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05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425 字
「戰場原同學,跟妳說喔,我今天上學途中,遇到了一隻老虎。」
「這樣啊。話說羽川同學,我有義務聆聽這件事的詳情嗎?『跟妳說喔』不是開場白,而是妳出自內心的願望?」
開學典禮結束,學生們三三兩兩回到教室時,我跑到同班的戰場原同學身邊。
並且提及今天早上的事情。
戰場原同學隨即露出頗爲不悅的表情,回以這個明顯不悅的反應,但她並沒有不分青紅皁白就拒我於千里之外。
「所以呢?」
她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她在暑假期間剪掉及腰的長髮,後來立刻返鄉回到父方的老家,所以不提阿良良木的感受,短髮的戰場原同學給我一種新鮮感。
她的五官原本就很端正,無論髮型是長是短,都宛如量身打造般適合她,不過她在第一學期那種「深閨大小姐」的氣息,隨着髮型改變完全消失了。
這件事使得班上同學私底下議論紛紛(或許比我剪頭髮時討論得更加熱烈),但是依我的看法,用「深閨大小姐」形容女高中生近乎是壞話,所以我認爲現在這樣是好事。
「羽川同學,妳說虎?不是貓?」
「嗯,不是貓,是虎。」
「不是虎斑貓?」
「嗯,虎斑虎。」
「不是虎斑的斑馬?」
「這樣應該就只是普通斑馬吧,總之不是。」
「不覺得把『練馬區』改成『斑馬區』,就會有更多人移居過去嗎?」
「不覺得。」
戰場原同學輕哼一聲點了點頭。
「過來。」
「或許要說神經大條一點。無論是任何狀況,他都不會把妳的請求視爲麻煩事,妳應該明白這一點吧?」
「嗯。」
戰場原同學還是老樣子,對事物有着大膽的見解。
或許不應該說成開心暢談,而是嚴肅深談。
「羽川同學隔天早上醒來就變成蟲子的可能性,也絕對不是零。」
戰場原同學這次是嘆了口氣。
記得是……左手臂的繃帶。
角色設定會連接不上。
「不過羽川同學,請一定要讓我這麼說──妳真的遇到超乎預料的東西了。老虎,老虎,是老虎!該怎麼講,這簡直太帥氣了吧?螃蟹、蝸牛、猿猴,記得火憐妹妹是遇到胡蜂?繼這樣的陣容之後居然是老虎,明明大家至今避免過於搶眼,貼心希望能並肩跑向終點,都已經和樂融融走到這一步了,不懂得察言觀色也要有個限度吧?這搞不好比阿良良木的鬼還要帥氣。」
「恕我失禮。」
「就我看來沒什麼異狀……而且妳並沒有長出虎耳。」
「確認有沒有異狀。」
「啊?」
……我希望這是開玩笑。
如果是阿良良木,應該就會看透真相漂亮吐槽。
但我沒有這種技能。
我知道妳喜歡卡夫卡的著作。
這也改變太多了。
「至少剛開始是如此。」
「某些事情嗎……」
不過她已經在暑假將這種毒素排除殆盡,剛纔的說法也明顯是玩笑話。
「嗯……如果是缺席就算了,羽川同學確實不像會遲到的人,但妳應該不是問這種事情吧?」
「不準用達令。」
「居然說虎耳……」
「是沒錯……」
「是啊。」
沒事。
「還不是一樣,並沒有什麼差別,因爲對於日本人來說,真正的老虎也等於是怪異。」
「照例老毛病又犯了?」
我甩掉她的手。
「如果有人宣稱熊貓是妖怪,我會相信。」
戰場原說完點了點頭,真老實。
「厚臉皮?」
說得也是。
「我不是問這個……」
「記得沒有在開學典禮的隊列看到他……不只是不會察覺他在場,甚至不會察覺他不在場,他的存在感已經稀薄到這種程度了。呵呵。」
「我覺得這就太突兀了。」
「或許吧。」
「所以怎麼樣?」
「一飽眼福。」
「唔〜這就難說了。」
「那就好。」
「嗯。」
回想起最近阿良良木所說神原學妹的嗜好,我更加希望這是開玩笑。
「雖然提過不用太擔心出席天數的問題,但我親愛的達令到底怎麼了?」
「還是說,妳在顧慮我的感受?」
長長的一口氣。
