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亂話 撫子‧蛇妖 009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405 字
「是喔……所以妳再也沒看見那個白蛇?」
「唔、嗯……已經沒事了。現、現在回想起來,從鞋櫃冒出來的白蛇,或是從抽屜冒出來的白蛇,或許都只是多心。」
「樹精?所以果然是怪異吧?」【注:日文「多心」與「樹精」音同。】
「不、不是。是『多心』。」
「這樣啊……但願如此……」
「唔、嗯。所以沒事了。這是最好的結果。」
夜晚,撫子回家之後,歷哥哥依照約定,十點整打電話過來。
一秒不差。
歷哥哥不同於經常遲到的風評,意外地「守時」。
「對、對不起,講得好像發生什麼大事……撫子肯定是心理變得軟弱了。這、這樣不太好吧……不能凡事都怪罪給怪異。」
「……哎,話是這麼說……唔~等我一下,忍就在我旁邊……」
歷哥哥說到這裏,似乎從耳際拿開手機。但歷哥哥手機的收音很好,撫子隱約聽得到聲音。
『忍,千石那個傢伙說她多心,妳認爲呢?』
『即使是多心,在這個時間點亦等同於怪異吧?哼……不過,以那個瀏海姑娘之狀況……哎,既然這樣,當成這麼一回事或許比較好,別管了。』
『是嗎?不過依照上次的教訓,我覺得再怎麼提防都沒有提防過度的問題。不覺得當面問一下以防萬一比較好嗎?』
『不覺得,完全不覺得,連一丁點都不覺得。既然當事人說沒事,就不應該深入追究。何況她從一開始就說危險性不高吧?』
『話是這麼說……可是……』
似乎在商量。
雖然情非所願,但撫子這時候不能爲歷哥哥打氣,而是非得爲忍小姐打氣。
加油~加油~
「這是效果啦,效果。登場時營造的效果。因爲怪異這種東西,要是沒能嚇到人類,就會失去存在的意義。」
「不,只是從表情推測。任何人被這種充滿厭惡感的眼神注視,都會這麼想。不過,現在的撫子和本大爺在精神層面相系,所以這種推測很容易猜得準。」
撫子嘆口氣,坐在房間中央的坐墊。雖然有點不檢點,但撫子累了。
「……實際上是多大?」
這份疲累,是對未來的疲累。
白蛇如同手鐲,纏附在撫子的右手腕。不對,從粗細度來看,應該形容成髮圈。實際上這不是手鐲,也不是髮圈。
老師真的明白自己在講什麼嗎?
「撫子,妳爲什麼會這麼想?妳的前途堪憂。」
「憑依……」
「本大爺沒有體積可言。因爲本大爺只是一個概念。」
撫子還不知道詳細內容。
但撫子不能老是這樣。因爲要是事情沒進展,撫子手上將永遠戴着這個品味很差的髮圈。
「撫子得、得做出哪種……色色的事情?」
而且,這次並不是第一次對歷哥哥說謊……不過,撫子的累並不是登山的結果。
「那、那麼……撫子不用脫吧?不用換上學校泳裝,或是穿上燈籠褲吧?」
「……?可、可是,朽繩先生爲什麼知道神原姐姐的事?」
不是因爲對歷哥哥說謊而覺得累。撫子不是老實人,難免會說謊。
不過,撫子失望的原因,在於如果朽繩先生會讀心,撫子就不用講話了,可以樂得輕鬆。
「哈哈哈!」
是朽繩先生。
「對心愛的歷哥哥說謊囉……可以嗎?這樣簡直是以謊言隱瞞謊言,在人生當中重複這種事,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喔,啊啊?」
「唔!」
「撫子,別把這種下流概念和本大爺相提並論。真是的。妳該不會被歷哥哥還是神原姐姐影響過度吧?啊啊?」
那不就是天大的問題嗎?
「所有人都看得見現在這樣纏附在撫子手腕的本大爺,但這只不過是因爲在撫子的認知中,本大爺是『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存在。稍微講具體一點,這是本大爺憑依在撫子身上的狀態。」
總歸來說,就是隻用來說明理論,只存在於人們腦中的一種東西。
感覺聽得到神原姐姐失望的嘆息聲。
「…………」
原來是這麼回事?
