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變話 駿河‧惡魔 029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6359 字
「好失望、好失望、好失望……阿良良木學長在開車……」
「吵死了,讓我開個車也無妨吧?也不想想我多麼辛苦才考到駕照。」
「明明說過腳踏車是自己的生命……明明說過崇拜越野腳踏車手……之前弄壞阿良良木學長的越野腳踏車,至今依然暗自內疚的我,不就像是笨蛋了?」
「關於這件事,妳給我多內疚一陣子吧。」
「您不是說畢業之後要騎機車嗎?不是說要考重型機車駕照嗎?」
「我正在學重型機車喔,只是先考到汽車駕照罷了,並沒有說謊。」
「而且開的車居然是金龜車,這是男人開的車嗎?」
「妳不準瞧不起金龜車!瞧不起我就算了,不準瞧不起金龜車!這是世界上造型最帥氣的車子!」
「您不是說過男人要開超跑嗎?」
「我說過這種話嗎……話說聽別人說『超跑』這兩個字,挺讓人火大的……」
「我不想看到這樣的阿良良木學長……真希望您一輩子高三……」
「放心,我下一集就會面不改色回到高三。」
「真隨興……話說回來,您高中剛畢業居然就買得起這種進口車。分期付款?」
「不,這是父母送我的畢業禮物。」
「我好失望!」
我像是行李般被搬進後座躺着,由阿良良木學長開車送回家。
上次是警車送我回家,這次是阿良良木學長送我回家,感覺好極端。
無論如何,即使是擅長天馬行空的我也沒想到,居然是以這種形式得到機會,由我崇拜的阿良良木學長,對我進行我所向往的新娘抱。
在抱上車的過程中,學長碰到我身上各個部位,令我有點難爲情,但我癱軟到連拌嘴的力氣都沒有。
不,不只是因爲疲勞。
如果那條手臂是我犯罪之後應受的懲罰,我就非得完成贖罪的過程。
除了疲勞,阿良良木學長和金龜車的組合過於意外,使我元氣盡失。
然而,失去可靠的前輩,使我內心開了好大一個洞。
贖罪不只如此。絕對不只如此。
「……諸事不順。」
尤其是第二學期剛開始,充滿回憶的補習班廢墟失火的那個事件,以及學長畢業前的那個事件,我甚至想代爲一死。
「由我……」
因爲我非常清楚,對於戰場原學姐來說,看着這樣的阿良良木學長──默默旁觀這樣的阿良良木學長,是多麼痛苦又難以承受的事。
不對,他不是會說客套話的人。
「爛透了!」
我如此詢問。
原來她在做這種事。
我在這周痛切地體認到,那條左手已經充分屬於「我的風格」的一部分。
「妳有小扇吧?」
也體認到那條左手,是遲早非得從我身上切離的東西。
「不,沒事……」
「遺失……說得也是。我覺得自己遺失好多東西了。」
「不準講得這麼危險。」
「那個傢伙加入戰亂地區的NGO,在四處埋藏地雷的越野區域開軍車到處跑,我沒有任何能在她面前表現的駕駛技術。」
「真要說的話,戰場原也很寂寞喔,她說沒什麼機會見到妳。」
不對,我想知道的是個中目的。希望他思考自己的行動原理爲何。
阿良良木在紅燈路口謹慎踩煞車之後如此抱怨。
「學得莫名地像……不過,記得那個條例改成不分年齡?」
真要說的話,我還有日傘。
「她還說『管制條例?啊?那是什麼?』這樣。」
完全是新手駕駛的感覺。
「那一位……我覺得是另一種狀況,她犧牲的不是自己的人生。不過阿良良木學長是殺害自己,持續殺害自己而走到現在吧?您爲什麼做得到這種事?」
高中時代啊……
要說契機,大概是路口剛好變成紅燈吧,但肯定和這稱事無關。我體認到這個人即使從騎腳踏車改成開車,即使留長頭髮、留長指甲,依然是阿良良木歷。
「哈哈,戰場原學姐高中畢業之後,毒舌變成限制級了。」
「迷失?」
我這麼說。
看他這種反應,他應該真的沒想過吧。這種事對於阿良良木學長來說無須思考。但是,我想知道。想知道箇中理由。
「發生什麼事?」
我對這個稱呼感到詫異(他不像是會以「小」這個字稱呼男生的人啊……?),並且搖頭回應。
「您並不是因爲擁有不死之身而這麼做。不對,您的不死之身,甚至正是阿良良木學長殺害自己的最好證明,真要說的話就是墓碑吧?」
