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58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2927 字
我是坐在某座公園的長椅上打電話給戰場原同學。順帶一提,這座公園就是阿良良木初遇真宵小妹的地方。
這麼說來,阿良良木與戰場原同學是在這裏成爲一對,以這種意義來說,這裏應該是比起那座補習班廢墟更具回憶的地方。
不過就我來說,這裏只是自家附近沒什麼特別回憶的公園,位於我熟悉已久的散步路線,在這裏打電話也不是基於什麼重要的理由。
我想看看羽川家焚燬之後的樣子,從圖書館走到了這裏,卻在接近現場的這個節骨眼畏縮,所以先打電話給戰場原同學。
與其說是畏縮,或許應該說是我移開目光,但我已經連自己想從什麼事物身上移光都搞不清楚了。
比起混亂,更像是困惑。
我在這裏聽到戰場原同學出乎意料的指摘,而且她說得沒錯,這應該是我不用聽她明講也該察覺的事情。
要把羽川家視爲「我不久之前用來就寢的地方」,必須稍微採用跳躍性的思考(住家當成就寢的地方過於理所當然,所以不容易認清這個定義),然而即使如此,至少我應該將補習班廢墟視爲「昨天用來就寢的地方」。
因爲我住過,所以燒掉了。即使不用想到這一點,我也應該畏懼「要是差一天,我就會被燒死」這種事。
但我完全沒有想到這方面的事情,與其說是缺乏想像力,更像是……移開目光。
沒有面對現實。
或許是這麼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吧。
即使如此,我當然也不能把戰場原同學的指摘照單全收,不能貿然做出這個結論,畢竟佐證資料太少了。
只以兩份樣本,無法導出合理的結論。
雖然這麼說,卻也不能等待第三、第四份樣本出現。
和戰場原同學交談之後,我重新下定決心,前往焚燬的住家。原本以爲會看到一些東西,卻什麼都沒有。
再說一次,一無所有。
甚至令我無言以對。
如今沒有任何人看熱鬧,就像是十五年前就一直維持至今的災後荒原,也不像犯罪現場圍起封鎖線或架設圍攔,就只是空地。
「耶〜!」
我原本想要婉拒,卻被火憐妹妹硬是拉着手要帶到客廳。
華麗到無謂的二段踢。
「那個……打擾了。」
我有拿到備用鑰匙,所以不用按門鈴也能進屋(我真是受到信任),但我終究會有所卻步。即使他們要求我把這裏當成自己家,我還是做不出這種行徑。
一無所有,毫無感覺。
火憐妹妹開心舉起雙手。
這種個性分析,可以套用在所有人身上。
不,我知道毫無意義。
因爲任何人都擁有這樣的一面。
「別管了別管了。」
「撲克牌?」
「月火也已經回來了,我們來玩遊戲吧,客廳桌上已經備好撲克牌了。」
但我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爲我非常清楚獨自思考毫無意義。不過我終究無法認同火憐妹妹「沒人規定不能當一棵不會思考的蘆葦」的看法。
「道理這種東西只會讓人頭痛吧?雖然人是一棵會思考的蘆葦,不過沒人規定不能當一棵不會思考的蘆葦吧?」【注:出自法國哲學家帕斯卡爾的《思想錄》。】
「哎〜那種不重要哥哥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翼姐姐,我等好久了,要說引頸期盼也不爲過,還是應該說望穿秋水?」
可以只當一棵普通的蘆葦嗎?
