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忍話 忍‧時光 021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3163 字
「……壯烈過頭,我無話可說。沒有嫉妒的餘地,也沒有同情的餘地……」
我這麼說。直接說出想法。
毫不避諱述說感想。
不過,像這樣聽她說完……
「我因而體認到妳的『次元』不同。」
我重新這麼認爲。
別說次元,一切都不同。
過度不同。
只以一段手腕就讓人類復活,簡直亂七八糟。拿這件事責備忍應該是錯的,但老實說,她給我一種玩弄生命的印象。
忍形容自己「恢復爲吸血鬼」,但我覺得這正是「神的領域」。現在這麼說也很奇怪,但這傢伙在實力層面,果然只能形容爲神。
這傢伙消滅湖泊時,村民們將她認定爲「神」的心情,我再度徹底體會。
「……所以,成功了?」
「嗯?啊,慢着,汝這位大爺。吾確實提到當時基於吊橋效應,會在生命陷入危機、時出現繁衍後代之慾望,但這始終是比喻,問得這麼直接也……」
「嗯……?」
忍不知爲何紅着臉,像是責備我般瞪着我。咦?換句話說失敗了?她說的比喻,是將吸血行爲比喻成……?唔唔……
「不是!我不是說性交啦!」
「咦?不是?汝這位大爺不是想問吾與初代怪異殺手之春宵?」
「我甚至不願想像妳有沒有發生那檔事!我不是問這個,是問妳有沒有讓那個傢伙從手腕再生!」
「哈!」
忍突然像是瞧不起我般發笑。
「…………」
「不,沒什麼,沒那麼嚴重。但我懶得解開誤會,因此隨他怎麼說。吾認爲他雖然一時混亂又錯亂,但心情遲早會平復。如同吾在這座廢墟鬧彆扭時那樣。」
忍這麼說。
我雖然詢問「當時是否沒救他」,但我或許應該問「當時是否能救他」。
「他臭罵『這一切都是妳乾的好事』。與其說是臭罵,聽起來比較像是責備。像是『會遭天譴』這種話亦是當時所說。他說吾一直假扮神纔會遭天譴。」
哎。恐怖的是市面真的有這種書。
即使他是專家集團的領導者,即使他知道真正的「神」,他終究沒應付過忍──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這種超強的怪異,何況當時他剛被神祕的「暗」吞噬消滅,並且從僅存的右手腕強制復活,要他維持正常心智反而不可能。
沒能阻止。
出乎意料虛晃一招。
「所以,妳後來怎麼做?無論基於什麼動機,妳好歹救了他一命,妳聽他這麼說肯定不好受吧?」
他卻被迫面對這種問題。
但吸血鬼沒那麼做,應該就不會死。尤其是忍的眷屬。
這幼女瞧不起人的功力舉世第一。
隨着震撼得知這件事。
如果這傢伙是這種女人,我就不會像這樣活到現在。
因此無法避免。沒能避免初代怪異殺手自殺。
忍是這種傢伙,因此呈現出一種僞惡……總是選擇露骨引人厭惡的話語。她表面上說是基於自我本位的衝動,纔將那傢伙打造爲眷屬,雖然並非謊言,但我認爲是過於單方面的見解。
對於假扮過神的她來說,最後一句話聽起來何其諷刺。
忍是這麼說的,但也無法期望當時的人貼心對待人類。
然而,這麼做是錯的。
不是「神」,是「鬼」。是「吸血鬼」。
「…………」
「吾不曉得失敗之方法。吾剛纔說『不曉得會如何』,當然是『不曉得會如何成功』之意。吾甚至想知道怎麼做纔會失敗,因爲要是不知道,萬一不小心失敗時會很困擾。唔~吾真想知道失敗方法,真希望出一本教學書,像是《如何順利失敗》!」
沒錯。我已經聽她說過。
「但他心情並未平復。在混亂、錯亂、屢次和我對立到最後,就這樣投身自殺。對我說盡憎恨之話語,沉浸在後悔與悲嘆之中,在吾面前投身至陽光下而死。」
至少我笑不出來。
「吾明明在抵達南極之後就說出本名,但那傢伙到最後,只在即將自殺時以『姬絲秀忒』稱呼吾一次。」
我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所以我懂。那真的是人間煉獄。
「記得妳說他自己衝到陽光底下,化爲灰燼消失。」
「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
「失敗了。」
在春假,在這座補習班廢墟的樓頂,聽她說我的前輩踏上何種末路。