「她好像不相信我的開車技術。」
「妳狀況不穩,並不是現在才發生的事情吧?」
不惜殺害自己、害死自己也想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阿良良木學長似乎聽不懂我的意思,卻刻意不追問,只是歪過腦袋。
「呵呵……」
「阿良良木學長,您爲什麼能像那樣,不惜犧牲自己的人生也要爲大家效力?」
阿良良木學長揹負的東西和我差太多,應該無從比較。何況也不能貿然詢問。
「我的風格……我連這種東西都完全迷失了。」
「嗯。我的風格究竟是什麼?阿良良木學長覺得您的風格是什麼?」
「我開車這麼罪大惡極?需要被高中時代的學妹毀掉人生?」
「看來沒完全改頭換面……」
「我沒做那種事。做那種事的人是羽川吧?」
話說,他明明可以修一下才對。
無論是否改變、是否成長,依然是阿良良木學長。
「『而且這個審查委員會,可望收受創作人的賄賂。』」
「這樣啊……」
「阿良良木學長,請告訴我。究竟是什麼原因……令您不惜這麼做?」
「這種做生意的氣魄令人汗顏……」
「戰場原學姐呢?」
我改爲詢問其他事情。
「嗯……大概是因爲阿良良木學長與戰場原學姐畢業,我變成孤單一人,所以覺得寂寞。」
「不過,仔細想想,妳並非來得那麼不是時候。如果把忍當成例外,除了我的兩個妹妹,妳是第一個坐這輛車的人。」
「當然寂寞,很寂寞。因爲聽得懂我話中玄機的人只有妳。」
「『我!已經是!女大學生!即將十九歲!無論成爲攻方還是守方,條例都管不着!』」
「什麼事不如意?居然跑到累倒,一點都不像妳的風格。」
這趟尋找自我之旅,難度也太高了。
「來得不是時候嗎……原來如此,從阿良良木學長的角度是這樣啊……」
所以,我纔會……
「嗯~?」
如果以爲我這輩子每天早上審視報紙與電視新聞、每天晚上綁着左手睡覺就是贖罪,那就是天大的誤會。
「阿良良木學長,雖然這麼說,但我們用郵件聊天時,您沒提過買車的事,果然是因爲內疚吧?」
與其說詢問,我的語氣或許更像是責備。
「感覺什麼事都不如意,我的狀況很不穩。」
因爲,我也很痛苦,難以承受。
「…………」
這肯定也和沼地的蒐集活動有關。
「到最後,大家或許都在飾演自己喜歡的對象所喜歡的角色,但應該不能只是這樣吧。要是一直作戲,將會迷失、遺失某些東西。」
我自認朋友還算多,和籃球社學妹也聊得很愉快。
「有可能……」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想得樂觀一點,這就代表行政上認定喜歡幼女和喜歡熟女沒有兩樣,就某種層面來說,反而堪稱戀童癖的人權得到認同。」
「這個嘛……很難說。我曾經費盡心力,飾演妳所尊敬的學長。基於這層意義,我的風格或許是由妳決定。」
「小?」
「如果是羽川學姐,您就願意吧?」
「嗯?完成什麼?」
藝術家阿良良木。聽起來真是不得了。
「阿良良木學長也……總有一天能完成嗎?」
「這樣太樂觀了,好恐怖。」
我意識到壓在身體底下的左手。左手包着繃帶,所以阿良良木學長應該不曉得繃帶底下的狀況。
「…………」
聽說他被吸血鬼咬脖子之後,就爲了隱藏傷痕而留頭髮,如今已經長到只像是音樂家或藝術家的程度。不過兩者應該可以通稱爲「藝術家」吧。
看着開車的阿良良木學長後腦杓這麼說。
我躺在後座無力地笑。
哇……他頭髮真的留長了。
「不過就我看來,阿良良木學長來得正是時候。」
我這麼說。久違見到學長,卻忽然開始發牢騷,我覺得自己好丟臉。
此時,阿良良木學長緩緩地切入正題。
「但以戰場原的狀況,我覺得形容成『攻方』也不太對……何況她說過:『我認爲出版社面對這種狀況,好歹要有點骨氣反向操作做生意。具體的做法是比行政單位先獨自成立民間的審查機構,隨着比較寬鬆的審查,向國家或(家長教師會)爭取高額補助纔行。』」
「『與其坐阿良良木駕駛的車,不如坐手腳着地的阿良良木身上比較好。』我不曉得是否比較好,但這樣我只會喫苦受難吧?」
「啊~……有種被綁架的感覺……」
