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變話 駿河‧惡魔 032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667 字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不對,或許應該形容爲開端。
當晚,我做了這個夢。
「正義的動機,大多來自於對邪惡的嫉妒;邪惡的動機,則是來自於對正義的反感。長輩對晚輩的勸告,大多來自於嫉妒年輕;小孩忤逆大人,主要在於妒忌經驗。實地工作的部屬,想早點成爲頤指氣使的上司;被行政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上司,懷念不用揹負沉重責任的部屬時代。窮人夢想成爲富人;富人想要窮人的自由。單身的人嚮往結婚;成家的人也會懊悔於從單身貴族沒落。總歸來說,駿河,這次的事件對妳而言就是這麼回事吧?」
母親這種擺架子斷言的語氣,我如今非常熟悉,但是今晚做的夢有個不同之處,就是我向母親回嘴了。
「母親,不是這樣。」我說。
嗯,沒錯,我一直是以這種拘謹的語氣對母親說話。我回憶起這件事。
並不是母女之間有隔閡。
不過,母親確實令我想以這樣的態度應對。其中包含敬意,也應該包含畏懼。
無論如何,這不是和母親交談使用的語氣。
但我依然這麼做。我如今無法改變這種個性。
「這次的事件,只是和巧遇的某人一起玩得很開心,如此而已。」
母親看起來對我這番話失笑,看她沒多說什麼,或許只是當成我在逞強。
總之,這樣也好。
雖然不是戀父情結,但母女非得對立、對決纔行。想到這種機會遲早會來臨,即使是在做夢或是幻聽,和她打好關係也沒意義。
貝木對我母親有一份情,但我不需要抱持相同意見。那個傢伙自己說過,無論喜歡任何人,都不構成非得喜歡我的理由。
到頭來,要我感謝那位將天大東西託付給我的母親,實在是胡說八道。但事情也沒那麼單純就是了。
總有一天,我肯定會感謝母親,理解母親的想法。
然而不會是現在,也不會是不久的將來。必須要等我超越母親,不然至少也要追上母親。
否則,我肯定不懂母親的想法。
「哎……大致都是這麼回事吧。」
「哎,就是這麼回事。」
「嗯,改天見。」
我預先留下這張安全牌。
阿良良木學長莫名地懷抱感慨這麼說。或許是想到家長買給他的車吧。
選三個也太多了。
……不過,這真的是我的願望。
「嗯,一鼓作氣剪短吧。」
嗯……說得也是。
因爲一旦選擇,願望就不再是願望,而是強烈的意志。
「所以我不是說嗎?妳太高估我了。比起我,妳這傢伙偉大太多了。」
「從沼地那裏回收的惡魔木乃伊,我很頭痛該如何處理。可以的話,阿良良木學長能接收嗎?」
阿良良木學長開口了。態度似乎和至今一樣隨便,又似乎不是如此。總之某些部分有所切換。
不過,或許那個人出乎意料,總是把我視爲女兒、視爲可愛的獨生女對待。
「許願的行爲本身?」
「想說可以當成小忍的點心。」
不過,和沼地的那場對決,就某種意義來說,比起整晚跑步還嚴苛,只睡這樣就能被叫醒,甚至算是一種幸運。
「真敢說。不過,如果能實現任何一個願望,阿良良木學長會許什麼願望?」
「天曉得……當個渾水如何?」
「火憐妹妹……不要緊嗎?」
「既然落入我手中,就算它們運勢已盡。」
願望這種東西,總是多到無法選擇。
「這句話會害您上法庭喔。」
「啊啊……原來如此。這應該是最無後顧之憂的處理方式。但那些東西不是具備文化價值嗎?」
好像是學長造訪時,奶奶准許他直接到我房間,順便叫我起牀,他就這麼通行無阻來到我牀邊。
我一直以爲那個人沒把我當成孩子。
我們應該選擇的,肯定不是在眼前排滿的願望,是其他東西。
「您是在什麼時候看見妹妹全裸?」
但願如此。
「別上法庭,直接判刑比較好吧?」
所以我是個無趣的人。
「幾乎全裸睡覺的妳,哪有防範意識可言……該怎麼說,我現在看見妳的裸體也開始無感了。」
「……對了,阿良良木學長,我有個請求。」
「這很難說。我願望太多,或許沒辦法做決定。」
