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忍話 忍‧時光 025

事後聽斧乃木說，這次的超高速移動沒撞破天花板，是規矩地從窗戶離開。

我不曉得從窗戶離開是否能形容爲「規矩」……總之，斧乃木或許是以自己的做法，避免破壞這座充滿我們回憶的補習班廢墟。

又是「或許」、又是「事後聽說」，我之所以形容得莫名含糊，在於我無法掌握斧乃木當時的表情與移動路徑。

因爲速度過快。

忍說她全盛時期的特殊指令大跳躍，斧乃木完全沒得比，但是就我看斧乃木這時候的速度，她的腳程或許足以和忍並駕齊驅。

而且這次移動的衝擊使我昏迷。雖然不是絕對，但我的意識難以承受這種速度。

「因爲這次和第一次不同，完全沒放水，是全力逃走。鬼哥哥，光是身體沒被音爆拆得四分五裂，就算是非常走運喔。」

這是斧乃木的說法。

比起說法更像是辯解。

這傢伙死不道歉……

總之，她應該是判斷非得以這種速度才能逃脫，而且實際上也成功逃脫，所以我不可能有怨言……但我實在不想道謝。

人是感性的生物。

「所以……這裏是哪裏？」

我清醒一看，這裏是未曾見過的地方。似乎是山上，卻不知道是哪座山。

雖然每座山上的景色都大同小異……但至少不是我很熟悉，應該說和我緣分匪淺的北白蛇神社所在的山。完全沒有熟悉感。

唔……

慢着，與其在意地點，時間也……

天色是夜晚……應該說是將近拂曉……

「鬼哥哥，我不知道這裏是哪裏，因爲無暇設定座標。但確定是那座補習班廢墟往北的某處。」

「北……咦，但爲什麼是山上？」

「妳們對昏迷的我做了什麼？」

「……所以，八九寺怎麼了？該不會中途被甩掉吧？」

「不能以心電感應溝通？」

「……聯絡得上影縫小姐嗎？妳昨天說聯絡不上，但經過這段時間，她應該差不多辦完事情了吧？」

若是緊追不捨，反倒令我覺得舒坦。

「當然有關係。但終究沒辦法在這時候斷然回去工作，我也沒這麼無情。」

該怎麼說，忍在這方面的寬宏大量，斧乃木似乎也不得不認同，也正因如此纔會挖苦吧。

妳們的交情竟然變得這麼好。

「忍與斧乃木小妹確實交惡，忍也不喜歡妳、但是在這麼重要的時候，她不會只因爲這樣就躲在影子裏……她不是這種傢伙。」

咦，這麼說來，她似乎這麼說過。

斧乃木如此確認。她在這方面說得沒錯，不過……

她嫌棄我。我好難過。

「既然這樣……會是怎麼回事？雖然應該不可能，但她難道在影子裏昏迷……還是基於某些原因受重傷……現在的那個傢伙，沒有上次和我交戰時的再生能力吧？」

搞不懂是怎樣的神經構造。

「…………」

我在下一刻失去意識，所以記憶模糊，不過記得那個人叫作……

「總之，應該沒有離開太遠……第一次幾乎是往正上方跳，所以直線距離只移動數公里而已。」

「這樣啊……是因爲入夜……是現在這種時間。對了，現在幾點？應該說……我昏迷了多久？」

然而，現在別無他法。

「要怎樣纔會變成這樣？」

「臥煙……」

「八九寺她……」

「…………」

「……我很想反擊，但反擊對那個東西有效嗎？到頭來，那東西是否以我們爲目標，其實也是一個問題……畢竟那東西衝着忍而來，也算是一種經驗法則……」

「忍爲什麼……沒醒着？」