雖說理所當然,但是在三月從直江津高中畢業的阿良良木學長,已經進入下一個時代了……
「就算妳這麼問……不過說真的,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這是很遺憾的真心話。唔~我想想……」
實際上,我也想責備。
即使是客套話,這番話也令我好開心。
「要是我現在慘叫,就能毀掉阿良良木學長的人生……」
「阿良良木學長呢?」
我躺在後座嘆息。
「嗯,可以的話,我也不希望這種傢伙坐我的副駕駛座。」
「嗯?哈哈,還好啦。其實我現在因爲拿到剛出爐的駕照和剛交車的車子樂不可支,一大早就漫無目的開車閒晃,卻一下子就被學妹發現,所以我現在很害羞。妳這傢伙來得真不是時候。」
阿良良木學長一副煩惱的樣子。
「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
「嗯?」
「我一邊上課,一邊思考着這種事:『如果外星人現在忽然闖入這間教室,導致班上同學受苦受難,我究竟該怎麼做?』」
「…………」
「依照我的想像,我會毫不猶豫除掉外星人。該怎麼說,就是使用金肉人漫畫裏的必殺絕招,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我將成爲英雄。」
阿良良木學長這麼說。
不同於內容,語氣非常正經,我這個聽衆也難以分辨這是不是玩笑話。
「……總之,男生似乎或多或少都會這樣幻想,神原,妳這個女生怎麼樣?妳在小學時代上課時究竟在想什麼?」
「問我想什麼……就是……」
唔~……
我認爲應該沒幻想過這種事……我很想這麼認爲,不過仔細想想就發現,我第一次向惡魔許願,就是在小學時代……基於這層意義,阿良良木學長剛纔那番話,我完全笑不出來。
那番話像是在說我。
「……總之,說我完全沒幻想,或許是騙人的。」
結果,我如此含糊回應。
「這樣啊。」阿良良木學長這麼說。「總之,我小學畢業之後,得知大家大多會這樣幻想,對自己的『不特別』感到丟臉,另一方面也感到安心,不過我當時最強烈的感覺,是信心。」
「信心?」
「對。」阿良良木學長點頭說下去。「在那間教室,有許多學生抱持着保護班上同學的念頭。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還撐得下去。既然想成爲英雄的傢伙這麼多,世界肯定和平。」
「…………」
「總之,以這種膚淺判斷抱持的領悟心態,後來輕易粉碎就是了。不過,如果除了羽川,還有其他因素造就現在的我,或許就是當時的這種感想吧。」
阿良良木學長說完一笑。
我不認爲火憐對阿良良木學長透露過這件事,實際上,阿良良木學長也回以「我聽不太懂」這個直截了當的感想。
既然這樣……
「但我大致知道,維持現狀是最好的做法。」
「我認同阿良良木學長的意見。」接着我說:「所以,我想戰鬥。」
「別在意。」
「……對喔。」
「…………」
因爲,我完全沒有不惜一死也想做的事。
但這不是原因。接下來的事,只有我做得到。
阿良良木學長看着前方這麼說。
「天曉得,我沒想過這種事……不曉得實際是怎樣。或許出乎意料,所有人死後都成爲幽靈,整座城鎮滿是幽靈,只是一般人看不見。」
「啊?」
「這樣啊。」
不過,沒錯。確實如此。
阿良良木學長說到這裏打方向盤轉彎。我心想,那位朋友應該不會坐上這個副駕駛座吧。
或許是因爲心願未了,或是懷恨未消,基於這種層面而不同?但要是這麼說,不可能有人臨死時毫無悔恨。
十幾分鐘的車程不可能消除疲勞,但阿良良木學長這番話,使我從後座起身。
「因爲沒人困擾。」
「我不是在學忍野說話,不過只有妳自己能拯救困擾的自己。」
「爲了他人、爲了大家」的說法很可疑,卻也不完全是謊言。
「這些人都不是妳。妳居然會胡思亂想顧慮這麼多人,妳幾時變得這麼聰明?如同我一直做我想做的事情至今,妳今後做妳想做的事情就好。」
我必須從阿良良木學長、從戰場原學姐畢業,使自己能夠獨力走下去。
這個人總是自然而然說出這樣的話。
阿良良木學長挖苦般補充最後那段話。
差異在於有無悔恨?
