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57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3106 字
只要有個契機,接着就會產生連鎖反應。
這真的是所謂的關鍵字,只要察覺到這一點,就沒必要裝模作樣旁徵博引。
我甚至應該在聽到臥煙小姐那番話時,就想到這件事。
是的,用不着到圖書館,這是會列入國中國文課本的文章,是任何人都聽過的一句話。
苛政猛於虎。
《禮記‧檀弓下》的一句話。
雖然應該沒必要,基於複習的意義來說明,這句話的內容是這樣的。
一名婦人的公公與丈夫,都是被兇暴的老虎喫掉,而且婦人這次連兒子都被老虎喫掉。孔子詢問婦人爲何不離開喫人虎棲息的這個地方,婦人答曰:「再怎麼兇暴猙擰的猛獸,都比實施苛政的國家來得好。」
苛政在這裏所指的意思,就是隻顧着課稅徵兵,棄人民於不顧的暴政。
如果我依照臥煙小姐所說,將那隻虎命名爲「苛虎」,參考來源肯定是這句話。因爲我在國小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一直明顯有着「應該沒這回事吧」的感想,抱持着無法釋懷的心情至今。
我認爲再殘暴的政治,應該還是比喫人虎來得好。
並不是因爲我是無法體會個中精妙的孩子,當時的我完全不認同那名婦人。不只是公公與丈夫,連自己兒子都被她灌輸這種觀念,我真的無法理解這位母親的想法。
不過,如今我知道世上存在着比老虎更爲兇暴惡毒的政治形態,所以並不是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即使如此,我依然無法釋懷。
「因此所謂的苛虎,我認爲並不是單純將『苛政猛於虎』略稱爲苛虎,而是『比苛政更有問題的虎』,是更勝於一般惡虎的『苛虎』,妳認爲呢?」
「我不這麼認爲。」
電話另一頭的戰場原同學,聽完我的假說沉默片刻之後,回以否定的反應。
而且是露骨的否定。
「總覺得妳被那個叫做臥煙的人牽着鼻子走了,光是聽妳的說法,這名字怎麼想都不是羽川同學取的,而是那個人取的吧?」
「嗯,是這麼說沒錯……」
這部分難以說明。
「順帶一提,那個人應該和神原有關。」
「記得神原母方的姓氏就是臥煙,我國中時代聽她說過,而且神原的名字曾經是臥煙駿河。順帶一提,她的母親叫做遠江,雖然要問她本人才能確定,但如果說這個人和她毫無關係,只是巧合或是遠房親戚,難免會令人起疑。」
看來阿良良木與神原學妹即使脫離現在陷入的困境,還得面臨另一個非得克服的困境。
「難以解釋的理由?」
「還會有什麼意思……妳應該不可能不知道吧?」
即使她說到這裏,我還是不知道。
「回來再好好教訓他們一頓。」
「有。」
「完全就是不久之後的將來呢。」
「這種關連性一點都不重要。對羽川同學來說,這兩個地點除了『妳都很熟悉』這個遠程長期的共通點之外,還有另一個近程短期的共通點吧?」
「哎呀,連這部分都變成雙關語了,而且是很常見的那種。」【注:日文「虎(Tora)」和「馬(Uma)」合念就成爲「心理創傷(Trauma)」。】
當然不可能清楚說明。
尤其是阿良良木。
換句話說……
就是這句話。
唔〜我不知道如何安慰。
雖然難以啓齒──她其實是希望我能察覺她的弦外之音吧──但她明講了。
「這是我這邊的問題,放在一旁吧,繼續原本的話題。」戰場原同學如此說着。「他們那邊或許很辛苦,但這邊也不遑多讓……叫做『苛虎』是吧?假設我們鼓起勇氣,相信臥煙小姐這個人……」
戰場原同學果然回以肯定的答案,了不起的行動力。
這句話,刺進我的內心。
感覺妹妹們不會讓阿良良木離家。要是阿良良木說要搬出去住,妹妹們可能會模仿《戰慄遊戲》監禁他。
「但是聯絡不上。電話會進入語音信箱,代表她關機或是位於收不到訊號的地方,至於她當然也沒有主動聯絡……那種孩子將來會成爲過年也不回家的大學生。」
「喔喔?」
我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不過,臥煙小姐肯定不是基於明確的理由誘導我,不像戰場原同學是基於某種理由誘導火炎姐妹。
我當然也對他們兩人有一套想法,不過以立場來說,戰場原同學應該比較難受。
不可以這樣。
我只是想知道,臥煙小姐說我將會命名的「苛虎」這個名字(聽起來挺複雜的)聽在旁人耳裏會怎麼想,纔會打電話給戰場原同學。戰場原同學對此表達強烈否定,反倒使我冷靜下來了。
「心理創傷?」
「啊?」
只不過,我移開了目光。
沒想到會在這時候提到神原學妹。
「我無所不知。」
駿河、遠江與伊豆湊在一起,沒懷疑三者之間的關連才奇怪。【注:靜岡縣昔日以駿河、遠江與伊豆三個令制國組成。】
不過,他們兩人會離家求學嗎?
