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66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970 字
接下來是後續。
與其這麼說,應該把至今的內容視爲前言。
接下來是我的物語,從今天開始的物語。
首先,阿良良木堅持閉口不提這幾天曠課期間的經歷。總之神原學妹隔天就正常上學(除了左手臂的繃帶,似乎不像阿良良木那樣遍體鱗傷),阿良良木說不用擔心真宵小妹,他與小忍暫時切斷的連結也恢復,所以我覺得一切應該都和平落幕了。
這件事和臥煙小姐與艾比所特的關連,還有阿良良木和他們的互動,這方面的詳情依然不得而知。
不過,以阿良良木的狀況,他肯定遭遇非常艱困的難關,而且順利克服。
我也想向他看齊。
後來,我有機會和恢復連結的小忍對話,對她述說阿良良木不在時經歷的事件。
「應該是『火車』。」小忍如此說着。「雖然沒有來源,但概念應該來自於此。與其說是『化火』,感覺比較像是參照『火車』創造之怪異。」
「火車?」
這麼說來,雖然成爲BLACK羽川時和小忍交談好幾次,不過這應該是我第一次像這樣和小忍交談。我如此心想並且繼續詢問。
「您說那是『火車』……」
「怎麼啦,班長,汝不知『火車』爲何物?」
「不,我知道,可是……」
對方是五百歲的怪異,所以我姑且使用敬語,不過眼前是外型大約八歲的幼女,令我五味雜陳。
「可是,那是虎啊?」
「吾亦聽障貓如此形容,因此兩者難以扯上關係……然而既然屬性爲火,應該是火車無誤。」
「這樣啊……」
所謂的「火車」,是將屍體拖進地獄的怪異──這麼說來,苛虎也說過「拖進地獄」這種話──而且世間大多將「火車」形容爲貓妖。
貓。
這當然是表面上的說法。
後來我和戰場原同學進行了短暫的同居生活,不過當然不是凡事都很順利。
他撫摸着女兒的頭。
我確實很脆弱。
我這段毫無用處的物語,或許派得上用場。
不過,要是我的愚昧能夠成爲後世某人的教訓,或許就有意義可言。
戰場原同學似乎是和父親說明狀況,預先進行這樣的安排。她也明白,即使不曉得阿良良木何時回來,終究不能一直借住阿良良木家。
「妳依照吩咐成爲這樣的人了,這是我最欣慰的事情。」
說不定繼續借住阿良良木家的話,反而是阿良良木的貞操有危險。
這麼說來,從民倉莊前往新住家的路上,我和千石妹妹擦身而過。
我如此心想。
「謝謝,我很快會再來玩。」
我放聲大哭了。
「汝不知道BLACK TIGER?此爲車蝦之別名,黑虎蝦。」【注:草蝦的日文直譯即爲「車蝦」。】
即使回顧才發現只有兩晚,但終究受到阿良良木家的照顧了。我向他們全家人鄭重致謝,離開阿良良木家。
他們家看起來好和睦。
由於阿良良木回來,我理所當然必須離開阿良良木家。
阿良良木。
居然講黑虎蝦……
戰場原同學。
既然這樣,我就非得搬回去纔行。雖然戰場原同學擔心表示「不用這麼急着離開,等內心做好準備也不遲」,但我不要緊了。
「藝術來自模仿,是吧?」
戰場原同學的父親,似乎要到國外出差半個月左右,所以伯父當面請我務必在這段時間和戰場原同學一起住。
我心想不可以這樣,連忙打消這個念頭。
動不動就掉眼淚。
「此種想法也頗爲卑微,頗爲自虐吧?」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租到可以代替全毀羽川家的房子了。
不切割任何事物,不拋棄任何事物。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十天。
我對戰場原同學如此說着。
是的。
「不,不用介意,我睡地板就好,妳繼續睡我的牀吧。不然我可以睡牀底,乾脆用我當牀吧,妳換衣服的時候,我當然會閉上眼睛。」
他們將會交往。
無從介入。
後來我回到戰場原同學家──差點付之一炬的民倉莊二〇一號室。
原來如此,苛虎說得沒錯。
「不是車,是虎。」
我覺得承認這一點之後,我終於能失戀了。
不過戰場原同學也哭了,所以或許是彼此彼此。
我這個人,就是會羨慕那樣的光景。
「不如說,這完全就是聯想遊戲了……那麼,苛虎即使不是從障貓之類的怪異衍生而成,也不是完全原創的怪異吧?」
不對,算是我取的名字。
但我和她沒什麼接點,而且當時的她和父母在一起,所以我沒有打招呼,而且對方似乎也沒察覺到我。
她一五一十告訴我,之前她是如何克服這種情緒波動至今。
太好了。我未曾因爲阿良良木而憎恨戰場原同學,只有這份情感沒有被我切割,是我真正的心情。
即使不是無所不知,但我知道這件事。
因爲是現在,所以我纔敢率直說出來。
──只有這是重點。
「差異不大吧?」
換句話說,只要看見苛虎,就會二話不說被強制送進地獄。
「羽川同學,我啊,曾經想過相反的事情。四月以來,我看到阿良良木與羽川同學,一直覺得你們兩人肯定會交往,即使沒有交往也互有好感。所以當我詢問阿良良木這件事卻聽到否定答案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所以,在母親節之後,我想聲援他們這份戀情的心意,只有這份心意是真的。戰場原同學對我說:
不對,不能打消。
坦白說,將障貓與苛虎收容回來的我,處於情緒極度不穩定的狀況,至少不是一個能夠融洽相處的同居人。
要和戰場原同學分開,令我難過不已;想到今後要面對的生活,令我害怕無比。
他們這一家,再怎麼樣都只以他們組成。
千石撫子──和阿良良木有段緣分的國中生。
從接受這個事實開始吧。
伯父的表情也是。
小忍聳肩而笑。
她如此表示。
「完全原創之怪異並不存在,此爲古今中外所有創作者註定遭遇之障礙,石燕亦是如此。汝構思之炎虎,肯定是包括『化火』與『火車』在內,以汝累積至今之知識與人際關係形成之產物,即使自由度相當高,亦非完全自由。」
除非自願,否則不可能忽然就安排出差行程。
換句話說,包含這部分在內,都是妙計。
我對戰場原同學如此說完之後,瀟灑離開民倉莊……不,這是假的。
我大概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能在痛楚的陪伴之下,失戀了。
他對我的態度一如往常,令我感到高興,但是這也表示他的心意毫不動搖,令我難免悲傷。
「黑儀,我從以前就一直吩咐,要妳成爲朋友有難隨時相助的人。」
雖然阿良良木親切挽留,但我只感受到自己的貞操有危險,所以慎重回絕。
戰場原伯父出發之前,提着出差用的大型行李箱如此說着。
「我向阿良良木示愛的時候,我覺得他肯定會拒絕。當然,那時候的我打算不惜手段逼他答應,不過內心某處難免有種『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因爲阿良良木怎麼看都是喜歡妳……當時我覺得,肯定是因爲阿良良木喜歡上羽川同學,我纔會喜歡上他。」
「這樣啊,那妳真的和我相反呢。」
是的。
然而,戰場原同學扶持着這樣的我。
不過後來就會和好。
我明白,我知道。
我喜歡阿良良木,但我也喜歡戰場原同學。
我如此心想,有所妒忌。
「因爲我也和妳一樣。」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否認有種羨慕的心情,所以晚上偶爾會調戲戰場原同學,她在這種時候的反應令我欲罷不能。
既然這樣……
「…………」
我們爲他的多情着迷。
雖然極爲常見,但我們是爲他的溫柔着迷。
我們曾經衝突,曾經爭吵。
火憐妹妹說出「哥哥滾出去,讓翼姐姐成爲我們家一分子吧」這種話(好過分),但是當然不能這麼做。
真要說的話,這比較像是巧合……不過畢竟是臥煙小姐取的名字。
她和我最喜歡的阿良良木交往,我其實應該非常妒忌她纔對,不過在這樣的日子之中,我理解自己爲什麼沒有嫉妒的情緒了。
說出這句話的我,應該是面帶笑容。
「……可是不是貓,是虎。」
「繼車禍之怪異障貓,這次是將死人拖入地獄之火車怪異……兩者呼應得挺有趣的,哈哈哈,夏威夷衫小子說過,遭遇怪異即會受到怪異吸引,正是如此。」
苛虎也說過這種話。
「唔〜……」
這我就不願意了。
「應該解釋爲『承先啓後』。某人繼承某人,並且傳承給某人,將前一世代傳過來的球傳給下一世代,遲早有人能射門得分,得分之後,比賽依然繼續進行,此即爲血脈,即爲傳承,或許某人也會以汝構思之BLACK羽川與苛虎繼續創作。」
戰場原同學當時的表情,我一輩子不會忘記。
原來如此。
「要是阿良良木沒有和戰場原同學交往,我想我就不會這麼喜歡他了。」
無須任何擔心。
將會交往。
她這麼說。
不過,也因此是火車,是火虎。
悽愴的笑容。
──看見吾輩了。
好好確認心中燃燒着火焰,並且活下去吧。無論是什麼樣的火焰,火焰都是重要的文明。
我肯定也能進化吧。
雖然不是借用神原學妹的說法,總之能在路上正視那樣幸福的一家人,就代表我的視野更加開拓,代表我開始向前邁進了。
順帶一提,羽川家及補習班廢墟付之一炬的事件,以「極爲近似意外的自然起火」結案。例如玻璃成爲透鏡聚焦生熱,或是夏天罕見的乾燥空氣所導致,諸如此類。
原來如此。
世界似乎是以這種方式自圓其說,解決矛盾之處。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忘記自己做過的事。
即使無人問罪,也不是無罪。
這是活在世上的人們必須警惕在心的道理。
生而在世,不可能一塵不染。
我如此心想。
對於那兩個人來說,我抵達的租屋處,只不過是新家重建前的臨時住處,因此屋子並不大,在這個區域甚至屬於小型住家。
房間也不算多。
不過,我已經對我應該稱爲父親與母親的那兩個人,明確說出這句話了。
得知確定租到住處的時候,就告訴他們了。
「爸,媽,請給我自己的房間。」
所以,我打從出生至今,第一次得到自己專屬的房間。
我不想讓內心的妹妹們覺得擁濟。
是的。
她沒有消失。
雖然是完全陌生的屋子,卻沒有入侵別人家的感覺,甚至有種熟悉習慣的感覺。光是自行以鑰匙打開玄關大門,就會令人有這種感覺嗎?
