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閒話 真宵‧殭屍 007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460 字
打聽到女國中生的姓名與聯絡方式(電話與住址)之後,我們進入市區,但我們無須重新確認,不需要進行像樣的實地考察,也用不着做出「我的城市大冒險」這種行徑,就明顯認知到她們所說的毫無虛假。
畢竟是我住了十八年的小鎮。
鎮上的風景自然珞印在腦海,既然相隔十一年,鎮上風情堪稱完全不同。
和山上不一樣。
話是這麼說,卻不是哪裏有着明顯差異。
具體來看,各處當然有所改變,例如該有的建築物不見了,不該有的建築物出現了,真要說的話,幾乎所有地方都不一樣,但是問題不在這裏,重點在於整體空氣的感覺就不一樣,計較這種細部的差異沒有意義。這裏所說的空氣差異,當然不是大氣污染這種環保方面的感想,而是更加基本、更加徹底的差異。
明明是相同的街景,卻彷彿是陌生的城鎮。
這樣的城鎮就在眼前。
以素昧平生的面貌,迎接我們。
如同事不關己,迎接外來的訪客。
即使如此,即使內心早已承認,我依然進行垂死掙扎,在最後造訪阿良良木家,使得確認成爲確信。
我未曾覺得自己家年代久遠,但是看到這棟明顯蓋好沒多久的住家,我就無法否認這是十一年前的世界。
如同兇手面對鐵證時的心情。
何況,斧乃木不久之前才以「例外較多之規則」破壞玄關,玄關卻若無其事維持着重作之前的古典美設計位於眼前,忍說謊的可能性至此消失。
即使忍是能創造物質的吸血鬼,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打造出整座城鎮等級的質量。
說到忍。
說到我個人心目中的偶像小忍。
「…………」
她從剛纔就一直不發一語,也不肯和我視線相對。
這是初期的角色形象。
「是嗎?」
「……我很想吐槽妳會第一個被管制,但是這個指摘確實很中肯,老實說,我不想深入討論這個議題……」
「這個時代之少年漫畫雜誌依然可以畫奶子。」
「哈,說什麼古典名著,反正只是想買管制寬鬆時代之蘿莉A書吧?」
居然拖延到現在。
啊,不過我最近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大概是和我連結造成的影響吧……
完全是花癡模式。
「即使吾處於全盛時期,亦難以回到過去,但如果只是回到未來,吾即使處於不完整狀態依然有辦法,若是一次穿越十一年太喫力,大約以三年爲單位,一邊休息一邊穿越即可,好啦,汝可以稱讚吾了,不然亦可以給個感謝之吻。」
「吾會哭給汝看喔,放聲大哭喔,再多責備一句試試看,吾將大聲哭喊自己被這個男高中生綁架,呼呼呼,知道接下來會如何嗎?汝這位大爺會被帶往警局,卻完全無法證明身分,在這個十一年前之世界,汝這位大爺不可能現年十七歲,因此將會視爲無業未成年遊民,永遠成爲階下囚。」
那間大型書店還沒成立,或許得出一趟遠門,但是有許多書籍值得我這麼做。
「即使不是經由貨幣,好歹也該認識夏目漱石吧?何況無論如何肯定是A型,所以一樣吧?」
「仔細想想,這也是寶貴的經驗,如果穿越時空只是回到一兩天前,就沒什麼實際的感受,但是回溯這麼久就有趣了,總之正如前面所述,暑假作業非得放棄不可,不過能享受十一年前的世界也不錯。」
「……哎。」
「妳還不是一樣無法證明身分?」
「啊啊……」
「慢着,妳是笨蛋嗎?慢着,妳是笨蛋嗎?慢着,妳是笨蛋嗎?」
我自認臉上掛着憤怒的表情。
「總之,汝這位大爺,講正經的,吾認爲確實可以回到現代。」
然後我抬起頭。
「哪要這麼久,這樣也太溫吞了吧?」