「概念……」
「總之,不用在意,沒什麼大不了,反正只是臨時性的,妳就在完成工作之前忍耐一下吧,哈哈!」
這種吐槽太恐怖了。
總之,這麼一來可以稍微放心。
被怪異吐槽了。
束手無策的撫子,到最後什麼都沒做就回家了。
有什麼關係?
「那、那麼,是讀了撫子的《COROCORO》?」【注:適合小學生間讀的漫畫月刊,和日文的「心」音近。】
撫子說得結結巴巴,但還是絞盡勇氣。
「唔、嗯,知道了……歷哥哥,謝、謝、謝、謝謝你。」
「撫、撫、撫、撫……」
居然是憑依。
那個老師究竟在說什麼?
身體完全不疲勞,沒那種東西。
撫子回家沒多久,朽繩先生就醒來,但撫子還沒詢問細節,歷哥哥就打電話來。
「居然覺得品味很差,太過分了吧……啊啊?」
撫子不太懂。
很好看喔。
「就說過不是那樣了。本大爺只是『看見』了。看見你們那天在那座神社進行的儀式。」
「用不着偷偷摸摸的,因爲只有妳聽得見本大爺的聲音。」
撫子說完結束通話。
啊,不過像是忍小姐,看到甜甜圈當前就會雀躍不已。
「你、你果然讀了撫子的心……」
沒有長度,也沒有寬度。
接着進入自己的臥室上鎖。
至於「射線」這個詞,則是更加莫名其妙……不過撫子認爲,當時聽到的直線定義,和朽繩先生現在說的這番話頗爲一致。
剛纔在那座神社,撫子一允諾,朽繩先生的巨大身體就在撫子眼前縮小,纏附在撫子的右手腕。
「…………」
「不、不是嗎?可是,蛇在心理學是性的象徵……」
撫子放下話筒,稍微喘口氣的時候,右手傳來這個聲音。
他似乎很愉快。
撫子聽他這麼說,回想起一年級學到的數學知識。
何況,所有人都看得見位於撫子手腕,變成髮圈大小的朽繩先生。
指定長度或寬度之後就不是直線,是線段。直線始終是通過某兩點筆直延伸的一條線,長度是無限,寬度是零。
「……朽繩先生既然可以變成這麼小,爲什麼一開始要以纏住整座神社的巨大體積登場……?」
「那、那麼……朽繩先生。」
「……那麼,你……朽繩先生住在那座神社?」
他說:「總之晚上再詳細說明,本大爺用盡力氣了。」接着就這樣睡着。
「這樣啊……」
撫子鬆了口氣。
只是因爲鱗片倒豎,所以看起來鼓鼓的。
雖然不是絕對,但撫子想到今後的事,就無法擺脫這份「倦怠感」得到自由……
「……別、別講得這麼大聲。」
「就說不是那樣了。」
看來,朽繩先生讓撫子看見幻覺、聽到幻聽的時候,大幅消耗自己擁有的能量。
「……你會讀心?撫子剛纔……應該沒把想法說出來吧?」
丟臉至極。羞死人了。
歷哥哥難得打電話過來,其實撫子想要多多享受講電話的樂趣,但撫子終究知道現在沒空這麼做。
正確來說是右手腕。
怪異就是要嚇人。
看起來總覺得是因爲得到實際的軀體而喜悅,不過怪異有喜悅的情緒嗎?
「……撫、撫子該怎麼做?」
這是歷哥哥說過的話。
「爲什麼國二學生還在看那種東西?」
這是撫子非得問的問題。
贖罪,或是請求。
露出利牙的吐槽,使得撫子在坐墊上往後仰。
撫子無話可說。
撫子以爲他會讀心的時候,習以爲常地冒出抗拒的感覺,知道他不會讀心之後,卻覺得有點失望。
「『朽繩先生』是吧……其實很希望妳稱呼本大爺是『朽繩大人』,但是期待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少女虔誠信仰神也是強人所難。撫子,什麼事?」
記得神原姐姐的左手臂,是不同於憑依的另一種狀態?
