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亂話 撫子‧蛇妖 013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997 字
「千石,聽好了。妳剛纔做的事情,如果是我以外的人,早就臭罵妳一頓了。」
地點轉換到歷哥哥家。
歷哥哥的房間。
六月之後,撫子來歷哥哥這個整潔房間玩過好幾次,但是今天,只有今天晚上,撫子沒有來玩時的期待感。
真要說的話,只有第一次造訪時的那種強烈緊張感。
……不過和那時候不同,撫子現在是正坐姿勢,或許比那時候還緊張吧。
如同遊樂園與牢房的差距。
「千石,聽好了。」
歷哥哥重複這句話。
他剛纔好像說他沒生氣,卻很明顯火冒三丈。
撫子或許是第一次見到火冒三丈的歷哥哥。原來歷哥哥會因爲這種事這麼生氣。
好迷人。
「居然半夜溜出家門閒晃……妳要是做這種事,會變成我、小憐或小月那樣。」
「…………」
咦~……
撫子覺得這種說法不太好。
順帶一提,歷哥哥對撫子生氣的原因,是在責備撫子夜遊。雖說是夜遊,撫子確實是瞞着爸媽外出,這部分或許應該責備,但撫子玩的遊戲,是建造仿名古屋城的建築,應該沒有嚴重到得帶進房間正坐的程度。
不過,歷哥哥有一對和撫子年紀相近的妹妹,所以撫子的「不良行爲」,似乎難免令他覺得不安……
撫子的帽子也被脫掉了。
心情上像是全身光溜溜。
朽繩先生從剛纔就一直保持沉默,看來他確實遵守不在他人面前說話的約定。不過仔細想想,朽繩先生知道歷哥哥的事情。
「不不不,妳們並不是不明白自己是孩子,妳們真正不明白的,是世間以多麼下流的目光看孩子。」
「嗯?千石,用不着客氣啊?反正那個傢伙無論睡覺或醒着,眼角都是下垂的,沒什麼差別。」
而且,真要說的話,歷哥哥也在找撫子。爸媽察覺撫子「離家出走」時,第一個想到並且打電話聯絡的人是月火,也就是歷哥哥的妹妹。
正因如此,歷哥哥今天才會如此責備撫子,在自省之後有話想說吧。
接着,歷哥哥這麼說。
撫子想努力轉移話題。
撫子沒找到要找的東西,但歷哥哥光靠直覺就找到撫子。即使除去腳踏車這個代步工具,歷哥哥的探測能力也很高明,堪稱和朽繩先生大不相同。
撫子搖了搖頭。
「啊啊,原來如此,確實會這樣。」
她稱爲「火炎姐妹」可不是浪得虛名……有些事蹟令人笑不出來。
歷哥哥無可奈何般誇張聳肩。
撫子不是「受害者」。
「所、所以……撫子莫名覺得費力……不經意就想離家走走。」
不愧是歷哥哥,直覺真敏銳。但也好像稍微敏銳過頭。
「難道妳昨晚電話裏說的是謊言,其實正被捲入某些麻煩事?」
「哎,既然妳在反省了,那就沒關係……唔唔?所以是怎麼回事?妳這樣的乖孩子,爲什麼會在三更半夜外出亂跑?」
說中了。
「………………」
那麼現在,朽繩先生是以何種心情「看着」歷哥哥?
撫子嘴巴緊閉成一條線。
撫子試着思索像樣的藉口,卻想不到完整的謊言,因此據實說出實際經歷。
在學校發生討厭的事,所以在半夜離家出走。這種說法聽起來不太合邏輯,但是歷哥哥升上高中之後和父母相處不太融洽,甚至不喜歡待在家裏,因此撫子這番辯解頗能說服他。
這或許是歷哥哥對抗怪異的成果,是至今身經百戰的結果。
撫子是說謊的當事人,講這種話也不太好,但歷哥哥爲人有點和善過頭。
「唔?千石,難道妳……」
「…………」
歷哥哥終究沒有將撫子的否定照單全收,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
歷哥哥似乎接受了。
撫子這麼做,是要尋找朽繩先生的神體……但撫子不能對歷哥哥這麼說。如果在這時候說出來,還不如剛開始就找歷哥哥商量──還不如別在電話裏說謊。
「妳這笨蛋!要是千石絕種怎麼辦!」
「對不起。」
是殺害朽繩先生許多同伴的……加害者。
撫子看着右手腕這麼想,並且如此回應。
只知道沙堆有底。
「撫子覺得和眼角下不下垂無關……不,撫子已經爲月火添麻煩了……畢竟她還爲撫子說謊。」
「撫、撫子自認明白……可是……」
這是口頭禪,或許堪稱反射動作。無論如何,是結束對話的魔法咒語。
駭人耳目。
因爲月火在監護人協會也很有名。
「月火她……現在在做什麼?」
「……唔、嗯……說得也是……」
居然說咒語,簡直像是「咒術」。
效果不得而知就是了。
「不、不是啦……」
