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忍話 忍‧時光 031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662 字
臥煙的怒罵聲突然響遍周圍。
「咿!」
八九寺驚呼一聲,彈了起來。
不對,她應該早就起來了。
如果她正如臥煙所說,一直……至少不知從何時清醒,卻假裝還沒清醒……
如果她在裝睡,如同我摸遍她身體時那樣裝睡至今……
「啊,真宵小妹,抱歉嚇到妳了。我原本不打算大喊,但要是妳繼續裝睡,會發生一些問題。」
「…………」
八九寺維持驚訝表情沉默片刻。
「阿……」
她這麼說。
「阿良良木哥哥……」
「不要緊。」
八九寺欲言又止,我制止她說下去,並且抓住她的手。
不對,是牽起她的手。
「冷靜下來。我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總之我站在妳這邊。」
「……好的。」
八九寺點頭回應。我好想直接將她放在大腿緊抱,如同臥煙對斧乃木做的那樣。
「喂喂喂,講得好像我是敵人一樣。歷歷,還有真宵小妹,拜託饒了我吧,我也是站在你們這邊。」
臥煙笑咪咪這麼說。
「所以不能這樣。」
在光是不動就會消耗體力的深山一起行走,在甚至不曉得該往哪裏走的山上展開逃避之旅,反覆迷路……
確實如此。
臥煙將大腿上的斧乃木當成布偶緊抱,並且這麼說。
「沒錯。證據就是當她恢復意識,即使你們躲在補習班廢墟,『暗』依然一下子就出現吧?」
這個結果,使得那個「暗」停止動作,也沒在我們以「脫離版」逃走時追來。
我們推測「暗」不擅長應付高度上的變化,雖然不曉得這個推測的正確率,不過到頭來,正確率根本不重要,「暗」單純只是沒追過來。
但我現在沒轉身。我面對着臥煙。
「我不知道……不知道您在說什麼,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怪異的角色定位相當嚴格,不能假裝成別的怪異,做出令人誤解的行徑。」
我和八九寺在一起時,從未迷路。
「可、可是這件事……」
「真宵小妹,其實妳早就該『昇天』了吧?」
「但妳現在依然位於此處,持續如此『說謊』。謊稱妳位於此處。所以難怪會激怒他人。即使不是非存在也會生氣。」
但我依然不明就裏。
八九寺重複這個詞,如同要反芻嚥下。
她沒低頭,沒哽咽,面對臥煙依然維持倔強態度。
「如果她和貝類的貝殼退化一樣,放下揹包就能成爲普通幽靈的話,那也無妨。她只要是迷牛,就必須讓人迷途。但她沒這麼做。得到你們拯救至今都沒這麼做。」
「她說謊的對象,是她自己。」
但她沒看對方的雙眼。沒有正視臥煙。
「也對,說得也是。剛纔是我誤會。」
質疑是否可以如此。
「八九寺她沒對我說謊。打從一開始就從沒說謊。」
不過,原來如此。如她所說。
任何人應該都覺得這種狀況不對勁。
「我這樣似乎是老話重提,不過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並非虛假。忍小妹與歷歷確實有所『變化』,你們『成爲』新種類的怪異。這是一種變化、一種變質。所以聽起來似乎很假,卻不是虛假。你們忠於自己的角色定位。所以說謊的只有真宵小妹。」
「受到懲罰、受到制裁……怎麼這樣,可是……」
「騙得真漂亮。但現在講這個也沒用。記得這孩子打從一開始就對歷歷說謊?」
我面對這個事實臉色蒼白時,臥煙將手放在我的肩上。這個動作非常隨意,如同將我當成十年來的好友。
「……爲什麼不能原諒?」
如同不正視事實。
臥煙忽然指摘這一點,我的心思追不上。
「……那我們後來逃進山上,也是因爲她經常累到睡着,『暗』纔沒追來?」
「我自認已經說明結束,可以的話甚至想就此走人。但如果你要求進一步說明,我也樂意之至。我是最愛說明的臥煙姐姐。」
早知如此,我寧願不和臥煙交談,想早點回城鎮見忍。
應該說,沒將這個問題當成問題。
臥煙笑咪咪地毫不留情。
「這種事沒證據吧?不能斷定被當成目標的就是八九寺……」
「幽靈的……幽靈……」
