥哥很溫柔……」
「嗯,我知道哥哥很溫柔。我比妳清楚。但哥哥也可能因爲這樣,多嘴說出無謂的事情,說出不用明說……更正,不應該說的事情。」
月火這麼說。
「…………」
「話說,撫子喜歡哥哥吧?」
她忽然扔出隱藏王牌。
而且是正中直球。
感覺像是原本在打棒球,中途卻忽然改爲躲避球。
不對,不是躲避球,命中撫子的始終是硬球,所以這正是所謂的觸身球出局。
「這、這是在說什麼哩……」
撫子內心極度亂了分寸,語尾變得奇怪。
好像古典推理小說的真兇。
該說出乎意料符合現在的狀況嗎……
「妳、妳有證據嗎……」
「哎,用不着隱瞞啦,畢竟超明顯的,大家早知道了。大概只有哥哥不知道。」
「…………」
「因爲歷哥哥對於『普通又平凡的高中生』的觀念,和一般人差很多……」
這確實是撫子失言,進一步來說是對月火發泄情緒,但月火有點煩人。
「喜歡上別人不需要理由……反過來說,無論是因爲『可愛』、或因爲『是某人的妹妹』,基於任何理由喜歡上別人都無妨。不過撫子,妳後來六年一直喜歡哥哥的理由是什麼?」
撫子有點嚇到。不,應該不只是「有點」。
「到頭來,我一直有這個疑問,從以前就打算找機會問……撫子,妳爲什麼會喜歡上哥哥?」
他聽到撫子與月火──國二學生之間的這種對話,會有什麼想法?
「妳對此也有所不滿?真任性。」
月火講話真的毫不留情。
「………………」
她以手腳着地的姿勢接近牀,從下方看向低頭的撫子。她使用這個姿勢,撫子就無法隱藏表情。
「……對不起。」
月火說完點頭,就這麼從下方注視撫子的表情說下去。
「這樣啊。不過,妳從今年第一學期再度和我來往,是因爲哥哥的關係吧?換句話說,不就是因爲我是哥哥的妹妹?」
「控補是什麼意思……?」
「不是我或火憐那種崇拜的立場,是想和哥哥交往、想和哥哥成爲情侶,是基於這種意義的『喜歡』吧?」
「可、可是,撫子並不是因爲月火是歷哥哥的妹妹而來往。月火雖然恐怖……」
「啊?」
「啊,不對,原因就不追究了,應該是以前小學時代,發生某些事成爲契機吧。畢竟哥哥很帥、很溫柔、很迷人,而且以前很聰明。」
「唔、嗯……是的。」
還不到恐慌的程度,但也差不多了。
可是……
「不、不是,剛纔是撫子口誤,撫子是說月火很控補……」
也因而回想起那個女生爲了和心上人接近,才和撫子交朋友的傳聞。
「唔……嗯。」
「可是,撫子升上小學三年級之後,也聽過歷哥哥的傳聞……妳、妳想想,歷哥哥最認真投入活動的時期,不就是國中時期嗎?如同月火與火憐姐姐,同樣是在國中時代開始『火炎姐妹』的活動……」
「想做那種事或這種事?」
現在的撫子正在解釋。
和大而化之的火憐姐姐成爲對比,相當記恨。
「不過,反過來說,撫子是因爲我是『歷哥哥的妹妹』,才和我交朋友?」
「撫子和哥哥有交集的時間,只有妳小學二年級那時候吧?只有哥哥六年級那時候吧?畢竟哥哥升上國中就耍帥,很少和晚輩女生一起玩……所以後來這六年,撫子甚至沒見過哥哥纔對。那妳爲什麼能繼續喜歡哥哥?」
「……不是的。」
只是撫子單方面記得。
實際上,歷哥哥久違六年見到撫子時,完全忘了撫子。
撫子滔滔不絕地解釋。
「…………」
「………………」
「不是那樣……因爲,順序反了……小、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撫子先和月火成爲朋友,來到這個家玩,才認識歷哥哥……」
不過聽月火這麼說,就覺得確實無法斷言完全沒包含這個層面。雖然順序相反,但在國小二年級時代,和現在同樣害怕和他人打交道的撫子,之所以數度接受邀請來月火家玩,不只是因爲月火個性強硬,歷哥哥肯定也是重要的原因。
所以,這應該是頗具說服力的「藉口」。