過去的我是我,未來的我也是我。
對此感到神奇的我,先是走上階梯。
以這種造型上學實在太前衛了,所以我每天早上都會染黑,但我不認爲這是花時間的麻煩事。
但我也因此認識了好多人。
這就像是我和她們──和自己內心的交流。
這肯定是萬萬不能做的事情。
爲此,我殺害各式各樣的自己至今。
我沒有任何一瞬間不是我。
嗯。
迷牛。
全都是我。
不,並沒有長到足以稱爲文章,只有一行……應該說四個字。
我很高興能夠這麼做,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這是至今一直陪伴我,總是守護我的一隻白貓,唯一留下的一句問候。
昔日的我,也在今日的我心中。
就是這麼回事。
此時,我忽然想起那一天,不知何時加在筆記本那封信末尾的那段文章。
最初從我內心切割出去的不是別的,正是我自己。沒有誰是真物、誰是本人的問題,沒有主人格與主導權。
迷失於如何迷失。
我終於回來了。
用不着刻意改變,也會逐漸改變。
失去家族與住家的我,很適合遇見這樣的怪異。
原來如此,我創作苛虎的第一份參考資料,或許不是火車或化火,而是迷牛。
看見各式各樣的家族。
一切都沒有改變。
這就是後續,應該說是本次的結尾。
專屬於我們。
真宵小妹當然已經和迷牛切割,但有可能是這方面的餘韻。
優等生,班長中的班長,溫柔對待任何人,公平,聰明,宛如聖人──阿良良木曾經如此形容的這個我,或許正是我第一個創造出來的怪異。
這是我所得到,自己專屬的房間。
是羽川翼。
我對此抱持期待,轉動門把。
貓耳已經縮回去,而且再也沒看見苛虎,但是白了一半宛如虎紋的頭髮,應該就是最好的證據。
從那一天開始……不對,從我五月在那座公園遇見真宵小妹開始,我一直是個迷路的孩子。
從第一次見面就一直迷路的她。
我見到真宵小妹之後立刻遭遇苛虎,或許不只是因爲得知阿良良木失蹤。
肯定就是如此延續下去。
雖然距離畢業剩下短短半年,但這裏確實專屬於我。
宛如細細品味。
下次見到真宵小妹,就和她聊這個話題吧。
看見各式各樣的我。
這就是我的人生。
實際上,我真的是迷失了好久。
戰場原同學稱爲「怪異」的女孩。
我忽然有個想法。
彷徨迷失。
所以,我成爲我了。
一階一階。
我是我。
「我回來了。」
平凡常見,所有人每天理所當然說出口的問候。然而對我來說,這是我出生至今第一次說出來的話語。
來來回回,反反覆覆,走遍各處。
而且,我也沒有消失。
這正是我第一次的「創造自我」,是我理想中的自己。
就在我心裏。
三坪大的西式房間。
如同阿良良木一直都是阿良良木,即使我如何改變,即使我成爲什麼樣的我,依然完全沒有改變。
我進入我的房間。
我以得到的鑰匙打開玄關大門。他們似乎還在工作沒回來,家裏空無一人。
好多好多。
我如此心想。
那麼,明天的我會是什麼樣的我?
曾經有一段時代將牛與虎兩種生物混淆。既然這樣,就也有這種可能性。
走上最後一階抵達二樓時,我不知爲何忽然想起真宵小妹。
阿良良木稱爲「真物」。
所以,無論是現在的我,昔日的我,或是今後的我,本質上或許毫無改變。
苛虎也還沒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