「妳擔心什麼?小憐不要緊,我會一輩子照顧她。」
別說三個,幾個都行。
「話說,一陣子沒看見,居然又亂成這樣。」
總之,我有同感。
「他人的不幸甜如蜜啊……我不太能理解。聽別人炫耀不幸,我只會覺得煩。」
也是妥當的惡魔末路。
這應該是我的軟弱之處。但是這張安全牌,不曉得讓我增加多少信心。
沒錯,例如生活方式、例如人生、例如道路。
「笨蛋,我比任何人都幸福。」
打掃時,我將新學期開始之後的各種體驗,說給阿良良木學長聽。事情全都過去的現在,我纔敢說出來。
「真的可以?」
「那個人?啊,妳是說令堂吧?嗯……不,這就難說了。總之,孩子不會知道家長的想法。」
「…………」
「不,並不難受……」
「妳很難受。妳在好壞兩方面,都過於嚴以律己。如果是我肯定半途而廢。」
應該說被叫醒了。
「總之,阿良良木學長應該會這麼想吧。比阿良良木學長還不幸的人很少見。」
「嗯?」
「我有兩個妹妹,或許得上三次。」
既然這樣,還不如給幼女補充營養,我覺得這是適當的處置。
「不是妳想的那種難道。」
「不不不,我打算讓今天成爲阿良良木學長照顧我的最後一天。」
並不是不能賣給貝木,但這樣真的不曉得他之後會如何濫用。
「嗯。不提是否能實現,最好知道自己內心的願望比較好。自己想要什麼、自己想成爲什麼樣子、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要是不知道這些事,將會輕易迷失。」
不只肌肉痠痛,真要說的話,這是一場撞鬼經驗,我身心一起受創也不奇怪。
「但我自認是以阿良良木學長爲楷模啊?」
我穿上衣服,一起打掃起房間。至今受阿良良木學長照顧時,我都只是到走廊等候以免礙事,但我今天主動幫忙。
「是嗎?」
不過,如果只是許願,自由許願也無妨。
我無言以對。
結束之後、說出來之後,我才發現似乎不是什麼天大的事。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說給阿良良木學長聽。
「得上兩次法庭了。」
「反倒是妹妹全裸比較讓我興奮。」
阿良良木學長應該不是奉承或安慰,而是由衷說出真心話。
阿良良木學長認真思考我隨口提出的問題,使我認真擔心起來。
非得自覺這一點纔行。
「不好笑。」母親說。
而且也不該選擇。不應該當成一種選擇。
不應該隨意地、幼稚地,如同寫在短籤掛在樹上、如同向聖誕老人撒嬌,從諸多願望之中選擇一個。
和爺爺奶奶一起享用完茶水,我在清爽的房間中央鋪上報紙,在脖子披上毛巾。阿良良木學長拿着發剪繞到我身後。
這個人今後的人生將會如何?與其說擔心,我更加不安。
這是阿良良木學長的感想。
「……那個人就是爲此,將『猴掌』託付給我嗎?」
但是叫我起牀的不是爺爺或奶奶,不知爲何,居然是阿良良木學長。
「話說……」
清掃工作開始數小時後,不必要的東西累積而成的地層全部從我房間撤除,而且今天預定的計劃,至此總算完成一半。
「只有這個不準選。」
「我不在意,但我該怎麼處理?」
今天是週六,其實要上學,但我睡到中午,被挖起牀也在所難免。
其實不能說幫忙,這是我的房間,這麼做是理所當然。
「不成藥,便成毒。否則妳只是普通的水。不過,那孩子即使是無法成藥或成毒的水,感覺也像是泥水。駿河,那妳呢?」
「爲什麼洋洋得意……照這樣看來,像之前那樣每個月打掃兩次也不夠吧?」
毫無防範意識。
應該是這種東西。
「咦?咦?爲什麼阿良良木學長在我枕邊?難、難道……!」
既然這樣,我覺得再休息一下應該也無妨。但沒想到阿良良木學長難得、久違地前來幫我整理房間,我不能冷漠趕他離開。
何況阿良良木學長也說過,他和家長相處不太融洽。
「真要許個願望的話,比方說,如果小憐不是妹妹該有多好……」
「這樣啊,妳肯定很辛苦,而且很難受吧。」
惡運已盡。
「還用說嗎?例如脫她們衣服的時候。」
週六的清掃活動,是上次見面時的約定。其實如果到週六這天還無法解決沼地那件事,我就想找阿良良木學長商量。
或許會成爲傷害自己、傷害他人的強烈意志。