「撫子喜歡哥哥的心意,是那種心意吧?不是當成『溫柔的大哥哥』或『朋友』來喜歡吧?」
「想和哥哥親熱吧?」
就說了,月火不是在要求撫子道歉。
「這樣啊。」
該怎麼說,在這種場面,感覺她會說出「既然這樣,我會爲妳加油!和好的任務就交給我吧!」這種話,但月火實際說出口的話語,幾近完全相反。
是的,連那個朋友也一樣。
撫子如此回應。
撫子慌張起來。
「唔、嗯……所以並不奇怪。在短短六年間一直喜歡同一個人很正常。」
斬釘截鐵。
「咦……」
「說錯了。是異性方面的喜歡吧?」
她稱讚親哥哥的方式無懈可擊。
「是性方面的喜歡吧?」
不過,她點頭附和。
「可是,歷哥哥像那樣擔心撫子、通宵找撫子,說不定也只是因爲撫子『可愛』的關係……」
沒有啦,總之基於各種經緯,撫子覺得至少月火知道這件事,可是……
「如果妳沒其他可取之處,或許是這樣吧。」
她哪裏像是歷哥哥的妹妹了……不對,臉挺像的。
不對。
「…………要是我這麼說,妳會抗拒吧?」月火看到撫子沉默,忽然改變原本嚴肅的語氣。「不提實際如何,撫子妳剛纔就在講這種話耶?沒考慮到對方的感受。」
畢竟她是月火。
「想、想親熱……對……」
「所以我覺得,撫子昨晚能夠睡哥哥的牀,應該很開心吧?」
「是啊……任何人應該都覺得自己的基準和一般人一樣吧。例如長得再可愛,也堅稱自己不可愛。」
「性、性方面……」
撫子像這樣忽然多話,月火果然毫不客氣投以質疑的視線。
「爲、爲什麼是指……」
不對。撫子不是那種不檢點的女生,連一瞬間都沒有在被窩脫掉浴衣全裸。撫子很想這麼說,舌頭卻打結。
撫子嘴裏這麼說,但忍小姐說那種話,確實令撫子心底留下陰影。
「我還以爲,是哥哥對妳說『長得這麼可愛,真是太好了』這種話,才害妳這樣在意。」
撫子只是在思索,忍小姐那番話與月火這番話,究竟誰是對的……但應該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歷哥哥國中時代的活躍(也可以說是調皮),身爲妹妹的月火應該最清楚。
「畢竟哥哥對可愛女生沒有抵抗力……騙妳的,但應該沒有抵抗力吧。無論對方是誰,哥哥都會幫忙。撫子的可愛在哥哥面前毫無意義。」
「畢竟哥哥升上高中……在各方面也很有名。但是不知爲何,哥哥好像自認是普通又平凡的高中生。」
但撫子沒任何看法,沒任何解釋。
「………………」
「…………」
月火這麼說。
「也是啦。」
回想起來之後,更加慌張。
至於右手腕的朽繩先生,同樣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撫子放棄自己思索、自己動腦。
「該怎麼說,就我看來,這似乎輕易就超過『專情』的程度……」
表現得如同不存在於那裏。
「那、那個……可是……」
「短短六年……可是對於國二學生來說,是一半的人生耶……」月火這麼說,然後接近到撫子面前。「我姑且確認一件無須確認的事。」
「沒有,不是那樣……」
基於這層意義,撫子沒立場抱怨他人,或是「發牢騷」。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能說歷哥哥很冷淡或是記性很差,至少他不應該遭受責備。
「可是,哥哥有女朋友啊?」
只是撫子反常地記得。
「想……」
撫子懾於這種像是質詢的問法,只能如此回答。
差不多該放撫子一馬了吧?
「…………」
「撫、撫子……喜歡歷哥哥。是當成男性喜歡……」
和歷哥哥知覺同步的忍小姐,以及歷哥哥的妹妹月火,只是各自以不同看法進行不同解釋。正因如此,撫子也要以自己的看法解釋纔對。
「咦?這、這……」
撫子沒能含糊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