而且這個預測莫名寫實。
「喔喔……」
戰場原同學以害羞的語氣如此說着。
「這種事沒辦法下定論吧?或許她只是在說謊,或許是基於難以解釋的理由。」
「啊?」
這是當前所面臨,最爲實際的危機。
我感到驚訝。
不,其實我應該已經知道了。
可說是曾經對抗怪異兩年多的她纔有的能耐。
戰場原同學如此說着。
「以我個人來說,聽到『苛虎』會自然而然聯想到『過去』。」【注:日文「苛虎」和「過去」音同。】
補習班廢墟焚燬的消息,戰場原同學也是剛纔聽我說才知道,但她肯定會擔心寶貝學妹神原的安危。
「算了。」
她在說什麼?
宛如一根刺。
「妳至今就寢的地點接連失火了,對吧?,」
總覺得平常的她總是面不改色就會講這種雙關語,而且似乎還很愛講,但她似乎不喜歡像剛纔那樣,被別人當成是故意講出來的。
「嗯,我當然也覺得她可疑。」
「不對不對……」
「說得也是……」
「不,不是那樣。羽川同學家以及補習班廢墟,不是已經接連失火了嗎?」
宛如一根樁。
自稱是忍野先生學姐的臥煙伊豆湖,我覺得無法口頭清楚說明她這個人。老實說,即使是曾經親眼見到、親口交談的我都不清楚。
她說得很冷靜,卻非常中肯。
「過去」與……「苛虎」。
戰場原說完嘆了口氣。
這樣並不成熟吧?
「何況神原說過,她的猴掌繼承自母親,就我看來,這位臥煙小姐很可疑。」
她現在謊稱罹患新流感請假,時間要多少有多少,已經打過電話給她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是這一點。」
哪有這種逆向思考?
那個人當時扔下我,和我撇清關係。
「這麼說來,戰場原同學,妳有聯絡神原學妹嗎?」
「也就是往事?」
「是的。如果搭配『心理創傷』的意義,比起同音的『火虎』,寫成『過去』更加合適吧?」
「總之,只要阿良良木和神原順利會合,應該不會發生什麼狀況……但還是很難說。這麼一來,臥煙小姐來到這座城鎮的原因,很可能和神原有關,換句話說阿良良木也可能再度遇到那個吸血鬼混血男孩,並且再度開戰……唉,他到底在做什麼?」
她強調「假設」的這份謹慎心態,大概源自於當年被五個騙徒詐騙的經驗。這麼說來,其中一名騙徒──貝木泥舟,也和忍野先生同爲臥煙小姐的學弟。
而且這樣的名字不像是隨處可見。
「…………!」
「這麼說來,臥煙在日文也有滅火的含意,既然這樣,就把她當成妳家與補習班廢墟失火的元兇吧?這是逆向思考。」
「換句話說,這樣下去的話,我的公寓或是阿良良木家,或許在今晚就會面臨焚燬的危機吧?」
但她忍了下來,把各種不吐不快的怨言吞回肚子裏。
「所以我才說,這兩場火災都是我那天遇到虎沒多久就發生的……」
並不是因爲她能對艾比所特頤指氣使,也不是因爲她隨口就能說中各種事。
不過,我確實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她在這方面的忍耐力,也強大到足以匹敵她的行動力。
「啊?什麼意思?」
「不過,可不能一直當作笑話來笑。」雖然沒有任何人在笑,但戰場原同學以過度嚴肅的語氣說着。「先不管命名,乾脆也不管是不是新品種的怪異,這個怪異實際上會帶來相當大的危機吧?和我的螃蟹或真宵小妹的蝸牛不同,不是對內,而是對外發展的怪異,真的是如同神原的右手……」
「我不擅長放棄,但是等待就很拿手了,就以成熟女性的立場,在這裏安分等待他們回來吧。」
「嗯,是的。不過很遺憾,目前還無法證明這跟我遇到那隻虎有關……」
戰場原一副無可奈何的語氣,但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