「但是,這孩子依然位於這裏。這不是謊言是什麼?」
「…………」
「這件事確實沒有物證,但有好幾種狀況可以證明吧?只要真宵小妹昏迷不醒,『暗』都沒追來吧?」
「……臥煙小姐,請說明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總之,無論如何,這種理論、這種內心的物語,和沒有意志、不屬於自由意識的非存在無關。既然真宵小妹踏入『迷牛』的歧途,就得受到懲罰、受到制裁。」
「如此稱心如意的事情,當然不可能被認同吧?這種亂七八糟過頭的好結局,甚至是一種僞善。世上的謊言分成好壞兩種,這我承認,我非常清楚。不過歷歷,在真相面前、在規則面前,沒有任何謊言能被原諒。」
被瞞騙至今。
臥煙這麼說。
「…………」
臥煙語氣堅定。
「暗」在路口轉彎處擋在前方的時候,斧乃木以「例外較多之規則」相助的那時候,八九寺於倒地時昏迷。
我努力試着抵抗。努力想否定臥煙的話語。
在路上遇見八九寺閒聊,是很快樂的事。
「…………」
令人不斷打轉,如同漩渦般迷路,永遠無法抵達目的地的怪異。
「我沒那個意思。」
「咦?」
「沒錯,可是這件事已經由歷歷、歷歷的女友以及半桶水咩咩解決。真宵小妹因而不再迷途。」
因爲,沒人因而困擾。
「你知道吧?」
「那我就效法不識相的名偵探,告訴你真宵小妹說的謊吧。她謊稱自己『現在』位於此處。」
「這是怎麼回事……?八九寺這傢伙說了什麼謊?」
慢着,可是即使她經常在睡覺……但我也不是一直揹着她啊……
「哪有說謊,我……」
臥煙這麼說。
「八九寺真宵是在十一年前車禍喪生的幽靈。嚴格來說,她是名爲『迷牛』的蝸牛怪異。」
「這孩子說了『我存在於這裏,並且一直和你們快樂交談』的謊言。這是不能原諒的事。」
所以……
「…………」
「因爲規則沒有明文說明,判決並未公開。說到可能性,成爲不上不下吸血鬼的忍小妹或歷歷,當然也可能成爲目標。如同這孩子剛纔所說的。」
後方傳來八九寺的細語。
我握着八九寺。用力握着她的手。
她和忍野不同,這份親切的態度不會引人起疑,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坐視她當面稱呼八九寺是騙子。我不會對朋友這麼無情。
臥煙這麼說。
不只是現在這番話,我想證明這一切都是臥煙誤會。
雖然臥煙已大略說明,讓我知道那麼不可思議的神祕存在──『暗』的真面目,但狀況完全沒改善。
所以我一直以爲八九寺不再是「迷牛」,以這種方式「看待」八九寺。
「不是我不能原諒,是世界不能原諒。總之,這規則或許遲早會改變,但現在並未改變。」
對她來說,這個詞聽起來應該貼切至極吧。
我曾經和八九寺一起去戰場原家。
臥煙輕易收回前言。
「八九寺真宵小妹,我說過,遭到誤解就是說謊。」
依然有許多未解之謎。感覺浪費好多時間。
斧乃木依然面無表情。我看不出她的想法。
「總之……」
至少,我不想看見這種真相。
令人迷路的怪異。妨礙歸途的怪異。
這反倒是好事,應該說是快樂的事。
「阿良良木哥哥……」
因爲八九寺真宵始終只是迷牛。
「啊……」
本應昇天的八九寺,卻一直留在城鎮上、留在路上,大家並不是沒有質疑過,卻將這個問題放在一旁。
迷牛。
想見戰場原與羽川、想見火憐與月火。
以這種方式「目擊」八九寺。
「…………」
因爲八九寺真宵的「意識」消失。
臥煙隔着我,直接詢問八九寺。而且明明如此詢問,卻沒讓八九寺回應。
沒當成問題,全盤接受八九寺「晉升兩級」的說法。
「……不對。八九寺她……」
「…………」
不對,她剛纔那番話只是詢問。只是在徵詢我的意見。
她反倒是經常指引我怎麼走。
「簡單來說,現在的妳就像是『幽靈的幽靈』。很遺憾,世界不會認同這種超脫常理的設定。這種存在註定會被非存在吞噬。」
「沒錯。」
八九寺開口回應。
臥煙點頭回應我的驚覺。
「對,你們正在『迷路』。雖然和真宵小妹的意圖無關,但你們完全不曉得該如何回家……在這種狀況,真宵小妹堪稱盡到迷牛的本分,所以『暗』沒出現。」
「…………」
臥煙說她可以保證安全,就是這個原因吧。
「暗」不會出現在忍那裏。
也不會出現在八九寺這裏。