「喔,怎麼啦,原諒吾了?脾氣真好,那吾也原諒汝這位大爺吧。」
「話說回來,汝這位大爺似乎理所當然把『花癡』當成日常用語,但從字面及意義層面來看,吾認爲這個詞用在男性和女性有着極大差別,這樣真的會被管制?」
「妳確實能帶我回去吧?」
書店在這時候還不存在(還沒經營),所以現在還無法斷言是A型還是B型,不過即使這裏是十一年前,我卻像這樣維持十八歲的外型,既然這樣,就可以推測這是屬於A型,也就是「本人在場」的時光旅行。
「得視情況而定,但這種事不重要吧?」忍這麼說。
「不一樣,十一年前連手機都不能用。」
感覺谷崎潤一郎的著作《癡人之愛》,也不能以這個書名出版了。
這傢伙的個性真是不得了。
也就是說我們很像。
「汝這位大爺,怎麼了?」
「汝這位大爺考量這種荒唐事的時間點,吾就看清汝這位大爺人品多差了。」
「要不是請剛纔的女國中生們分一杯茶給我,我連水都沒得喝!」
如果是B型,我沒有成爲七歲男童就很奇怪。
總之這是另一件事。
「…………」
我實際上真的抱着頭這麼說。
在這個年代,手機本身已經開發成功,但這種鄉下地方還沒有基地臺,而且使用的系統應該不同。
「我又沒講到這種程度……」
「啊啊,確實提過這件事。」
「說真的,妳堪稱吸血鬼的借鏡,不過鏡子照不出吸血鬼就是了,哎,果然成功來到十一年前了,其實我原本擔心只回到一天前,是否來得及寫完暑假作業,課題分量預設以三十天完成,我卻只有兩天的時間,即使熬夜也不曉得是否寫得完,我內心甚至能以害怕來形容,害怕是否會白費妳的一番好意。」
或許我們出乎意料在連結之前就如此相似。
即使是名著。
所以,我以稍微光明正大的態度,佇立在自家附近。
「唔〜吾想想,這樣好了,春假那件事就原諒汝吧。」
我深深低下頭。
「…………」
「完全符合計劃,吾認爲汝這位大爺寫作業大概要十一年,所以特別貼心提供這份關懷。」
不對,剛開始的她會以銳利目光瞪我,但現在她沒這麼做,就只是尷尬又無力移開視線,徹底釋放「看,我已經如此愧疚,所以別找我說話,再怎麼樣都不可以責備我」的氣息。
太悲哀了。
「……唉,算了。」
我們的可疑程度同級。
這就是所謂的抱頭不知如何是好。
「錯錯錯!」
遠遠眺望自家感慨。
「我想到一個好點子,這個時代從現代來看是十一年前,這方面的管制還很鬆,所以去書店就能買到很多現在買不到的古典名著!」
我甚至懶得露出憤怒表情,當場蹲下。
只有春假的事情要好好結算。
順帶一提,我們牽手並非相親相愛的證明,當然也不是現在就要嘗試跳向黑牆穿越時空,是爲了避免這個戰犯幼女逃走,即使她無法脫離我的影子範圍,要是她沉入影子,我就沒辦法拉她出來。
複習一下,她這個怪異之王造訪這座城鎮,使得「髒東西」如同磁力吸引而聚集在那裏,要不是忍野預先察覺,即使爆發妖怪大戰也不奇怪。
「別如此急着下結論,吾確實無法借用靈能量,但只要使用吾內部能量即可。」
明顯在顫抖。
我出聲感慨。
不過,忍是在十一年後來到這座城鎮(這個時代的忍肯定還在某國流浪尋死),所以那間神社還不是什麼聚集地,只是一間老舊的神社。
換句話說,要是我的行動過於光明正大會有危險,可能會遭遇「本人」──也就是這個時代的我,但如果是昨天、前天或幾個月前就算了,十八歲的我遇見七歲的我,也不可能認出彼此。
「啊!」
同時,這也代表我不必避人耳目,我在這個時代做出任何事,也沒有任何人會有「咦?有兩個阿良良木歷?哪個是複製人?」的想法。
但也可能只是虛張聲勢。
「慢着,我不是這個意思,何況妳要原諒我什麼?……」
「喔,汝這位大爺願意這麼說?」
忍久違發出聲音。
「聽好,不準責備吾。」
「哎,忍,剛纔懷疑妳,我真的很抱歉。」
要我一輩子住在這裏,與其說我不想,我根本做不到吧?