「這麼說來,我今天早上遇見虎之前有看到真宵小妹,從她的說法推測,阿良良木果然在忙某些事情。」
「不,什麼都沒做,至少我如此認爲。不過這種事並不是自己就說得準,所以我纔想問問看。今天的我有哪裏不對勁嗎?」
「但如果是這樣,我覺得找阿良良木商量會比我好。我確實遇過螃蟹怪異,而且也喫盡苦頭,但我對於怪異的應對方式與相關知識,並沒有比別人多。」
與其說是客氣,應該說是爲他的安全着想。
戰場原同學說着點了點頭。
戰場原同學偶爾會展露這一面,阿良良木形容這是她「毒舌時代」的殘渣。
「對於戰場原來說,動物園應該是鬼屋囉?」
「總之,還沒有確定會發生什麼狀況,過於緊張也不太好。如果造成心理壓力而病倒,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如果造成心理壓力而變成病嬌,也同樣賠了夫人又折兵。然而不只是羽川同學,其他人也有可能會被那隻虎襲擊,那還是隻能找阿良良木商量吧?不只是我,包括妳在內,無論對方是老虎還是獅子,我們都沒有力量對抗怪異,妳也和我一樣只有知識卻沒經驗,只會紙上談兵吧?」
戰場原同學像是拿他沒辦法般搖了搖頭。
這番話聽起來似乎別有含意。
她說完就牽着我前往暗處。
「看見一隻虎……羽川同學,這是不得了的事情吧?」
這部分我也略知一二。
戰場原同學發出「啊……」的聲音,露出非常遺憾的表情看我。不,總之我想她是在開玩笑。
我曾經長過貓耳,這種話可不能隨便說,但因爲這個譬喻很逼真,所以我刻意誇張大笑,並且隨手確認頭頂。
她說得對。
「唔,嗯嗯,是沒錯啦……」
「羽川同學,我覺得妳的臉皮可以厚一點。」
我確實不希望在他「處理事情」的時候麻煩他。如果來到學校有看到阿良良木,我應該會率先找他商量,但如果要打電話或是寫郵件,就會令我卻步。
反倒是越累積越外行。
「那妳現在在做什麼?」
她稱得上是一個很好的實例。
找戰場原同學商量這種事,也只會造成她的困擾,甚至可能撕開她的舊傷。
即使遇過怪異,也不表示會累積相關經驗。
「或許吧,他這個人只看得到眼前的事情。」
「真的?」
戰場原同學說着就把臉湊過來,仔細觀察我的皮膚,目不轉睛專注觀察。與其說是觀察我的皮膚,更像是逐一檢查我的眼睛、鼻子、眉毛、嘴脣等各個部位。
現實層面的大膽見解。
「……戰場原同學,妳在做什麼?」
全力甩掉。
「啊啊……」
距離班會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所以她似乎是想遠離人羣,而且這個話題確實不方便在大庭廣衆之下討論。
戰場原同學詫異歪過腦袋。
沒有長。
上一句話聽起來有點恐怖,不過自從去年女籃社創下佳績,體育館周邊管理得無微不至,所以這裏反而是個健康的開闊場所。
「唔〜這就難說了。」戰場原同學這番話令我困惑。「我或許不太明白。」
她輕聲一笑,令我背脊發涼。
「怎麼可能,不會的。」
她觀察臉部之後捧起我的手,仔細端詳我的指甲與手背血管等等。
「我也這麼認爲,啊,但不是那樣,我想那不是真正的虎,應該是怪異,因爲牠會說話。」
「這也是戰場原同學獨特的見解吧……」
「長頸鹿完全就是轆轤首吧?」【注:脖子能自由伸縮的日本妖怪。】
「不過,並不是遭遇怪異就會立刻出現異狀……考量到潛伏期還不能放心。」
雖然這種反應有些誇張,卻是「無可奈何」的標準呈現方式。
戰場原同學意外喜歡開玩笑。
「有打電話還是寫郵件問過嗎?」
好歹也要跟虎有關。
「虎對妳做了什麼?」
「唔〜我有所顧慮。」
「能夠和怪異交戰的人,只有在影子裏養吸血鬼的阿良良木……雖然神原真的有心應該也行,但我們不應該勉強她。」
「但阿良良木今天似乎請假。」
人是會改變的生物。
「放心,妳的肌膚還能再戰十年。」
而且今天天氣很好,這裏成爲了適合女生開心暢談戀愛話題的地方,可惜我們開心暢談的是靈異話題。
我們來到體育館後面。
