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戀話 黑儀‧終幕 014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3383 字
千石撫子的父母是極爲平凡的大人。我在這種時候使用「極爲平凡的大人」的意義,代表他們是我經常掛在嘴邊的「善良市民」,沒有其他的意思。
換句話說,我對他們不抱持善意或惡意。不過大多數人在我眼中都是如此。
大多數人在我眼中只是人類。如此而已。
只是他們身爲平凡的大人、身爲善良的市民,卻沒有慶祝新年。那當然,女兒即使沒有死亡卻下落不明,這種狀態還維持好幾個月,家裏幾乎是服喪狀態。
我剛纔所說「寄賀年卡」這個笑話不只不好笑(但戰場原笑了),而且不謹慎。
但我聽到「不謹慎」這個詞,只覺得以「不」抵銷「謹慎」的這個詞是否有必要存在,如果想寄賀年卡,隨時隨地都可以寄。
我甚至覺得,要是我穿一如往常的喪服(這是他人的說法)來訪,應該是非常貼切的服裝。
總之,我從正面闖入處於服喪狀態的千石家。「闖入」聽起來像是我做出戰場原所擔心的「粗暴的舉動」,但實際上相當和平。
我按下對講機,自稱是對方女兒(也就是千石撫子)同學的父親,換句話說是以欺騙的方式進入千石家。
「雖然可能只是離家出走,但小女也在三天前下落不明。記得她在失蹤前提到令嬡,我很在意這一點,所以明知冒昧還是登門造訪。方便讓我知道令嬡的狀況嗎?」
我這麼說。
我的演技也真是高明。應該說,當我提到他們女兒「撫子」的名字時,兩人就完全失去對於訪客的戒心,即使我的演技或說謊功力只到小學生才藝表演的等級,似乎也能得到相同結果。
講個題外話,據說對於被捲入事件的人來說,最造成困擾並且造成更嚴重傷害的傢伙,就是帶來這種假情報、僞情報的看熱鬧分子。
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雖然能理解,但是和我無關。
我在客廳聆聽兩人的敘述,覺得他們是「極爲平凡的大人」,同時也是「極爲平凡的父母」。
話說在前面,這不是壞話。
我只是這麼認爲罷了。
我基於立場看過各式各樣的人,在這些人之中,女兒下落不明的父母、女兒過世的父母,或是知道女兒消息卻好幾年沒見面的父母也不在少數,若是單純對照至今的類似例子,我覺得他們算是平凡。
這是理所當然。
抱持奇怪的期待才容易落空。
這是我保留到最後再調查的傢俱,但是千石撫子的母親在這個時候,以至今最大的音量高聲說:「啊啊,請別碰那個衣櫃!」
不過,從他們相信這種謊言就知道,身爲平凡父母的千石夫妻,和其他大多數的父母一樣,對自己的女兒一無所知。
我轉身看向夫妻,他們對於閱覽相簿的我,並沒有露出內疚或歉意,反而像是完全不覺得相簿內容有什麼丟臉之處。
她垂着瀏海,以免視線和他人相對。進一步來說,看起來戰戰兢兢。
此時,我發現書櫃最下層有個看似相簿的書脊。相簿。挺不錯的,這是意外的收穫。我得到夫妻許可之後打開這本相簿。
記得他們提到女兒是怕生的孩子、乖巧的孩子、常笑的孩子,但我想知道的不是這種寵女兒的意見,而是她內心的黑暗,可惜他們似乎也不知道這種事,而且不想知道。
總歸來說,千石撫子的父母,即使自己的女兒下落不明,依然只執着於將臥室打掃乾淨、維持原狀,即使房內衣櫃可能藏着重要的線索,還是按照女兒的吩咐,沒有打開的意思。
我在他們帶領之下進入的千石撫子臥室(在二樓),該怎麼說,是一個整潔的房間。若要形容爲整理得井然有序,應該說有點刻意過度,大概是房間的主人下落不明之後,父母依然沒有怠忽打掃吧。我如此心想並且向兩人確認,證實室內確實維持女兒失蹤前的狀態。
或許她在害怕某個東西、某種事物。
雖然始終只是從照片得知,但我對千石撫子的第一印象,和我對這個房間的印象幾乎相同。
就算女兒下落不明,他們大概也以女兒爲傲吧。
我覺得騙徒講這種話有點假惺惺過頭,但似乎挺有效的。雖然他們並不是心情明顯變好,不過即使目睹我在女兒房內四處調查,態度依然平靜。
後來我繼續搜索,開始思考「該決定我女兒借給千石撫子的重要東西是什麼了」的時候,我朝着配合臥室角落擺放的衣櫃伸手。正確來說是準備伸出手。
「幾乎都是獨照,沒有和我女兒合照嗎……」
原來如此,他們是善良的一般市民。
所以我沒說什麼,只有適度搭腔。貝木泥舟在適度搭腔的領域,很少有人能出其右。
如同前面所述,這種行爲會造成很大的困擾,但我的謊言似乎讓千石撫子的父母大爲感動。
總之,我沒有預先準備或證實,只是隨口說說,不過相對的,我也可能歪打正着說出真相。這麼想就沒有罪惡感。
既然是照片,當然需要有人負責拍照,我能理解三人的合照不會很多……即使如此,應該會有她和父親或母親的兩人合照。就算這本相簿是千石撫子的私人相簿,卻也正因爲是私人相簿,應該沒必要區分到這麼嚴密。
不過在我眼中,有種做作的氣息。
連那個戀父情結嚴重的戰場原,在國中時代也和父親保持過距離。
我很難說明我這時候的心情,所以只據實記錄。
我原本打算晚點再考察,卻不由得思考起來。將毫無家庭合照,有點像是寫真集的這種相簿擺在臥室的女生,究竟處於何種心理狀態?