原來如此。所以臥煙剛纔炫耀智慧型手機的時候,雖然讓我們看現在位置,卻沒告訴我們如何回去。
要是我沒有繼續「迷路」,「暗」或許會在這一瞬間出現在這裏。
……回想起來,連臥煙剛纔顯示的現在位置,事到如今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她很可能是先提供假情報讓我混亂,以免我向村民打聽地址。
這樣的話,與其說八九寺是騙子,臥煙更是個騙子……
但我不想責備臥煙。當然也不想責備八九寺。
任何事都沒錯。任何人都沒錯。
然而,這和是非對錯無關。
在這種場合,肯定無關。
「反過來說……如果歷歷你們回到自己的城鎮、回到自己的家,真宵小妹將再度失去怪異的本分,再度違反規則,使得『暗』再度發動。我剛纔說忍小妹運氣很好,但你們的運氣也不錯,令人羨慕。」
「所以……」
臥煙講得像是整件事告一段落迎接大團圓時,我向她開口……不對,是提問。
「所以,我該怎麼做?」
「啊?」
臥煙愣了一下,歪過腦袋。
我聽不懂八九寺這番話,幾乎是鸚鵡學舌般提出疑問。
「既然這樣,我有解決之道。」
「八九寺,具體來說要怎麼應付?」
取回吸血鬼的本分。
可是這麼一來,就無計可施。
至今我們面對任何困難,即使做法再怎麼亂七八糟,即使動用何種祕技,依然是依循法則應付至今。
「問題在於這麼一來,我們該如何應對。我們確實運氣很好,暫時以『迷路』迴避襲擊,即使如此也沒治本吧?我想知道我們該怎麼做,才能應付那個『暗』。」
「依循規則是指……?」
後來「放棄」原本「神」的身分。
我知道八九寺身爲迷牛這十一年來的心路歷程,所以不可能要求她迴歸往昔。
「多虧阿良良木哥哥,我再也不用做那種事,得以回到自己的家。所以我再也不會做那種事。我下定決心再也不會做那種事,下定決心說這種謊。」
這次,我們無法這麼做。
「我不要這樣。」
至今未曾發生過這種事。
如同當時見到的那個人。
至今從未陷入這種束手無策的狀況。
八九寺露出笑容回應。
我無法說得像鬼這麼無情。
着地是必然的法則。
是的。
「阿良良木哥哥,不要緊。」
絲毫不像是裝出來的,一副真的不曉得我爲何這麼問的樣子。
「只要她像以前一樣,一直讓人迷路……」
以怪異的身分,正當活下去就好。
「該怎麼做……是什麼意思?」
「臥、臥煙小姐,既然這樣,有沒有方法打倒那個『暗』……」
她以可靠的語氣對我開口。
全力逃走。
「沒有啦,阿良良木哥哥,所以說依照往常的做法就行了。別說只有這次無法這麼做,我們只要依循規則應付就好。」
對這個狀況一籌莫展。
露出絲毫不會造成不安的滿足笑容。
「沒有啦,就是……總之,那個『暗』的目標很可能是八九寺。這我明白了。」
八九寺回應我這番話。以自己的話語清楚回應。
但我們更無法破壞法則。
「……解決之道……可是八九寺,要應付那種像是異次元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吧?那是怪異的反物質,所以連全盛時期的忍都無法應付。即使我與忍的連結恢復,即使忍野在這裏,也沒有解決之道……」
那麼,這是唯一的結論。
「……八九寺,可是……」
敵人是法則本身。
她的狀況和吸血鬼不一樣。
八九寺以沉默回應。
「我再也不想做那種事。」
停止說謊,坦白一切就好。
「不,這已經不是可不可能的程度……」
「就說了,那不是能打倒的東西。我至今刻意形容那是現象、非存在,不過坦白說,那就像是一種『法則』,如同東西只會往下掉。雖然用跳的可以在瞬間往上浮,但遲早得着地吧?無論踏腳處是湖、是海、是山都一樣。」
此時,八九寺用力回握我的手,對我這麼說。
「具體來說……」
臥煙這麼說。
「…………」
應該駁斥,卻無法駁斥。
「我應該已經說過吧?不對,或許沒有明講,但你聽過忍小妹的案例,肯定可以推理出方法。對吧,真宵小妹?」
如同比我年長的大姐姐。
我無法駁斥臥煙這番話。
「……換句話說,要讓八九寺恢復爲『迷牛』?」
「我消失就行了。」
「聽過忍的案例……可是,記得忍那時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