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亂話 撫子‧蛇妖 021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625 字
現在的狀況──物語大概進入高潮片段的現狀,究竟多麼嚴苛、離譜又嚴重,撫子就說明一下以供參考吧。
撫子不認爲能以言語傳達,但應該試着盡最大的努力。
努力很重要。
撫子討厭努力,但這應該是撫子人生當中最後一次努力吧。
唔~首先,撫子現在位於歷哥哥家,在歷哥哥房間。順帶一提,這是非法入侵。擅自打開上鎖的玄關大門,甚至將鞋子裝進塑膠袋隱藏行跡,犯下私闖民宅的罪。
不只如此,還在歷哥哥房裏翻找東西。
這是連家人都不能做的行爲。
歷哥哥對撫子的恩情明明還也還不清,並非誇張,是真的拯救過撫子的生命,但這已經不是恩將仇報的等級。
是更勝於私闖民宅的侵犯隱私。
此外,不曉得「光是這樣還算好」這句話是否該用在這裏,但光是這樣還算好,撫子現在甚至拿出歷哥哥藏在書桌抽屜的A書,依序看完兩本之後扔到地上,第三本則是放在大腿上翻開着。
而且在這種狀態,在這種狀態被目擊的時候,說出來了。
撫子說,想和最喜歡的歷哥哥兩情相悅。
「………………………………………………………………………………!」
撫子臉色一下鐵青一下通紅,肯定是雙色混搭的感覺。
動不了。站不起來。
甚至無法轉身、無法眨眼。
夢。這是夢。撫子在做夢。
這樣不行。撫子這樣真的不行。
月火不是也說過嗎?要好好面對現實……
「千石,聽好了。千石撫子。」
撫子聽不懂。
………………………………
要是有瀏海,只要低頭就好。
咦?
不過,現狀沒有解釋的餘地。無論是誰用何種角度來看,現在的撫子都是早熟、老成,對這種事充滿興趣的女生。
爲什麼不肯幫忙說話?
「朽、朽繩先生……」
歷哥哥看起來像是在生氣,但更像是有所困擾。
如同聽不見撫子向朽繩先生求助的聲音。
「嗯,我明白。千石,不要緊。」
「千石,有聽到嗎?把那個東西,放到地上。放心,只要這樣就好,這樣就可以解決一切。」
意思是要撫子死掉?
因爲,這是御神體。是當成神放在神社祭祀的東西。
不用上學?不用助人?
符咒?
平常肯定聽起來很舒服,來自歷哥哥口中的話語,撫子如今卻完全聽不進去。
歷哥哥說着指向符咒。
「不是無所不知,只是剛好知道而已。」
轉過頭去的撫子,無法承受歷哥哥的視線……再度將頭轉回正面。
他這麼說。
「可、可以了啦,朽繩先生……全、全部招出來也沒關係……」
不過,歷哥哥,請聽撫子說。不是這樣的。撫子絕對不是爲了找這種書,才溜進歷哥哥的房間翻找。
「……撫、撫子……沒做錯……」
「情……情非得已,情非得已,情非得已。」
這個東西,這張符咒,不是撫子想像的東西……這是什麼意思?
「……爲、爲什麼?」
原本應該是夜行性的她,在大白天看着撫子。
歷哥哥登場之後,他完全化爲平凡的飾品。
不只如此,撫子只有剛開始氣勢十足(不過就旁人看來,連剛開始的氣勢都不是很好吧),如今逐漸講得支支吾吾。講得語無倫次。
「朽、朽、朽、朽、朽、朽、朽……」
「我不會對妳做任何事……所以冷靜下來。可以嗎?」
「爲什麼……歷哥哥……這麼……無所不知?」
歷哥哥的聲音始終很溫柔。
「把那張符咒,放在地上。」
歷哥哥低沉的聲音繼續響起。
「…………」
是的,確實應該儘快拿走,畢竟會影響教育。
冷靜下來?
聲音在顫抖、舌頭在顫抖、嘴脣在顫抖。
爲什麼?
「歷哥哥……爲、爲什麼……」
「歷……」
如同在反抗。如同在敵對。
不過,那麼,歷哥哥在做什麼?
歷哥哥真的無所不知。
不對,撫子不曉得歷哥哥是否是去助人。
明明視野天旋地轉,講話卻不流暢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歷哥哥這麼說。
「…………」
而且一無所知。
撫子這麼說。在這種狀況,也面對歷哥哥提出主張。即使戰戰兢兢,但要是沒這樣辯解,自己心中某個重要的東西似乎會瓦解。
歷哥哥爲什麼會在這裏?