這方面不是客氣不客氣的問題,是更加實際的危險問題。即使怪異的部分已經解決,神原學妹依然像是隨身帶着一顆炸彈。
「這樣啊。」
很難判定她是不是故意的。
也可以說她自己就是一顆炸彈。
……但要是這麼說,阿良良木也半斤八兩,這也是我不打電話找他的原因之一。我自己如此認爲。
然而我明白,並不是基於這種理由。
到最後,還是戰場原同學說的對。
我沒辦法對阿良良木厚臉皮。
箇中理由,肯定明確得令人無言以對──
「羽川同學,妳有向阿良良木說過『救救我』嗎?」
「啊?」
唐突的詢問使我回過神來。
「什麼?『救救我』?……這個嘛,日常對話不太會用到這三個字……我想我應該沒說過。」
「這樣啊,我也沒有。」
戰場原說完仰望天空。
「因爲他會在我們求救之前就出手搭救,還會講『人只能自己救自己』這種似曾聽過的話。」
不是似曾聽過,而是真的聽過。這是忍野先生經常掛在嘴邊的臺詞。
「不只是螃蟹,我想想,包括神原、貝木,還有其他各方面的事,他表面上與私底下都幫我很多。不過,即使不講就能得到他的協助,我認爲也不能什麼都不講。」
「嗯?什麼意思?」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羽川同學或許是期待阿良良木在妳還沒講之前就出手協助。」
「……啊啊。」
唔~……
我看起來像是這樣嗎?
我很快就明白大家在看什麼了。
這樣的自己──我無法斷言不存在。
「我沒有勉強妳的意思,但如果發生什麼事,不可以只想靠自己解決,妳很容易有這方面的傾向……如果不願意造成阿良良木的困擾,雖然我無能爲力,不過請妳把我牽扯進來。我想想,至少我可以陪妳一起死。」
她或許覺得,即使只說一半也已經說過頭了。
在阿良良木面前尤其明顯。
他們在看什麼?
所以原本應該正在開班會纔對,然而包括保科老師在內,班上所有人都聚集在靠操場的窗邊,沒有人坐在位子上,這根本稱不上在開班會。
但她沒有道歉,只是尷尬不再說下去。要是她道歉,我也會很困擾。
但是阿良良木只知道戰場原同學在他面前的模樣,或許還要花點時間纔會察覺。
並不是要讓尷尬的她有一個臺階下,依照手錶顯示的時間真的該回去了,甚至得用跑的爬樓梯纔行。
「啊……」
後來我們一起回到教室。原本擔心可能已經在開班會了,但是並沒有。
她在這部分和外表不同,是意外活潑的女孩。
此時,我身旁的戰場原同學輕呼一聲。
我如此說着。
她沒道理道歉。
相距甚遠,從這裏看過去只有豆子大的那個地方,卻冒出熊熊燃燒的烈焰,彷彿聽得見火焰的轟聲。
我心裏有一個黑色的我。
我不由得愣在原地。
坦白說,戰場原同學與其說是改頭換面,其實就只是變可愛了。
她身高比我高很多,所以先察覺到了「那個狀況」。嚴格來說,在她知道大家正在看某個東西時,就已經脫鞋站在旁邊的椅子上了。
「我家失火了。」
「我覺得妳可以率直找他幫忙,他總是期望妳能這麼做。要是妳在黃金週那時候能夠這麼做……」
因爲在我心裏,所以比任何人都接近我。
「也對。」
我這麼想。
「該回教室了吧?」
「……失火了。」
戰場原同學隨口說出天大的事情,然後朝校舍踏出腳步。雖說已經改頭換面,不過該怎麼形容呢,她這種堅毅無比的個性依然存在。
戰場原同學說到一半,就沒有繼續說下去。
怎麼回事?
那個家是我的家──我說出來了。
不然由我來告訴他吧?
不,擔任班導的保科老師已經在教室了。
戰場原同學點了點頭。
沒有主動靠近他人,而是被動等待他人靠近?
不過聽她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全盤否認,這是悲哀的事實。
我很少在那個家外面自言自語,但我說出來了。
我沒有這個膽量,所以就只是走向大家,鑽過人羣的縫隙看向窗外。
我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