「講得更正確一點,是暫時成功,但以結果來說是失敗。想想看,吾肯定已經和汝這位大爺提過,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第一個眷屬踏上何種末路。」
和我一樣。
「對,自殺。約佔吸血鬼九成死因,極爲平凡之死亡理由。若要說哪裏不平凡或奇特,就是那傢伙化爲吸血鬼之後,短短數年就自我了斷。」
肯定需要歷經相當漫長的時間。
燃燒之後再生。
「嗯……慢着,既然妳這麼說,我也已經知道答案。成功了吧?」
鬼的獨白,距今四百年前的物語,就這樣以壞結局落幕。
規模差太多。
忍毫無情感、毫無情緒,淡然說出這樣的結果。
「失……失敗?」
迎接何種死期。
「…………」
「所以,汝這位大爺要問什麼?問吾是否成功?要吾回答?好,吾回答吧。」
不過,大概還附加其他意義。
肯定需要受到相當痛苦的折磨。
「辦不到。」
「總歸來說,他將『神隱』等所有現象,當成是妳的所作所爲。連那個『暗』也是妳設的局……慢着,這部分……我可以理解他爲何這麼認爲……」
這是無人能回答的問題。
從一條手腕重生,成爲吸血鬼獲得新生命之初代怪異殺手,開口第一句話是……
那麼……
「扯破臉是指……?」
燃燒之後再生。
忍暴露了真實身分。
我沒有直接認識初代怪異殺手,不曉得他心理層面多麼脆弱,但是再怎麼說,忍內心也同樣容易受傷。
而且一下子藏起洋洋得意的表情,變化爲覆蓋陰影的表情。
不會化爲半個吸血鬼活到現在。
尤其他是從手腕再生整體,該怎麼說,這也是攸關人類立場的問題。雖然渦蟲可以無限再生,蚯蚓斷成兩截就會分裂爲兩隻……但無人能回答這時候的主體意識位於哪個個體。
「不過,那鎵夥內心沒有汝這位大爺這麼堅強。吾剛纔說菁英很難承受挫折,但那個人在更基礎之處就很脆弱。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吾不夠貼心吧。」
忍當時是怎麼想的?在想什麼?
「…………」
「畢竟當時之吾,不懂那傢伙這種行動之意義。應該說,在那傢伙選擇自殺前,吾等交談過很多次,但是在那個時間點,那傢伙與吾幾乎扯破臉,吾無從阻止。」
忍這時候真的講得好像「沒那麼嚴重」,所以我覺得她確實沒放在心上,但我也沒有率直接受。
「『可惡的怪物,竟敢欺騙我們!』這樣。」
燃燒之後再生……直到燃燒殆盡。
話中的「欺騙」應該是指這件事。
即使只是心血來潮,但她不願意自己所統治土地的唯一倖存者死亡。若要說她真的連一丁點都完全沒有這種想法,這是不可能的。
「簡單來說,初代怪異殺手很生氣。氣吾讓他化爲吸血鬼。」
我無法巧妙帶過話題,無法出言佩服。因爲她到最後,無論是以「神」的身分還是「吸血鬼」的身分,終究沒能和人類「巧妙相處」。
「那傢伙就這樣死了。由於是不死之身,形容成『毀滅』應該比『死亡』正確,總之他死了。他留下之遺物,是配戴在遺骨腰間,妖刀『心渡』之複製品。反正應該是爲了殺害我而製作吧……吾至今只是不知爲何沒意願製作眷屬,並非基於頑固意志貫徹獨來獨往,但吾見證那個傢伙之屍體冒出藍色火光消滅之後,吾發誓再也不製作眷屬,不再以攝取營養以外之目的吸人血。對神發誓。」
完全錯誤。
「正如吾之預料,初代怪異殺手復活了,從右手腕再生全身,完全化爲吸血鬼。並未像是今年春假將汝這位大爺化爲吸血鬼時失手,吾亦沒化爲幼女。單純以完成度而論,吾第一次製作眷屬比第二次順利。」
聽她揭曉謎底。
應該包含這一點。
她沒看我,而是看着地面。
「…………」
沒能拯救。
即使如此,他還是叫過「姬絲秀忒」。
「……即使他是眷屬所以持久力不如妳,受到日照也不會立刻死亡吧。」
「總之,事情很單純。以吾之立場,吾不只是讓那傢伙復活,還讓他得到強大力量成爲吾之眷屬,因此吾自認這是他再怎麼道謝都不夠之拯救暨施捨。明明只是吾自己眷戀人類,還擺出這種天大態度,但吾是四百年後之現在才能反省這種事,當時吾是認真如此認爲。甚至沒有『不對,這時候逼人道謝是不成熟的做法,吾只是做自己該做之事』這種謙虛心態。」
我輕易就能察覺。遊刃有餘。
「……妳當時沒救他?如同春假時,將跑到太陽底下的我救回來……」
實際上,忍就是如此回答。
不是刃下心,也不是雅賽蘿拉莉昂,而是姬絲秀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