撫子按住手腕悄悄上樓,以免客廳的爸媽察覺。
但撫子即使知道,還是想避免他人看見撫子和朽繩先生交談。就算沒人聽得到朽繩先生的聲音,撫子對聲音產生的反應,也會完全被周圍的人看在眼裏。
實際上是白蛇。如字面所述,白色的蛇。
「爲什麼!」
撫子知道這種事。
「之前不就說了嗎?無論是神原姐姐或歷哥哥,本大爺早就知道了……啊啊?」
因爲是撫子,所以輕撫胸口。
撫子率直提出疑問,朽繩先生立刻哈哈大笑。
直線並非實際存在的東西,是概念。
「嗯,不是那種要求。」
「…………」
撫子不懂。
如同大家都會說謊。
「明白了。」不久之後,歷哥哥回頭講電話。「千石,既然這樣,就當成圓滿收場吧,可喜可賀。但如果妳說的多心纔是多心,果然有某種怪異在作怪,妳要確實通知我喔。」
他這麼說。
所以他才知道歷哥哥與神原姐姐的事,知道撫子在那座神社進行的「大量屠殺」行徑?
不過,這麼一來……
咦?換句話說……
「你、你是……那座神社的『某種東西』?」
「撫子,別講得好像事到如今才發現。從神社名稱就明白吧?」
「神社名稱……記得是北白蛇神社……所以怎麼了?」
「居然這麼問……看到白蛇本大爺,好歹要稍微想通吧?撫子真遲鈍,啊啊?」
「…………」
撫子確實遲鈍,所以無法反駁。
咦?可是,所以,換句話說……
那麼,這位朽繩先生,該不會比撫子想像的還要「偉大」許多?
「朽繩先生……你是那座神社『祭祀』的人……蛇嗎?」
「沒辦法斷言正是如此,因爲那座神社失去信仰已久,現在只是『髒東西的聚集地』。不對,形容爲『垃圾堆』或許比較正確。」
「……這麼說來,忘記誰也這麼說過……」
雖然該處原本的功能還在運作,卻已經不再是祭神之社……當時說得很艱深,所以撫子忘記了。正確來說,應該是因爲很艱深,所以撫子打從一開始就沒聽進去。
「那、那麼……可是,您果然很偉大吧。不、不對,確實很偉大,受人尊敬。」
「妳現在才改成鄭重的態度,本大爺也很爲難……何況本大爺已經不偉大,妳不需要硬是用敬語。本大爺和撫子今後就以對等搭檔的身分合作吧。」
「搭檔……」
他一開始也提到這個詞。代表彼此關係的詞。
「我們彼此都不算是朋友的交情吧?」
「…………」
看起來像是吐舌頭扮鬼臉。
但是事實上,即使他說撫子無須鄭重其事,撫子也很難這麼做。因爲既然這位朽繩先生住在神社,就代表他是神(看起來完全不像就是了)。
莫名?
不對,或許應該形容爲……嚴肅。
至少當事人(當事蛇)說沒關係,那撫子應該可以不使用敬語吧。
只有這句,朽繩先生並沒有說得暴力或粗魯,而是莫名地直截了當。
就算這樣,即使隨處可見,沒尊敬顯然是神的對象也很奇怪……不過,撫子面對任何人都沒辦法使用「不失禮的說話方式」,所以沒有鄭不鄭重的問題。
「這很難說。算了……那本大爺就說出請求吧。哈哈哈,神居然拜託人類幫忙,時代變囉。」
神,隨處可見。
忍野先生如是說。
可是,撫子記得忍野先生說過,「怪異」的概念都近似於神。
「本大爺想拜託撫子的事情,是『找東西』。」
「不過,本大爺得要求妳做別的事。老實說,除了撫子,本大爺沒人能依靠。有件事要在剛開始講明,本大爺是衝着妳的弱點、衝着妳的自卑感、利用妳的愧疚感,想對妳提出請求。這代表本大爺不惜這麼做,也要拜託撫子一件事。」
撫子覺得沒錯。
「……撫子,妳正值對這種事充滿興趣的年紀呢。還有點自虐。」
是神耶,神。
「…………」
「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哼,打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嗎?原來如此。看來妳這女生實際上不像外表那麼遲鈍。」
……咦?
「希望妳幫忙找出本大爺的屍體。」
「……撫、撫子……」撫子吞吞吐吐。「很、很遲鈍……慢吞吞的……」
朽繩先生無奈般在撫子手腕抬頭挺直(不過,朽繩先生無論是高興還是難過,應該沒辦法做出抬頭以外的反應吧),吐出舌頭。
所以撫子以平輩語氣開口。
「那個,所以朽繩先生……你說撫子不用做色色的事,那撫子要做什麼?撫子做不到別的事啊?」
「…………」
不對,講得極端一點,人類以外的存在或概念都是神──也就是八百萬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