撫子覺得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總之戰戰兢兢對歷哥哥開口。
「啊啊,這樣啊,原來不是。太好了。」
月火是歷哥哥的妹妹,所以歷哥哥或許不清楚這方面的事,但她基本上很可怕。
不,雖然歷哥哥說不曉得會怎樣……但撫子覺得不會怎樣。
即使如此,比起撫子這種人,歷哥哥或許更熟知這個道理。
不過,這當然也是謊言。
朽繩先生說過,在六月的那一天,他在那座神社──北白蛇神社,看到正在進行「儀式」的撫子、歷哥哥與神原姐姐。
這方面必須儘早串供,但是撫子得先向月火道謝纔行。
撫子不能解釋自己在找東西。
撫子很高興歷哥哥這麼溫柔,但他對兩個妹妹的態度果然有點過當。
不提這個,之前也稍微提到,這個事件對於歷哥哥來說,肯定已經解決。
「完全……不是那回事。只、只是稍微……那個,現在,班上有點問題……撫子又是班長……」
現在主張自己不是乖孩子也不太對,即使如此,撫子也不敢老實回答這個問題。
「…………」
「逃避也不能……解決事情。」
「我一直以爲千石瞞着我,被怪異用甜言蜜語哄騙幫忙找東西,或是聽從怪異的指示,跑到那個沙堆挖東西。」
「也對。但是不提這個,千石,妳得先向父母道歉。妳的口頭禪是『對不起』,我總是要求妳別這麼輕易道歉,但妳只有這次非得好好道歉。」
撫子並不希望這樣……而且這樣很恐怖。
乖過頭的孩子。
不過,她擁有的能量值,比撫子這種角色多了好幾個位數。
月火與火憐是否明白,撫子就不得而知了。她們兩人都有着明顯裝成熟的一面,但撫子確實認爲自己是個孩子。
歷哥哥說得像是鬆了口氣。
「真是的,妳也是,小憐與小月也是,都毫無戒心過頭了……該怎麼說,者不明白自己是孩子。」
不過,撫子覺得他提出這種主張也不太對,所以撫子道歉了。
歷哥哥說完就衝出家門,在鎮上找撫子。
「月……」
「千石,我能體會妳的心情,但即使用這種方式逃避,也不能解決事情。」
但撫子不想努力就是了。
總之,撫子回應得不算果斷,聽在任何人耳裏都只是臨場辯解,反射性的否定。
撫子粗口無言。
甚至可以說是處於不同次元。
撫子勉強否定。
好駭人的意見。
總之,正確來說,撫子這次不是被捲入,是被纏附。
歷哥哥的直覺真的好敏銳。
不會發生什麼萬一。
不對,不只對於歷哥哥,對於任何人──包括撫子與班上所有人來說,貝木泥舟先生離開城鎮的時候,這個事件就已經解決。
有些問題是解決之後纔出現,有些事情是結束之後纔要重新處理。
「…………」
已經超越保護過度,達到干涉過度的領域。
「嗯?小月?那個傢伙很冷淡,已經在隔壁房間睡覺了。不然我去叫她?」
因爲,這次和六月那時候不一樣。
畢竟這座城鎮和東京之類的大都會不同,治安很好。
「我不想講得太嘮叨,不過千石,只要不是吸血鬼,晚上都是睡覺的時間。」
歷哥哥真的將撫子當成善良的孩子。
「不然如果不介意,妳可以找我商量。包括教室發生的問題……所以是怎樣?難道和貝木的咒術有關?」
這次的這件事,必須對歷哥哥保密。
……看來他相信了。
但她是個好孩子。撫子不是在袒護,但她真的、確實是個好孩子。
是個一無所知的孩子。
真是的,好孩子不一定善良喔。
看歷哥哥對待月火或火憐的方式就知道,歷哥哥基本上有點過度擔心年紀比他小的女生。或許可以形容爲保護過度吧……
至於月火當時則是心想「只有一個晚上不要緊」,隨口謊稱撫子住在她家,卻被湊巧經過妹妹房間(經過妹妹房間?)的歷哥哥聽到。
不曉得他究竟在提防什麼,不可思議。
「……不是。」
「真是的,要是我沒找到妳,現在不曉得會怎樣……」
唯一沒說中的地方,在於對方利用了撫子的弱點,應該說罪惡感。歷哥哥也知道撫子曾經殺害、砍斷許多蛇,卻想像不到蛇會前來抱怨這件事。
撫子沉默下來,歷哥哥見狀懷疑地開口詢問。
甚至以爲歷哥哥抗戰的對象,其實是歷哥哥自己。
大概是將沙堆整平,堆好的仿名古屋城也清理乾淨,接着回家……總之會被爸爸媽媽罵,然後睡到天亮上學。
「千石,妳是國中生,內心應該有許多煩惱與困擾,但沒必要獨自承擔啊?即使我不是陪同商量的料,但好歹可以讓妳吐苦水。」
「…………」
歷哥哥一臉正經這麼說。
歷哥哥露出正經表情就莫名可靠,而且有點可怕。
因爲他平常總是愛開玩笑。
「千石,聽好囉?『人』這個字,是藉由相互扶持而成立的。」
歷哥哥講起像是校長會講的話。
由於太「老套」,撫子倒抽一口氣,差點笑出聲。
這個時代,居然有人率直講出這種話……!