困擾?
然而,朽繩先生沒反應。在撫子右手腕動也不動。
「聽好了,放下那個東西。」
不對,是撫子害他困擾。害得最喜歡的歷哥哥困擾。
「那個東西……」
包括撫子不是受害者、包括一切的事情,全被歷哥哥知道也沒關係。所以,請你全說出來吧。
如同俯視、如同蔑視。
「朽、朽繩先生……」
如同包覆撫子,毫無攻擊性。甚至想這樣將一切託付給他。
這是當然的。
要撫子放下……朽繩先生的神體?
仔細一看,身後不只歷哥哥。身穿學生服的歷哥哥旁邊,是身穿連身裙的金髮幼女──忍野忍小姐。
真是荒唐。
後方繼續傳來歷哥哥的聲音,無視於撫子逃避現實的心態。這是扼殺情感、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千石,有聽到嗎?」
他將撫子拿在左手的「這個東西」,稱爲「那個東西」。
犯錯?挽回?
不肯讓撫子逃離現實。
如果不是撫子想像的東西……就是撫子想像以外的某種東西?
銜尾蛇的圖畫。
如今,則是背對歷哥哥。
歷哥哥對撫子提出無理的要求。
夠了。一切都──受夠了。
撫子不會爲此犯罪。
不在別人面前說話或行動的約定,到這個階段明明完全沒意義了……
「那個東西,比妳想像的更加危險。現在還來得及挽回。雖然妳稍微做錯事,但還是來得及。放心,任何人都會犯錯,只不過這次是妳犯錯罷了。」
「…………」
撫子心中那個重要的東西,明明早就瓦解了。
因爲,歷哥哥肯定一無所知纔對……
「千石……」
好像……不太對?有某些地方不對勁?
「慢慢把那個東西,放到地上。」
露出牙齒,微微仰頭。
並且,如此詢問。
「歷……」
「…………」
「…………………………」
這就是所謂的「視線如刀」。
那個東西?是指撫子大腿上的寫真集?
「不過,那是非常危險的東西,是危險無比的物品,帶來禍害的物品。是代爲保管就算了、代爲藏匿就算了,卻不曉得該如何處理,只好收進那裏,並且遺忘至今的物品。那是連忍都喫不了的東西,妳絕對沒辦法處理。所以……」
全被知道也沒關係。
冷靜下來?這是什麼不可能的任務?
不肯放撫子逃進夢中。
「…………」
即使如此,撫子還是絞盡力氣呼喚。向右手腕的朽繩先生求救。
幼女向撫子露出淒滄的笑容。
撫子任憑寫真集放在大腿,勉強只轉頭看向身後。
如同理所當然位於那裏,位於歷哥哥的身旁。
相對的,歷哥哥以正經的表情,筆直注視撫子。
符咒嗎?
「撫……撫子……明明覺得費力,還是情非得已……做自己該做的事……其實,撫子不想,做這種事……即使如此,還是不得不做……」
是夾在這本寫真集裏的……符咒。
等一下。換句話說,現在的歷哥哥,無須聽朽繩先生說明,就知道撫子在歷哥哥房間翻找東西的原因……?
原本就不是撫子這個普通國中生該拿着的東西。
不過……
「可、可是歷哥哥,撫……撫子一定得帶走這個東西……因爲對於撫子來說,這是贖罪。」
「贖罪?」
歷哥哥似乎對這番話起反應。而且是訝異的反應。
該怎麼說,如同聽到不適合出現在這裏的話語,如同在手術檯上看見縫紉機。
「唔……嗯,贖罪……」
即使如此,撫子依然不以爲意說下去。
希望這樣努力說明,可以稍微改善現狀;誤以爲可以挽救已經結束的現狀。
「不、不是受害者……撫子不是受害者……雖然是受害者,但也是加害者……」
所以,撫子非得贖罪。
咦?
好像怪怪的?
「……這樣啊。我明白妳也有各種煩惱了。抱歉,我一直沒察覺。妳在學校發生的事,我也聽說了。」
歷哥哥這麼說。慢着,在學校發生的事?
是指撫子變成怒子的那件事?爲什麼這件事會傳到歷哥哥耳裏?
不對,越是納悶,就越是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在撫子的國中,也有很多人是月火或火憐的朋友,要是發生事件,情報就會聚集到她們那裏,而且「那件事」足以形容爲事件。
此外,只要這個消息傳到火炎姐妹耳裏,應該也會傳到歷哥哥耳裏。畢竟今天早上剛發生那種事。
所以歷哥哥纔會回家?因爲收到撫子早退的情報?
