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閒話 真宵‧殭屍 022

「！」

驚訝。

應該不能形容爲驚訝。

我不覺得時間經過很久，回過神來卻發現周圍一片漆黑，由於我心情處於漆黑狀態，才和天色混淆太晚察覺……不對，以我現在的狀況，晚上視力反而白天好，不會因爲天色變暗就看不清楚，所以纔沒有察覺。

總之，基於何種理由都一樣。

唯一確定的是我們晚了一步。

回過神來，我們被包圍了。

包圍？

被什麼東西包圍？

若是各位這麼問，我只能這麼回答：被屍體包圍。

而且是腐爛的屍體。

融化如水，潰爛如泥，身上的破爛衣服，如同和身體的軟爛皮肉揉合，就是這樣的屍體。

響起「噗喳」的聲音。

這羣屍體之中，有一條手臂掉到地上。

不，不只一條。

各處的喪屍，在各處噗喳噗喳掉落手臂，如同水滴落地般溶入地面。

不，也不只是手臂。

有的是腳、有的是身體、有的是頭。

如同脆弱的黏土工藝，崩解落地。

但他們不在意這種事。

換句話說……

「總之只要待在此處，對方似乎就不會繼續接近。」

難道……

我聽她這麼說才察覺。

如斧乃木所說，「持續死亡型」的怪異。

忍現在恢復相當程度的力量，所以才做得到這種事，而且這樣還遠遠比不上全盛時期，所以才恐怖。

「如汝這位大爺所見，人數越來越多……坦白說，吾無法掌握狀況，即使他們自己不想接近符咒，亦有可能因爲人太多被擠過來，只是還沒過來罷了，既然他們是怪異，應該不是吾或汝這位大爺之對手，然而……」

不過以忍的狀況，她不像是驚訝或恐懼，而是一味地混亂。

確實。

人類不是滅亡了？

忍講出意外正經的意見，我也點頭附和，真要說的話，我剛纔覺得除掉他們也無妨，所以我抱持些許反省的心態。

「喪屍……」

「但他們可能原本是這座小鎮之居民，是以鎮民屍體製成之喪屍，想到這一點，吾等亦不能貿然除掉他們吧？」

「爲什麼……？而且這些傢伙爲什麼不再接近……？」

「唔喔……」

這個世界不是毀滅了？

剛纔有這麼多的喪屍包圍我們，但那羣喪屍完全只算是少數派。

恢復原樣，再按照原樣崩解。

這麼做才符合倫理？依循道德？

老實說，我無暇像這樣出聲驚訝，我們忽然跳到的位置就是這麼高。

起跳時甚至沒有屈膝。

不對，不只是這座小鎮。

她說遲早要打倒太陽的妄語，或許意外不是玩笑話，而是真的可能達成的目標。

「怎麼回事，這些傢伙是這座小鎮之居民？是居民之屍體？聞到吾等氣息所以上山……？」

冒出惡臭，本應動也不動的屍體，卻站立走過來包圍我與忍。

還是說，難道……

前後左右都被環狀重重包圍，在我們對話的時候，喪屍的數量也持續增加。

忍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只說一半就停頓。

「不清楚……不對，他們與其說是喪屍，更像……」

「人類都變成喪屍……？」

但是並非消失，所有人都成爲屍體。

或許她可以毀掉星球。

實際上，並不是山上的北白蛇神社聚集大量喪屍。

所以，在這種顛覆某種事理……顛覆某種常識的懾人狀況，在腐爛又緩慢走動的屍體層層包圍的這種懾人狀況，我感覺到的情緒並非驚訝。

不對，以「人」爲單位計算屍體很奇怪吧？

難怪歷史會改變。

是嗎？

應該說超過五十「具」？

是單純的恐懼。

搞不懂。

「妳說逃……但要逃到哪裏？」

而是如同黏土工藝重新修補。

冒出頭顧再生。

「是啊……不過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

「…………！」

依照目測，距離約三公尺。

不過，這些傢伙擁有這種程度的意志？

這些傢伙沒有繼續接近，或許是多虧這張符咒，是託這張符咒的福。

忍這番話或許不是獨白，而是在詢問我，但就算她這麼問，我也不清楚。

天啊，在她全盛時期，或許不用助跑就能跳到宇宙吧？

「沒錯。」

不只是我，任何人都知道。

不過，換個角度……

仔細注視勉強看得見的鄰鎮或是更遠的區域，也出現相同的現象，不曉得至今究竟躲在哪裏，或者是一直埋在地底，大量喪屍出現在各處，搖搖晃晃在夜間散步。

「我不太清楚……不過就是這些傢伙想毀滅世界嗎？記得喪屍會喫人肉吧……？而且被咬就會受到傳染，同樣成爲喪屍……」

不是時空跳躍的意思。

然而，從遙遠上空俯瞰我們這座小鎮與世界，根本沒有安全的場所。

「居民……」

屍體塞滿不甚寬敞的神社境內，人數多到即使清點也很愚蠢，但我無事可做，所以還是大致算出總數超過五十人。

我與忍在空中一起啞口無言。

她的臉色依然蒼白。

如同永遠處於死亡狀態的屍體，反覆循環。

伸出手臂再生。

他們看起來詭異，有種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的恐怖，令人毛骨悚然，卻不像是昔日的吸血鬼獵人或猴子擁有強大戰鬥力。