「……只要這麼說,就會有人調侃『這個時代,居然有人率直講出這種話』!」
歷哥哥推翻剛纔的論點。
這是出乎意料的進展。這就是所謂的急轉直下。
「其中甚至有人會說『慢着,人這個字看起來是相互扶持,但顯然有一邊樂得輕鬆』這種話!」
「…………」
歷哥哥語氣逐漸激動,撫子無言以對。
如果是和歷哥哥很要好的那位小學生八九寺,肯定不會扔着如此亢奮的歷哥哥不管,但撫子只能從旁守護。甚至沒辦法插話附和。
「這堪稱是悲哀的解釋。講這種話的傢伙肯定沒看過小說。印刷字體的『人』這個字,確實設計成左右對稱。」
「…………」
嚴格來說,左邊的筆畫比較細。
「不然換個說法。在某人即將倒下的時候,放棄平等或公平挺身而出,這樣才叫做『人』吧!」
「睡衣。我向小月借的。」
撫子啞口無言。
總之,即使不是歷哥哥,如果預先知道牀底躲人,應該沒人能熟睡吧。
撫子反覆開闔嘴巴,在混亂狀態詢問。
「這、這這、這是向月火借的……也就是說……」
撫子反省了。
「咦……」
「等我一下。」
偷跑是對的。
他去哪裏了?
撫子始終有所顧慮,但歷哥哥露出像是完全沒問題的燦爛笑容。
歷哥哥這幾個月發生什麼事……直到不久之前,他即使開玩笑也不會講這種話。不對,這就代表歷哥哥多麼擔心撫子吧。
「嗯,就這麼做吧。總之今天妳應該累了,休息吧。」
直接表明。
「撫、撫子要睡哪個房間?」
不只暗示,還明示。
「畢竟也得配合小月說的那個謊纔行。」
不過,居然要過夜……
總之,最好等爸媽完全睡着再出門。
「………………」
撫子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同意歷哥哥這番話。
今天的撫子很靈光。
歷哥哥這麼說。
撫子輕聲詢問朽繩先生。
撫子接過歷哥哥手中的睡衣時(穿浴衣當睡衣,好像住旅館),處於恐慌狀態。
「妳這是什麼想法……?真恐怖。」
下次開始得避免被發現。
「啊,不不不,妳放心。」
「說、說得也是。」
「啊?慢着,妳問我要睡哪個房間,但我家沒那麼多房間,妳只能睡這裏。」
「因爲這張牀夠大,可以睡兩個人。」
「休息是指……」
所謂的睡衣,就是睡覺時穿的衣服吧?
「怎、怎麼可以……牀、牀給歷哥哥睡啦!撫、撫撫撫、撫子睡牀底就夠了!」
「可、可是,撫子沒辦法扔着歷哥哥,一個人在牀上睡覺……」
咦?沒反應。
「朽繩先生……?」
但歷哥哥並沒有叫撫子睡他的牀。完全是撫子得寸進尺。
「嗯?沒有啦,我擅自進入房間、擅自打開衣櫃翻找、擅自近距離確認小憐與小月的睡臉,然後擅自借這件衣服。反正小月應該不會抗拒。」
「嗯?哎,也對。畢竟妳應該累了,就睡牀上吧。」
在他人在場的時候,朽繩先生假裝成飾品確實比較好,而且歷哥哥不曉得何時會回房間,在這樣的現狀,不動聲色或許是一種「謹慎」的表現,可是……
「歷哥哥說得對。今後撫子有煩惱都不會藏在心裏,會找歷哥哥商量。」
總之,要是真的拿雪茄過來,撫子也不曉得該怎麼辦,不過……咦,所以歷哥哥是暗示撫子在這裏過夜?
「好好給我睡牀上。要是叫女國中生睡牀底,會演變成嚴重的問題。會遭受火炎姐妹的恐怖制裁。」
「…………」
劇情突然急轉直下,撫子掩不住困惑之意。
「來,這個給妳。」
「今晚留下來過夜吧,畢竟很晚了。」
感覺途中明顯加入沒必要的程序,難道是多心了?撫子不太懂。
歷哥哥說完離開房間,撫子獨自留在歷哥哥的房間。
「?」
「那、那個,朽繩先生……不要緊嗎?沒被發現吧?」
此時,歷哥哥回來了。
撫子覺得羞愧。
他單手拿着一件布料很薄的和服,看來是女用浴衣。
「睡、睡歷哥哥的房間……歷哥哥的牀!」
朽繩先生就這麼纏附在撫子右手腕動也不動,如同真的只是普通的髮圈、只是品味很差的髮圈……撫子即使搖晃、拍打、找東西撞上去,或是拿小鏟子戳都沒反應。爲什麼……?
恐慌程度持續提升。
「結、結果,歷哥哥叫醒月火了……?」
不是雪茄的口誤吧?【注:日文「睡衣」與「雪茄」音近。】
「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