裏頭貼滿千石撫子的肖像照。原來如此,這就是千石撫子。我認得了。我終於知道了詐騙對象的長相。
我這麼說。
大概深信自己是善良的一方,覺得自己的人生沒有出錯。
或許已經不用多問,即使如此我依然刻意詢問,答案正如預料,是千石撫子吩咐的。
母親說她沒想到那孩子居然有這一面而流淚。如果我那番話是真的,我應該也會差點跟着掉淚。
書櫃盡是孩子氣的漫畫,各處擺放可愛布偶,看起來就是女國中生的房間。
父親說她完全沒有叛逆期,是很聽父母吩咐的好孩子,但要是女兒沒有進入對父親的叛逆期,最好認定這是近乎最高層級的警報。我差點站起來指責他們爲何錯過這個警報。
不過這是往事,是過去,現在抱怨也無濟於事,何況千石家的教育方針,即使湊巧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和我的人生有交集,至少在今後也完全無關。
即使如此,兩人似乎質疑我爲什麼注視他們,因此我假惺惺地出言掩飾。
我當然如此回問,理所當然期待這句話隱含重要的理由,但這名母親只說她被吩咐別碰那個衣櫃。
有所謂。
換句話說,相簿裏沒有父母和千石撫子的合照,盡是千石撫子的獨照。
千石夫妻當然沒在帶我進房之後就回到客廳,換句話說,我是當着父母的面搜索房間,所以我不能以翻箱倒櫃這種簡單易懂的做法找線索。只能環視這個四方形房間,如同撫遍表面般尋找。
「方便讓我看看令嬡的房間嗎?」
不過依照這個設定,我變得很難要求對方借女兒的照片給我看,所以我打消念頭。這部分還是晚點找戰場原寄照片給我吧。
與其說是害羞的笑容,更像是低聲下氣的笑容。
單方面聽他們述說,令我過意不去,所以我也先提到自己的女兒多麼可愛、多麼率直,而且和千石撫子的交情很好。
甚至像是在這種緊急狀態,依然對自己女兒的可愛感到驕傲。
基於某種意義,這只是我當成緩衝的發言,但我說出來才發現,相簿裏沒有半張家人合照。
「像這樣比對,就覺得令嬡和兩位很像。」
但我就算沒這麼想也沒有罪惡感。
實際上當然沒說得這麼直接。我一開始是提到女兒肯定借給撫子某些東西,而且肯定會成爲尋找兩人的線索,詢問他們心裏是否有底,拐彎抹角三十分鐘之後才終於抵達這個終點。我當然不忘在開頭先說「恕我冒昧」這四個字,但千石夫妻應該完全不認爲這樣的我很冒昧吧。
因爲這兩人即使推測女兒可能遭到意外波及,或是推測可能遇害,應該也想不到自己的女兒居然成爲神。
父母打掃之後是這種狀態,感覺很做作。老實說,我甚至覺得噁心。
爲了避免聽起來像是藉口,我以不經意的語氣這麼說,將相簿放回書櫃。
我甚至覺得,這個房間是被硬塞孩子氣與可愛的感覺。千石撫子的父親提到女兒沒有叛逆期,加入這一點思考就耐人尋味。
或許這部分就是關鍵。
真是的。
被吩咐?被誰?
總之,我果然沒辦法借走這些照片吧,所以我儘量將她的模樣烙印在眼底。考察等晚點再說。
「您說『別碰』的意思是……」
我思考着這種事,開始調查千石撫子的臥室。外面還很亮,室內窗簾卻是拉上的,相當陰暗。所以我進房間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簾。
雖然掛着笑容,卻有點生硬。如同因爲相機鏡頭對着自己,才逼不得已依照吩咐微笑。
總之,千石撫子始終只是下落不明(對父母來說),並不是過世,所以這種父母心是對的。他們並不是在依依不捨細數死去女兒的年齡。
這應該不能稱爲無所謂。
孩子氣、可愛、噁心。感覺很假。像是被迫裝可愛。
這番話的語氣讓我感受到強烈的意志,讓我確定必須耗費相當的勞力才能駁回這個要求。
是千石撫子內心的黑暗。
「這樣啊,是的,小女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