「不對,如果不是妹妹,就沒那個味道了,所以不行。雖然是妹妹,卻沒有血緣關係……不對,繼妹就像是在鑽法律漏洞,會有罪惡感,我還是希望她光明正大是我的親妹妹。既然這樣,我想想,該怎麼說,乾脆修改法律……」
但我不曉得他們家發生過什麼事,也不想問。
但我還是覺得,如果是阿良良木學長,就能讓故事進展得更加俐落。
「願望這種東西,有沒有實現都無妨。願望得由自己實現,所以或許無法實現,但是許願的行爲本身,應該就具備價值吧?」
然後,我醒了。
我就這麼被硬挖起牀。
「好了啦,我要趕快收拾了。」
「那麼母親,改天見。」
後半的預定計劃,是我昨晚決定的事情,所以我沒預先告訴阿良良木學長。
阿良良木學長喀喳喀喳動着剪刀開口。
「真可惜。現在的髮型明明很適合妳……」
「嗯,我也很喜歡,但不適合運動。」
「真是的,這是我第三次剪女生頭髮。」
「您至今過着怎樣的人生啊……」
「所以我或許意外地熟練,但妳難道沒有固定光顧的髮廊?」
「有。」我如此回應。「但我希望阿良良木學長幫我剪。」
「爲什麼?」
「做個了斷。」
阿良良木學長輕哼一聲,點頭回應。
他應該不是有所認同,卻沒有進一步追問,我對此非常感謝。
「對了,阿良良木學長,改天可以開車載我一趟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要去哪裏?」
「我想去掃沼地的墓。」
「啊啊……那我叫小月調查地點。」
「嗯……其實我也想繼承沼地的遺願,幫她蒐集另一半的惡魔部位,但這個想法應該不會付諸實行吧。」
「這樣就行了,妳用不着揹負一切。何況惡魔這種東西,分散到各處應該比較安全。那麼,我開始剪囉。」
阿良良木學長再度如此宣佈之後,對我的頭髮噴霧。
「…………」
又不是家長,不可能有資格否定別人的無謂行徑。
我在反覆學習與畢業之中,長大成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效法她的黏性。我沒有這種死後也死纏着興趣不放的黏性。
「妳是在揮灑青春。」
我希望那個傢伙臨終時的遺憾,是沒能和我神原駿河認真對決。
那個傢伙這三年,是爲此而存在。
不是想和惡魔玩,是想和我玩。
響起喀喳的聲音。
只能祈禱沼地和我的那場對決──和我的首度對決,令她樂在其中。
換座位與換班。
只能祈禱她即使身爲人類時抑鬱而終,身爲怪異時並非抑鬱而終。
有所得、有所失、經驗、遺忘……以此逐漸打造未來的我。
並不是無法形容爲「讓她擺脫無意義的嗜好」,但究竟誰能否定這種無謂或無用的行徑?
這麼說來,我今天還沒檢視報紙新聞。哎,少看一天應該無妨。說不定兩天、三天都無妨。
沼地蠟花。
我肯定會忘記現在的心情。
人們既然沉迷於無意義的嗜好,而且回顧、反省以前的自己,那麼總有一天非得而對未來。
我不是這種人。
雖然是切身之痛,但這份痛楚是我期望不到的東西。是我求之不得的經驗。
自責或自我懲罰,都不算是懲罰。
但是,我只能這麼做。
即使熟睡,也無妨。
只能像是向神求情、像是向惡魔許願,如此祈禱。
阿良良木學長手上的剪刀,終於進入我的頭髮。
所以,我只覺得自己成爲她的阻礙。從她協助我左手復原來看,我這種做法簡直是忘恩負義。
「神原,要是妳這次的行徑爲人所知,肯定有各種人說出各種想法。有人認爲妳這麼做是對的,也有人認爲妳這麼做是錯的,但問題不在這裏。無論別人怎麼說,妳都不用在意。因爲妳並不是做了對的事情,也不是做了錯的事情。」
自責不是反省,也不是自我懲罰。
邂逅與別離。
不對,我想活在當下。
今後要連那個傢伙的份努力打球。如果我說得出這麼貼心的臺詞,應該可以漂亮作結,但我實在很難說出這種厚臉皮的話。
正因如此,我非得活在當下。不是未來,也不是過去。
我不認爲自己幫了她,也不可能是救了她。
阿良良木學長修整我的頭髮這麼說。回想起來,他或許是第一次像這樣,對我投以溫柔的話語。
既然這樣,也只能祈禱了。
她不把自己的人生形容爲故事,而是形容爲後記,認爲像是演員下臺後的閒聊。既然這樣,蒐集不幸或蒐集惡魔的行徑,或許都類似隱居後的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