看來剛纔是不顧一切逃走。

「我立刻生氣給妳看！」

「在影子裏有可能受重傷嗎……畢竟那裏如同忍自己的超空間，肯定和這種物理層面的打擊無緣……」

我說着取出手機。

面無表情的斧乃木，對我這番話展現困惑之意。斧乃木的想法應該和我相同，但她聽我重新這麼問，似乎對此有種強烈的突兀感。

斧乃木這麼說。

「總之，即使不到心電感應的程度，也希望姐姐的第六感發揮作用……但姐姐若是真有必要，應該會面不改色拋棄我。」

明明是如此，爲什麼？

「不過……謹慎來說，上下移動就不會被追的法則，回想起來也只是經驗法則，始終是『暫時性』的處置，無法保證下次也能順利。」

「那個『暗』……沒追來？」

「也是啦，畢竟那個傢伙討厭我。」

「不用擔心，因爲鬼哥哥穩穩抓住她的胸部。天底下居然有這種安全帶。她躺在那邊的樹下睡覺。」

只要不是逆境，這傢伙神經真的很大條。

「不，她抵達時醒着，但入夜之後說很困，所以睡着了。」

因爲，現在是夜晚。

換句話說，既然忍現在不在這裏，依照理所當然的結論，那個傢伙潛藏在我的影子裏。

雖然即將天亮，不算是深夜，但這個時段肯定歸類爲「夜晚」，甚至不是拂曉。

即使是現在，那個『暗』也不曉得幾時會出現在我身邊。雖然隱約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理所當然收不到訊號。所以代表至少這附近沒有城鎮，是在深山裏。

咦？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既然連這裏是哪裏都不曉得……」

即使斧乃木再怎麼抗拒，我也只能選擇奪走她的脣！

「咦，這樣啊……那就是我的錯。」

然而仔細想想，不太對勁。

「很遺憾，我們的羈絆沒這麼強，只能下山以電話或手機郵件通知，即使如此，我也不認爲姐姐會立刻回覆，因爲她很懶。」

斧乃木面不改色這麼說。

話說，她居然稱呼「八九寺小姐」？

斧乃木以特別挖苦的語氣這麼說。

「剛纔說盡情玩弄，但是實際上，我與八九寺小姐是在看護鬼哥哥。」

……不過大峽谷並不是山。

我以手心反覆摸影子，卻沒有任何反應。我現在感受到的不安與焦躁，肯定透過影子傳達給忍，但在這方面也沒有反應。

先不提是否看護，但是在逃走時，昏迷的人完全是累贅。光是她們沒當場扔下我而自己逃走，我就很感激了。

「睡覺……她又昏迷了？」

不過八九寺是幽靈，不曉得她是否會基於真正的意義受傷……

我們以影子、以內心連結彼此。不可能相隔兩地。

「……妳說忍？」

「是啊……不提經驗法則，完全抓不到那個『暗』的法則。那是什麼東西？」

無論如何，睡在樹下的八九寺完全健康，看來只是我杞人憂天。

「十二小時……」

「……居然說爲什麼……鬼哥哥，就算你這樣問，我也很爲難。」

「……如果非得這麼做，我還是會做……但是總覺得好討厭。」

爲了以防萬一，我姑且起身確認八九寺的睡臉。因爲斧乃木或許只是不讓我擔心才那麼說，八九寺說不定有受傷。

「聯絡姐姐……也對。事到如今，即使很難聯絡，即使姐姐還在工作，也非得聯絡不可。基於這層意義，我準備了幾個聯絡得上姐姐的方法當成王牌……但在現在的深山裏都無法使用。」