阿良良木學長聽我這麼說,應該也摸不着頭緒吧。我完全沒說明細節,就只是滔滔不絕吐苦水,學長不可能提供什麼建議。
持續蒐集不幸、蒐集惡魔的女生。
「沒有。」
不過很驚訝地,阿良良木聽過我這番支離破碎的話語之後──說出直截了當的感想之後,繼續說下去。
但我不想理解。
「如同想回應妳期待的我纔是我,如果妳想聽從其他人的意見,那妳就這麼做,但要是無法接受就得戰鬥。我至今和戰場原、羽川、忍野,以及對我有所期待的妳,都像這樣戰鬥。」
「但如果所有人死後都會成爲幽靈,感覺就沒必要拚命活下去了。」
「妳說沒人困擾是假的。」
死後依然繼續蒐集的女生。
阿良良木學長率直詢問。我完全沒說明事由,他這麼問也理所當然。
這份鬱悶、這份惆悵,總有一天會成爲回憶,並且忘得掉吧。
「……可是,阿良良木學長,我這種想法遲早會消失。藏在心中的這個困擾,總有一天能以時間解決。」
其實,今天不應該被阿良良木學長看見這樣的我。
「嗯,不同人對我說過各種事。」
「我想要試着改變現狀。」
「妳給我先在這方面畢業吧。」
「不過啊,神原……」
「所以,妳怎麼提到那個傢伙?」
「說得也是,畢竟怎麼想,死後似乎都比較輕鬆。」
沒錯,我也非得畢業纔行。
他當然在開車。要是他看着我說話就麻煩了。
「是喔,加油吧……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不過,阿良良木學長肯定是以最真摯的態度,回答我的問題。
包括沼地、貝木,以及母親,大家都任性灌輸各種觀念給我。
我今後將會獨自一人。非得如此。
換句話說,這代表沼地是對的。既然這樣,即使是這種心情,果然遲早能以時間解決吧。
嗯,應該會解決。
所有人都是留下未完成的工作、留下心愛的人而死。
「何況我認爲,包括幽靈或是死後的世界,都是我們無法接受旁人的『死』而發明的東西……我就不認爲我死掉會成爲幽靈。」
基於這層意義,我並不是獨自一人。
似乎如此。但願如此。
我從窗外天空的景色,感覺到即將抵達家門,說出這句話。
「既然這樣,您認爲幽靈都應該昇天?」
「啊~這樣真噁心。」
阿良良木學長在這時候,非常乾脆地駁回所有「任性」。
「或許應該是這樣纔對,但要是那個傢伙昇天,我會很難過。不對,不是難過,而是不願意這樣。或許那個傢伙就是因此沒升天,一直留在這座城鎮。」
「這是怎樣?這纔不像妳會說的話。誰對妳這麼說的?誰要求妳浪費時間思考,或是進一步深入思考?」
「那太好了。」
我明明說無須幫忙,阿良良木學長卻不知爲何開心地這麼說。
「阿良良木學長,記得您有一位幽靈朋友吧?」
自我犧牲或是害死自己的做法,其實我並不是無法理解。
「形容成朋友不太夠力喔。我甚至質疑那個傢伙是前世的我。」
「成爲幽靈的人,以及沒能成爲幽靈的人,您認爲兩者的差異是什麼?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成爲幽靈吧?不然整座城鎮充滿幽靈就麻煩了。那麼兩者的差異在哪裏?」
即使如此,光是說出來就舒坦多了。
「即使是多麼不幸的狀況,既然那個傢伙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就不該插手吧?刻意前去搭話,告訴這侗人『你很不幸』,這樣有什麼意義?既然那個傢伙以不幸爲樂,旁人不可能做得了什麼。而且如果維持現狀,也有很多人得救。許多人在這種我想試着解決的狀況中得救。明明沒任何人困擾,我怎麼可以抱持任性的念頭插嘴?」
這種光景充滿犯罪氣息。
「也就是幽靈確實存在,只是有人看得見幽靈、有人看不見嗎……所以問題不在於能否成爲幽靈,在於能否看得見幽靈?」
我果然不曉得他這番話的認真程度是多少。真要說的話,聽到這種結論,會令人覺得他明顯在開玩笑。
而且,我也強烈覺得理解這種事很奇怪。
說得也是。我原本應該更加單純。
阿良良木學長肯定看不見沼地。
與其說這番話充滿溫暖,更像是說得理所當然,彷彿久違接觸他人肌膚的溫度。
……說得也是。
「至少有一個人在困擾,就是妳。」阿良良木學長這麼說。「而且,這足以構成妳行動的理由。妳感到困擾,這對妳來說是最天大的事件。順帶一提,要是妳困擾,我也會困擾,戰場原同樣會困擾。」
在各方面感到迷惘而綁手綁腳,確實不是我的角色定位,不是我的風格。
「維持現狀是最好的做法?爲什麼?」
不惜一死也想做某些事的女生。
「嗯,真要說的話,麻煩改天幫我整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