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06

我直到剛纔都不知道兩件事。

首先，明明至今有很多機會站在窗邊眺望，我卻不知道從自己每日勤勉向學的教室窗戶，看得見我所居住的那個家。

爲什麼沒有察覺？

爲什麼沒看到？

那個家當然有映入我的眼簾，我的意識卻沒有認知到那個家。簡單來說，就是和「遭遇怪異就會受到怪異的吸引」相反的道理。

我想，我早就把那個家排除在我的意識之外了。

至於另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則是那個家失火令我受到的打擊超乎想像──我啞口無言。

足以令我腦子一片空白。

受到強烈的衝擊。

阿良良木在這方面似乎有所誤會，但我不是那麼成材的人，擁有普通人程度的破壞衝動。他即使經歷黃金週的惡夢，依然對我的人性信賴過度──不，或許他只是視而不見──但我曾經好幾次許下「那種家還是消失算了」這樣的願望。

但我沒想到真的會消失。

沒想到那個家消失，會令我產生如此強烈的失落感。

並不是產生了感情。

何況我不想把那裏當成自己家。雖然剛纔不小心說那裏是「我家」，但那只是一時之問脫口而出的話語。

但我對那裏的情感，足以令我脫口說出這種話，這也是無可撼動的事實。

是好事？

這個答案令我猶豫。

對，這是事實。

所以是壞事？

兩種方式都說得通，但是無論如何，事到如今爲時已晚。

說來卑鄙，不過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不禁如此心想。

這不是客套話而是真心話，我明白這是我內心不像普通人的恐怖一面。我在黃金週已經親身體會到，這是我遭到詬病的地方。

我居住十五年的那個家，永遠不存在了。

什麼都沒有了。

這樣的我，差不多算是瘋了。

最重要的事情，當然是確定無人喪生。這一點完全不用擔心，因爲我已經出門上學，我應該稱爲父母的「另外兩人」也幾乎不會在中午之前返回住家。

那兩人原本打算在我成年之後立刻離婚，我希望這次能成爲最後的機會。

我們的這種行爲，稱不上是「家庭會議」。

不禁如此希望。

教訓。

我不明白。

我們很久沒有同房就寢了。

只是交換意見，並非交流。

不，這一點或許也能套用在我應該稱爲父親的人，以及我應該稱爲母親的人──那兩個人也不會把重要物品放在住家裏。

那兩人一口答應了。

因爲，消失了。

我明白。

重建全毀的住家，包含各種程序大約要好幾個月，如果找到租屋處之前的這幾個星期，能夠成爲分房十五年的兩人共度的時光，或許會造成某些變化。

看到他們如此表達喜悅，我也不禁感到開心。

感覺會被弄髒。

但是倫巴應該葬身火窟了。我哀悼着每天早上勤快叫醒我的自動掃地機。

我如此心想。

不，即使是我也想像得到，一般家庭不會把這種行爲稱爲「對話」。

羽川家沒有能夠就近協助的親戚，所以這個問題當然沒有議論的餘地，只能住進離家最近的旅館。不過對於羽川家來說，這纔是問題。

對於想要到處找朋友家借住的我，他們絲毫沒有阻止，反而明顯樂於聽見我主動如此提議。

「我不要緊，可以暫時借住朋友家。」

自己明明有如此明確的想法，卻把這份想法的優先順位排在最後，這種做法極爲不自然。

阿良良木與忍野先生曾經如此告訴我。

只是住家，不是家。

「難得有這個機會，爸媽就享受一下無人打擾的夫妻生活吧。」

我在議題陷入僵局之前如此發言。

啊，不對不對。

如此宣言。

我如此心想。

重要物品應該都放在職場。

我把這場火災當成難得的機會。有這種想法的我，在人類之間非常罕見。

雖然沒有延燒到鄰宅，卻全毀到一根柱子都不剩。

我不懂。

我不顧自己今天遲到的處境，向保科老師申請早退，並且理所當然立刻獲准。雖然沒辦法像神原學妹那麼快，但我儘快跑回那個家，目睹消防車與羣衆團團圍住現場，此時火勢已經撲滅了。

真要說的話，我的困擾就是衣物被燒光了。

火焰已經熄滅。

不過，理應如此。

總之無論如何，這些盡是我不知道的事，有很多事是這個家燒掉才首次察覺。雖然我並沒有當面見過本人，不過這或許就是那位騙徒──貝木泥舟先生所說的「應該在這次事件得到的教訓」吧？

我不想和這兩人在相同的房間起居。

那個家，不會令我們想把重要物品放在裏面。

想要如此心想。

雖然稱不上喜歡，假日也會因爲待不住，即使沒事依然出門打發時間，不過有這個能夠睡覺的地方，還是非常令我心存感激。無論如何，這個事件使得羽川家久違的進行家族對話了。

這是最大的問題，也可以說是唯一的問題。

除了倫巴，還有各種東西被燒掉，應該說一切付之一炬，不過我終究只是一名高中生，原本就沒什麼重要物品，不會因此而感到困擾。

只不過我沒有活用這樣的教訓，直到現在──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那兩人能夠恢復爲應有的關係。

睡走廊的我當然不用說，他們那對夫妻也是分房睡，住旅館得花不少錢，而且總不能訂兩三個房間分開住……

住家付之一炬，理所當然會衍生出各種繁瑣的程序──目前連失火原因都完全不明，而且也可能是蓄意縱火，所以很恐怖──這是長期問題，還是孩子的我無能爲力，所以這天的對話主題是當前的問題，也就是「今晚睡哪裏」。

先不提我是否明白這一點，唯一能肯定的是──我將會流落街頭。

我如此心想。

對話？

這是在申請火災保險金時非常有利的要素，或許稱得上是本次事件的救贖之一。

比這個家更令我哀悼。

因爲家裏的三名成員，都沒有把這裏當成家。

比起三人共處，兩人共處實在好太多了。既然能夠扔掉拖油瓶，他們或許挺感謝這場火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