由於精神上也很疲勞，所以身體應該是趁着昏迷的好機會進入睡眠模式。但我完全不覺得疲勞已經消除。

「斧乃木小妹……妳沒處理工作沒關係嗎？」

「很懶是吧……哎，影縫小姐不像是收到郵件會一分鐘內回信的類型。」

「要說多久，大概是鬼哥哥被我與八九寺小姐盡情玩弄那麼久。」

我很想一腳踢下去，但還是打消念頭。

唔～……

找這個人詢問詳情就好？這個人是影縫認識的人……吧？這麼一來，就非得先接觸影縫，取得聯絡管道……

「要衡量反擊的基準，得先用問的。」

她非常健康。

「很遺憾不行。但是……」

「斧乃木小妹，既然這樣，就只能和妳接吻了。」

「就是蒐集情報。我在那傢伙出現前一刻說的話，鬼哥哥忘了嗎？我說過有人知道那種不是怪異的現象吧？」

「話說，鬼哥哥，差不多該從影子拉出那個怪異殺手了吧？」

雖然是月光形成的朦朧影子，但確實是我的影子。忍肯定在裏面，沒有才奇怪。

斧乃木這麼說。

「……鬼哥哥真信賴她。」

「鬼哥哥沒辦法進入自己的影子？」

「因爲日本的國土有七成是山，隨便跳當然會跳到山上。」

「用問的？」

「只能像昨天那樣，以這種行爲造成悸動驚動忍了。只能接吻，只能舌吻了！」

「不曉得是討厭和我說話，還是在悠哉睡大頭覺，她自從降落在這裏就沒出現。我覺得她和鬼哥哥不一樣，不會因爲速度太快受到衝擊而昏迷。」

忍說過地表七成是海，所以一跳就會抵達海面。雖然格局不同，但斧乃木說出相同的事情。

但她沒有繼續反駁。

但無論影縫個性如何，也只能依賴這個方法。因爲目前沒有其他管道能接觸臥煙伊豆湖。

我說着碰觸自己的影子。

總之，既然是足以令我昏迷的速度，要超過夢想中的一百公里也不是夢……畢竟時速絕對不只一百公里，光是中途沒被甩掉就得謝天謝地。

我好好摸過，所以肯定沒錯。

「鬼哥哥真的覺得錯了？光用說的只是空頭支票……如果鬼哥哥真的覺得自己有錯，就立刻發誓即使看到衣服底下滿滿的塗鴉也絕不生氣。」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該不會因爲斧乃木認真起來，使我們來到海外吧……說不定這裏其實是美國大峽谷。

這麼說來，忍不在這裏。不對，我從一開始就察覺她不在這裏，所以認定理所當然待在我的影子裏。因爲我和忍不可能「走散」，這一點和斧乃木或八九寺不同。

「好像是。哎，看來那東西確實不太擅長應付高度上的變化……因爲怪異殺手四百年前也是這樣逃走的。早知道這次應該也往上跳，但因爲是瞄準窗戶，所以角度不是很高，如同炮彈一樣跳出去，或許跳了數十公里，甚至超過一百公里吧。」

難怪我睡得很好。

「具體來說是一個晚上，從傍晚直到現在，總之大約十二小時吧。」

「…………」

臥煙伊豆湖。

忍現在的反應能力，明明遠超過四百年前，那麼……究竟是怎麼回事？

「…………」

「那個……」

就在我正要抓住斧乃木嬌小身軀的時間點，八九寺從樹後探頭。

「阿良良木哥哥。」

什麼嘛，剛纔看的時候明明在睡覺，原來醒了。

或許是我與斧乃木的對話太吵。

我自認努力輕聲細語……

「怎麼了，八九寺，嫉妒？」

我轉向八九寺。

「不然的話，我接吻的對象也可以改成妳。既然這樣，妳應該要早說纔對。」

「阿良良木，請去死一死吧。啊，不對，阿良良木哥哥，請等一下。」

「等什麼？等我負起這個角色形象的責任自殺？」

我自覺正因爲混亂而講出莫名其妙的話，做出莫名其妙的事。

我很擔心今後是否能夠挽回。

「呃，那個……我在這麼重要的時候睡着，對不起。」

八九寺這麼說。看來她姑且爲這件事感到愧疚而反省。

不過，這是情非得已。

一直昏迷的我，沒資格指責這件事。

「只是睡覺沒關係的。不提這個，八九寺，我正要和斧乃木小妹接吻，爲什麼要我等一下？」

「不……阿良良木哥哥，要阻止接吻的理由有無數個，不過在這之前，關於忍姐姐的事……」

八九寺走向我們這麼說。

「換句話說，那一位現在不在影子裏吧……？」

斧乃木製止我，閉着雙眼，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碰觸我影子的手掌。這時候的我，終究沒有悠哉到以爲她閉着雙眼是在索吻。

以毫不矯飾的話語這麼說。

斧乃木聽到八九寺這番話之後採取行動。像我剛纔那樣碰觸我的影子。

「別說話，我正在調查，正在尋找。」

啊，不過也有例外？實際上，忍和斧乃木交戰時，就可以暫時離開我的影子。

「……鬼哥哥，容我稍微……」

就只是靜心等待。

等待斧乃木得出結論。

「……不在。」

不過，當時是忍取回大部分的吸血鬼力量才做得到。

接着她閉上雙眼，似乎在尋找東西。

「她不在。」

等待已經看得到答案的結論。

只可能是睡着，或是昏迷……因爲現在的忍被我的影子束縛。

「……不，並不是不在……」

「斧乃木小妹……」

最後，斧乃木這麼說。

由於剛醒來就立刻叫我，所以沒背揹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