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戀話 黑儀‧終幕 006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1715 字
後來我在那霸機場裏徘徊,沒花太多工夫就立刻找到委託人。部分原因在於我並不是第一次來沖繩,大致掌握那霸機場裏有哪些咖啡廳,但是實際上,主要原因在於委託人千沼原戴的「眼鏡」是非常好認的「標誌」。
其實應該沒有比這更好認的標誌了。
我從店外也清楚認得出來,可以斷言那個人就是她。
因爲她的「眼鏡」是宴會娛樂用的假鼻子眼鏡。
附兩撇鬍子的那種眼鏡。
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戴着假鼻子眼鏡待在咖啡廳,當然顯眼無比。與其說顯眼應該說異常。我一時大意被她嚇了一跳。
機場商店應該不會賣這種東西,代表那個女高中生在我提到認人方式之前就做好準備……啊啊,慢着,對,真是的,我率直覺得她很蠢。
但我也同樣覺得敗給她一次。這是真的。
我囚禁於敗北感。有種敗家犬的感覺。
這方面的勝負標準非常敏感又細膩,有點難以說明,不過簡單來說,其中一方覺得輸掉的時候就輸了。
我發現了不曉得是戰場原還是千沼原的她,卻提不起勁進入店裏。
要是現在直接進入店裏,就這樣坐在那傢伙面前,肯定會被她掌握主導權,而且話題自始至終都會依照她的步調走。我不願意這樣。
不只是不願意,是討厭這樣。
我悄悄遠離這間店,前往機場裏的禮品店,購買沖繩商店肯定會賣的夏威夷衫與墨鏡。
我搞不懂沖繩爲什麼會賣夏威夷衫……不過到頭來,夏威夷衫這個夏威夷名產,據說追根究柢是以日本和服爲依據,所以當成逆向輸入就不奇怪。
然後我在廁所隔間脫掉上衣與襯衫,穿上夏威夷衫戴上墨鏡,以鏡子確認。鏡子裏是個陽光大男孩,搞不懂這傢伙是誰。如果再加一把夏威夷四絃琴就很完美了,但是不可以凡事都追求完美。
要是沒有留點餘地,應該說留點玩心,發生什麼萬一的時候將動彈不得,如同車子的方向盤那樣。
我確認上衣與襯衫口袋沒留任何東西之後,將衣服連同領帶扔進廁所外面的垃圾桶,再度走向委託人等待的咖啡廳。
我毫不猶豫、光明正大、未曾畏縮地維持冷酷表情,以這身打扮坐在委託人對面的座位。
「噗哈!」
我是個性別扭的天生騙子。
好,我贏了。
和戰場原黑儀重逢。
「給我熱咖啡。此外再給這位女性一杯柳橙汁。」
「千沼原,好久不見。」
正如預料,我和她直接見面之後,語氣果然走樣。
這是智慧的勝利。
「我纔要問,妳剪了那頭長髮?我好驚訝,這樣很適合妳。」
個性或許小心眼的我,刻意沒提到假鼻子眼鏡的事,也就是視而不見,拿她相較於上次見面大膽剪短的頭髮當話題。
我開始不耐煩。因爲小心眼嗎?
怎樣都無所謂。
就這樣,我和以爲再也不會見面,會在見面一瞬間沒命的女孩重逢。和我當年詐騙家庭的女兒重逢。
唔。
記得是久違半年沒錯。
我沒蓄意安排的部分居然逗笑她,我深感遺憾。
我在內心振臂握拳。這份情感當然連一丁點都沒顯露在外。
我對送上溼毛巾的服務生點飲料。
錯了也無所謂。
雖說如此,她和照片比起來,頭髮稍微留長了……吧?
不過,我已經在夏季從阿良良木歷提供的照片知道她剪了頭髮,所以我不可能驚訝。
這裏是沖繩機場,穿夏威夷衫戴墨鏡的男性應該不稀奇,服務生正常地接受點餐之後就離開。但服務生看向我前方按着肚子似乎很難受的女高中生時,眼神有點質疑。
看來她錯失取下眼鏡的機會。
她喝的不是咖啡或紅茶,而是柳橙汁,或許是因爲我剛纔那麼建議,才激發她的反抗心態。
我個人想再裝模作樣一陣子,但我察覺這份想法之後,反而刻意提早結束這次的作戲。
「鈴木,好久不見。」
甚至會欺騙自己。
她以自己的溼毛巾擦拭自己噴的柳橙汁,然後面向我。我至此總算看見很有她個人風格的撲克臉,但她依然戴着假鼻子眼鏡,正經不起來。
好不容易恢復到講得出話的假鼻子眼鏡女高中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詢問。
「仔細看就發現,你只有下半身是一如往常的西裝褲……鞋子也是皮鞋。不協調到足以顛覆這個玩笑話,害我笑了兩次……」
久違半年的重逢。
我反而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不疾不徐地就坐。
「平……平常的……」
「…………」
咯咯咯。
反正她被我害得噴出飲料,所以無論她喝什麼,都等於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那不是喪服。別以爲黑西裝都是喪服。」
「那套喪服去哪裏了……像你這樣的人來到沖繩……來到沖繩,那個,也會變得陽光?」
假鼻子眼鏡女孩噴出嘴裏的柳橙汁。
「我好歹也會穿夏威夷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