「虎」與「馬」組合起來,就是「心理創傷」。
「慢着,知道了知道了,所以讓我脫,讓我脫鞋啦!我打我打,我願意打牌!」
既然這樣,不如像是戰場原同學剛纔對我做的那樣,在對話與會話之中尋找線索,這種做法纔是最精明的做法。
不對,不應該講得事不關己,完全不可以。
這名女性愛上一名在火災期間見到的男性,爲了再度見到這位心上人,她不惜對自己家縱火。雖然這種想法恐怖得令人不是發熱而是發寒,但是這樣的情感,說穿了只是不足爲奇的戀愛心態。
「妳用來就寢的地點接連失火了,對吧?換句話說,這樣下去的話,我的公寓或是阿良良木家,或許在今晚就會面臨焚燬的危機吧?」
現在的我,甚至無法相信這種「毫無感覺」的感覺,但我並不是住在這塊土地,而是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住家,所以這種感覺應該有一半值得相信。
我不知道自己家是什麼樣子。
不只如此,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
羽川家(遺址)到阿良良木家的距離遠得應該搭公車比較好,不過我到最後還是沒有搭乘交通工具,而是以自己的雙腳走回來。
然而,我也同樣不想成爲會思考的人,不想成爲不會思考的人。
──地支的「午」,就是馬。
「阿良良木有聯絡嗎?」
「這幾句話的意思都差不多啊?」
待太久可能會引人注目,所以我只在現場停留一分鐘左右就匆忙離開。
「翼姐姐,歡迎回來〜回來得好晚耶,去了哪裏嗎?」
不過,感覺結論呼之欲出了。
居然不是電視遊樂器,有點意外。
「別,別管了?」
非得做出了斷。
問題在於我是否能面對這個結論。即使是牽強的憂慮,既然得知阿良良木同學的公寓與阿良良木家可能會發生火災,我也不禁感到焦躁。
我脫鞋的時候,火憐妹妹從客廳前來迎接。不過即使她說「歡迎回來」,我也不知逍該如何回應而感到困惑。
我不想當一棵普通的蘆葦。
「好大膽的意見!」
即使思考再思考,並且察覺到某些事情,只要察覺到的事情對我不利,我就會移開目光,把這件事從內心切割出去並且遺忘,極端來說,甚至可能變得無法思考。
「啊,不過火憐妹妹,對不起,我想在房間想一些事情……」
「這樣啊。」
於七是丙午年出生,就產生了「丙午年出生的女性倔強易衝動」的說法,這與其說是怪異奇譚更像是迷信,不,應該只是偏見。
「…………」
……不過,光是回到借住的地方也要找理由,這種貧瘠的心態令我有點想死。
我堅定認爲,一定要解決我自己正在面臨的這個問題。
「沒有,那個哥哥就算放蕩也要有個限度纔對,等他回來我要踹飛他,而且是狠狠踹。」
與其說我想要思考事情,應該說我不得不思考一些事情,老實說我沒有時間開開心心打牌,所以即使她再怎麼強硬要求,或許我也應該表示自己沒時間而拒絕。
「這是怎樣?是什麼道理?」
但是,不會思考的蘆葦,就只是普通的蘆葦吧?
何況,如果我就寢過的地方都會接連失火,或許我就不應該回到阿良良木家,但要這麼說的話,我已經在這裏過夜所以爲時已晚,既然這樣,即使我回來這裏肯定也沒問題──這種奇怪的理論在我的內心成立。
無論是看過災後現場之前還是之後,我還是覺得戰場原同學這樣的憂慮有些牽強,但她這番話令我聯想到一則事例。
爲這段關於火災──關於我的物語,做個了斷。
真的是天真無邪。
「蔬果店於七」的故事。
「據說人類不要想事情比較好。」
沒錯。
「如果只思考可能性,可以列舉出很多種,還無法得出結論。」
「我剛纔到附近的公園晃了一下。」
居然要我把這裏當成……自己家。
我想爲他準備一個能讓他回來的困境。
我也向他抱怨幾句吧。
看來,即使阿良良木解決當前遭遇的事件並且平安回來,接下來要克服的困境也不只一兩個。
不過,「丙午」在這個場合具有重大意義。
火憐妹妹如此說着,並且實際對我表演踢腿動作。
是的,這裏確實……一無所有。
因爲她們是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
我的良知告訴我,不應該讓國中生火憐與月火妹妹受到波及,但我已經爲她們添麻煩了,如今貿然客氣只會造成反效果。更重要的是,就某些意義來說,如果要商量關於火災的事情,沒有人比她們兩人更適合。
名字裏就有「火」這個字的兩人。
戰場原同學把「心理創傷」這個詞當成雙關語解釋,並且對此感到害羞,不過怪異奇譚半數是以雙關語成立,以「看到火的馬會發狂」來解釋的丙午也是如此。【注:天干的「丙」在五行裏屬火。】
「來啦,快點快點,別以爲能夠抵抗我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