不對,這或許是部分原因,但肯定不只如此。因爲光是這樣,歷哥哥不可能知道撫子來到歷哥哥家。
撫子剛纔說過吧?歷哥哥剛纔有聽到吧?
撫子朝右手腕的怪異──右手腕的神這麼說。
撫子聽她這麼說,終究不能保持沉默。
「瀏海姑娘,適可而止吧。」
「別老是依賴朽繩先生這種『未曾復活之神』,快交出那張符咒。交出臥煙伊豆湖託付給吾之主保管之咒術符咒。」
請等一下。
纏附在那裏的是……不對。
所以對於撫子來說,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結束了。
協助失去能量,處於風中殘燭狀態的朽繩先生。
居然說撫子只有可愛、只求自保……
「抱歉,我沒能察覺。」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不要悶不吭聲……求求你,幫幫撫子啊……保護撫子啊……」
「……講、講得這麼過分……」
歷哥哥對這番話起反應。
因爲,歷哥哥知道了。知道了撫子最不想被知道的心意。
錯了。不是這樣。
撫子是如此討人厭的孩子。其他人知道都好,撫子只希望歷哥哥不知道這件事。希望在歷哥哥面前,永遠只是個「可愛」的孩子。
撫子不希望歷哥哥察覺。希望歷哥哥不予理會,不要察覺。
即使只有一點,只有一點點,也不是沒有這種想法……
血冷如蛇。
「…………!」
「千石,我會好好道歉。所以現在先把那張符咒給我。」
「無須關懷這種不懂事又愛撒嬌之丫頭,打一拳搶過來即可。要解釋或是說明,等晚點再好好說個夠。不對,甚至沒必要在事後說明。如此一無所知的丫頭,隨便扔到旁邊即可。可憐又可愛。讓她繼續當個受害者,亦是一種仁慈吧。」
「妳總是這樣……和我說話的時候,總是一副爲難的樣子。」
咦?
請不要講這種話。
身爲怪異的忍小姐,不在乎人類這種程度的個體差異。因爲她是喫怪異的專家。
「不、不是這樣……或、或許是這樣……只是爲了自己,情非得已這麼做……藉此贖罪、藉此敷衍,可是,可是……」
此時,歷哥哥這麼說。
既然一切已經結束,那就結束吧。
「任何人對妳說話時,妳都會這樣?任何人接近妳,都會讓妳爲難?所有人在妳眼中都是敵人?既然這樣,那也好。如果妳討厭我,那也沒辦法。」
所以,是基於某些事。
「汝這位大爺,別講得如此拐彎抹角如何?」
撫子和歷哥哥說話的時候低着頭,不是基於這種原因。撫子是……
非得出言反駁。
你是神吧?
「…………」
歷哥哥說,他沒能察覺。
他的語氣,隱含些許悲傷。
撫子聽到這裏,看向畫着蛇的符咒。
……應該是這個原因吧。
「朽……朽繩先生,說說話啊。」
套在那裏的,只是平凡的白色髮圈。
這番話冷漠無比,甚至不曉得是對誰如此冷漠。
並且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無論歷哥哥知道什麼、撫子不知道什麼,都不重要。
忍小姐冷漠地這麼說。
看似可以輕易綁起頭髮的平凡髮圈。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忍小姐,於此時打斷歷哥哥的話語。她的語氣完全壞心眼透頂,毫無關懷之意,和歷哥哥相反,對撫子充滿攻擊性。
鐵血、熱血、冷血的吸血鬼。記得這是忍小姐的標語。
歷哥哥居然說「沒辦法」。
「這種只有可愛之丫頭、只求自保之丫頭,見死不救亦無妨。博愛主義也要有個限度。犯罪就該受罰。這個傢伙必須明白這個道理──和吾一樣。」
歷哥哥這麼說。撫子不太清楚這番話是針對什麼事。
還是說,歷哥哥沒聽到?
這個稱呼已經不適合撫子了,但是對於忍小姐來說,這當然是瑣碎的小事。
那又怎樣?
基於撫子不知道、歷哥哥知道的某些事。
撫子是要協助朽繩先生。
「妳……」
咦?
「這丫頭在這種狀況依然只顧着自己,汝這位大爺無須爲這種人着想。反正汝這位大爺應該是依照一如往常之模式,看到任何人遭遇任何困難都想相助吧。若要說得更進一步,反正汝這位大爺不可能回應這丫頭自以爲是之心意。」
不過,現在的忍小姐只有冷血。
撫子忍不住反駁。
撫子對歷哥哥……
忍小姐說得很無奈。
「可是千石,只有那張符咒……」
「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