「應該是因爲這張符咒。」忍說着指向貼在後方主殿的符咒。「汝這位大爺已經體驗這張符咒之效果，汝這位大爺多少還留着人類之部分，因此可以實際觸摸，但這些傢伙明顯完全是怪異，頂多只能接近到這裏，他們知道繼續前進很危險。」

延長腿腳再生。

目測至少跳了三百公尺高。

這種數量本身正是問題，不過……

我依然質疑那些喪屍是否擁有視力，如果有，肯定以爲我們忽然在眼前消失吧。

五十具、六十具，最終大約八十具。

持續反覆這樣的循環。

「這……這是什麼？」

還是說，既然他們勉強維持人形，終究得當成人類對待？

「他們知道……？」

「所以，汝這位大爺，總之逃吧。」

「咦……啊啊。」

哪裏有地方能逃？

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是眼神空洞，應該說眼球腐爛到令人質疑是否看得見，如同只有眼窩……

不只是我，忍也臉色蒼白。

忍說完這番話，像是摟住般環抱我的腰，然後跳躍。

堆疊軀體再生。

就只是數量很多。

然後化爲怪異。

人類滅亡了。

「天曉得，這部分完全是衆說紛耘……總之，最好趁着這張靈驗符咒還有效果離開此處。」

「鎮上……滿是喪屍。」

我並不是要採取什麼行動，但我正要踏出一步時，忍抓住我的衣襬拉住。

喪屍們像是包圍我們般環狀圍繞，但是達到某個距離就不再接近，他們所有動作都很緩慢，所以很難看出來。

是真正的跳躍。

看來是後續接連上山。

即使往上跳也遲早會着地，在這種狀況，如果只是垂直跳躍降落就毫無意義，因此忍俐落在空中（連同我）轉動身體，擺動雙腳利用空氣阻力在空中蛇行，尋找可以着地的地點，也就是尋找儘可能遠離山上喪屍的安全場所。

包圍我們的屍體羣，表面融化成軟泥狀，形體並未維持到足以辨識，只能勉強從軀體高矮分辨大人與小孩，卻已經連性別都難以確認，好不容易纔能由骨架判斷，但我不認爲現在區分性別有何意義。

「總之，這樣就成功逃離了。」

對，我知道「這種東西」叫做什麼。

喪屍橫行霸道，在鎮上各處昂首闊步。

以吸血鬼的視力俯瞰夜間小鎮，然後啞口無言。

不過……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維持這個距離停下腳步，就只是在原地左右晃動。

「啊？離開？不是待在這裏就安全嗎？」

「既然前後左右都不行，只能逃往上方了。」

「…………！」

不過，人數隨着時間增加。

尋找着地位置毫無意義。

實際計算真的沒有意義，但總數肯定幾近鎮上總人口數。

「汝這位大爺，別動啊……」

「居然會這樣……」

看來，我防止八九寺化爲怪異之後，害得所有人類化爲怪異。

「這終究是……無從解釋又無法贖罪的過失了……沒想到我回溯時光改變過去，卻害得所有人類變成殭屍……」

「不，汝這位大爺，這不是汝這位大爺要自責之事。」

此時，依然抱着我的忍這麼說。

我以爲這是在安慰，實際上並非如此。

忍──臉色蒼白的吸血鬼，並不是在安慰我。

「是吾之錯。」

她是在懺悔。

「都是吾犯下之錯。」

「……？怎麼回事？剛纔互推責任，現在卻是彼此袒護？忍，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意，可是我……」

「不，吾這番話並非袒護，是牢不可破之事實，是嚴苛之現實。」

「忍……」

「汝這位大爺，仔細聽清楚，首先，那並非喪屍，是成爲吸血鬼之下場。」

「吸……血鬼？」

換句話說，和「我們」一樣？

那些軟爛融化，只能形容爲會動屍體的怪異羣，和我們一樣？

「正確來說，是隻和汝這位大爺一樣，因爲他們和汝這位大爺一樣，是被吾化爲吸血鬼之人類。」

「咦……是妳？」

「對。」

「換句話說，在這個歷史，毀滅世界之元兇是吾。」

語氣無力，表情嚴肅。

忍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