她恢復角色形象了。
「然而不愧是忍,,即使我怕成這樣沒找妳商量,妳卻這麼貼心,想必我的不安都被妳看在眼裏了,因爲有十一年的時間當然寫得完,時間太寬裕了,我甚至敢斷言可以寫完十一年份的暑假作業,不過這終究是我大言不慚就是了,忍,謝啦,妳真的幫了大忙,我超感謝妳,對妳道謝多少次都不夠,但還是讓我再說一次吧,謝謝妳!」
振作速度意外地快。
「前提是保證能回去喔?」
「不不不,吾之意思是說,即使真的是吾之責任,也別講得像是吾之責任。」
此外,這個傳說中的吸血鬼,盡全力的威脅方式居然是「哭給我看」,光是這個事實就令我差點落淚。
坦白說,我所使用手機的電信公司,十一年前還沒成立。
「…………」
「內部能量……可是妳幾乎失去吸血鬼的力量,所以能量微乎其微吧?」
「不準用這種無聊的失誤當代價原諒我!」
忍持續移開目光。
仔細想想,當我看到手機顯示「未來」的時間時(而且我的衣服沒有變成昨天那套時),就可以做出這個推測,但事到如今講這個也沒用。
原來如此。
實際上,忍似乎對本次失敗相當懊悔(不曉得明天開始應不應該叫她失敗忍),但好像已經從這個打撃振作起來了。
有這一招啊。
「所以……」
「……當、噹噹、當然。」
「我太愚蠢了,居然不相信妳的說法,我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妳多麼了不起,穿越時空這種小事,妳當然做得到,反倒是做不到才奇怪,因爲忍野忍正是無所不能的代名詞。」
「現在這種狀況,如果不是妳的責任,會是誰的責任?」
「…………」
「回到現代之後,不曉得那些女生幾歲了,還會記得我嗎?」
「汝這位大爺之社交能力意外地高,不過只限定女生。」忍這麼說。「哎,我能理解汝這位大爺之心情,別講得像是吾之責任。」
非得珍惜纔行。
「所以說,汝這位大爺讓吾喝點血即可,如此一來,吾就可以自行開啓閘門,回到十一年後之未來。」
忍說完閉上眼睛,把嘴脣湊過來。
而且牽着忍。
這是不可能的任務吧?
「依序說明吧,首先是那間北白蛇神社,吾是利用該處靈能量來到這個時代,然而如汝這位大爺所知,那個地方成爲『聚集地』儲存能量之原因,到頭來是因爲吾來到這座城鎮。」
總覺得我們現在完全和睦相處了,但還是要做個了結。
「因爲那些女國中生不可能養我一輩子。」
「咦,那不就不可能回得去了?」
「如果只是一天前,就算回不去也能想辦法處理,可以慢慢突破這個難關,解決這個危機狀態,前提必須是B型就是了,可是這裏是十一年前,連貨幣都不一樣,夏目漱石是誰啊?」【注:日本千圓鈔票原本使用夏目漱石肖像圖,後來改爲野口英世。】
「不準把話題扯到這裏!」
先不提管制之類的事,即使是已經絕版,如今非常珍貴的漫畫也能輕鬆購得。
文庫本也不像現在這樣,字體大到難以閱讀!
……我居然重複主張四次。
無論如何,只要確定回得去,夢想就變大了。
買股票吧?
趁機賺大錢吧?
接下來即將是資訊產業泡沫經濟時代,趁這時候買IT產業的股票會狂漲吧?
啊,不行,我沒有這個時代的貨幣。
何況我凡事以錢爲出發點,這種想法好膚淺。
要活得清高一點。
「總之忍,先不提要怎麼度過這段時間,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就玩一兩天再回到原來的時代吧?」
「汝這位大爺要這樣做就這樣做吧……但是暑假作業就不管了?」
「老實說,我體認到想回溯一天卻回溯十一年的風險比較大,所以我放棄了,這問題姑且保留,等我們平安回到現代再想辦法。」
「嗯,嘴裏說放棄,吾總覺得只是把問題擱置,但確實是這樣沒錯……嗯?」
忍說到這裏忽然停頓。
詫異的我沿着她的視線一看,忍和阿良良木家門口的直線上,有一名幼兒。
嗯,我收回前言,乾乾淨淨徹底收回。
我認得出來。即使是七歲,即使是十一年前,我也認得出來。
這個幼女果然危險,即使在這個時代也輕易處於管制範圍。
不曉得究竟是誰的影響。
「唔喔!超可愛!吾可以從後面抱住他襲擊嗎!」
「妳快點被扭送法辦吧。」
經常有人說,自己是最熟悉自己的人,前方的幼兒是這個時代的阿良良木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