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亂話 撫子‧蛇妖 014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270 字
這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歷哥哥接受燈光照耀,落在房內地毯上的影子裏,蹦出一個金髮幼女。
「吸血鬼鐵拳!」
幼女隨着這聲吆喝,就這麼一拳打在歷哥哥下巴。
漂亮的上鉤拳。
「咕啊!」
歷哥哥慘叫往後仰,就這麼仰躺倒地。
超弱!
這種倒地方式,就像是格鬥漫畫初期的炮灰小角色。脆弱到足以形容爲薄紙。
「哼!」
幼女就這麼在半空中轉圈,無聲無息降落在天花板。
這個女生穿着荷葉邊連身裙,但她巧妙以大腿夾住衣服,以免裙襬掀起來。
不過頭髮倒豎就是了。
……記得之前看到這個幼女的時候,她戴着頭盔,看來戴頭盔的熱潮過了。
是的。
從歷哥哥影子蹦出來的是吸血鬼。不對,是前吸血鬼──忍野忍小姐。
以「小姐」稱呼外表八歲的幼女,撫子也隱約覺得突兀,但這位忍小姐的實際年齡據說是五百歲,原本不只是得稱呼爲「小姐」,甚至得稱呼爲「大人」纔行吧。
……說得也是。
基於這層意義,應該和朽繩先生一樣。而且撫子明白朽繩先生從剛纔一直很安分的原因了。
朽繩先生之所以不動聲色,不是因爲在歷哥哥面前,是因爲忍小姐在「附近」。
可是不知爲何,從忍小姐的話語聽起來,感覺歷哥哥像是距離撫子好遠好遠。
以非常俐落,像是新體操的身手,避開歷哥哥着地。
「可愛程度僅次於吾!」
看起來可憐。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孩子。
不過,撫子因而不得不問。
畢竟對方是吸血鬼。
撫子改口這麼說。
「…………」
「………………」
「不準隨便叫吾之名字。」
「然而,實際又是如何?汝是因爲覺得自己有錯而道歉,抑或是因爲『現在是必須道歉的場面』,如同按照劇本指示,察言觀色道歉?是哪一種?」
要指摘錯誤,也必須具備相應的資格。
「總之……」
接着她這麼說。
「好笑?哼,沒什麼好笑的事。吾只是因爲認同而笑。吾剛纔不是也說過嗎?吾明白吾之主對汝有意思之原因了。」
不過,剛纔被強烈拒絕的撫子,當然沒膽量在這時候向忍小姐主張自己的年齡。
歷哥哥就這麼倒地動也不動,這就是經常在拳擊比賽聽到,「重擊下巴會造成腦震盪……」的那種狀況嗎?
撫子活超過十年了。撫子是國中二年級。
接着撫摸自己的下巴。
總覺得道謝也不太對。
撫子並非特別想說什麼,卻還是不由得……應該說不知不覺就出聲呼喚忍小姐,但忍小姐堅定拒絕。
雖然不像是吸血鬼的風格,但現在的忍小姐似乎明顯受到歷哥哥的感化,或許不應該要求她的內在和外表一樣高貴。
「……對不起。」
撫子沒笑。
「因爲汝等越是呼喚吾之名字,吾將會越是受到這個名字之束縛。但吾如今亦不想取回昔日之名。」
她這樣近距離頻頻打量,好恐怖。
「…………」
而且他們處於良好的關係,等到歷哥哥清醒,她可能會告知這件事……
「總之,瀏海姑娘。吾之主亦說過,汝今晚就睡那張牀吧。吾會帶着吾之主到一樓讓他睡沙發,所以不用擔心。」
「吾只是再度理解這一點罷了。只要像這樣戰戰兢兢怯懦低頭,如同以全身表示『小女子就像這樣,看起來可憐兮兮』的看着下方,不只是吾之主,連吾這種兇惡之存在,也會被汝激發內心之保護欲。」
忍小姐從天花板落下。
撫子完全沒這種膽量。
不對,記得現在有一半以上是人?
不,形容成「不感興趣」好像不太對?但如果要深究,撫子還是搞不懂。
「……喀喀。」
「瀏海姑娘,還好嗎?」
大約是她剛纔毆打歷哥哥下巴的部位。
忍小姐說着接近撫子一步,撫子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她講的頗爲庸俗。
「差點就要觸犯東京都條例了……真是的。吾主之豪放程度,連吸血鬼亦會臉色鐵青,吾還以爲會貧血。」
「嗯……」
她說出莫名恐怖的事情。
忍再度從僵住不動的撫子身上移開目光。
忍小姐維持吸附在天花板的姿勢,拭去額頭上的汗水這麼說。
「…………」
「不回應嗎……哎,關於這一點,吾也沒立場說嘴。畢竟吾亦像這樣沉默過。」
忍小姐看着撫子這麼問。
換句話說,所有怪異都是忍小姐的食物。
不知道是哪裏好笑──撫子看着下方,靜心等待忍小姐抱着歷哥哥離開房間時,忍小姐對撫子笑了。
最接近的形容方式,或許是「嘲笑」。
「……?請、請問……」
和蛇不一樣的牙。
「…………」
無論如何,原本以爲是沉默之友的忍小姐,如今完全變得愛講話,撫子對此確實感受到一絲寂寞。
如果食物鏈有頂點,忍小姐正是最適合這個稱號的存在,感覺她可以輕易地一口吞下朽繩先生(尤其以朽繩先生現在的大小而言)。
撫子也不曉得爲什麼要在這種場面道歉,不過真要說的話,是基於「抱歉爲撫子這種人勞心勞力」的意思。
她說的「吾之主」無須確認,肯定是歷哥哥。
明明不是這麼回事……
感覺也像是失笑。
「那、那個……忍、忍、忍……小姐。」
不過,剛纔她近距離看撫子,就代表這邊也是近距離看她,撫子得以仔細觀察忍小姐臉部的「造型」……忍小姐確實可愛到令人着迷。
撫子忍不住詢問。
「…………」
牙。
撫子得到這個不曉得是褒是眨的評價。
總之,撫子只是嘴裏這麼說,對她並沒有抱持強烈的同伴意識……何況六月那時候也只是被她狠瞪,害得撫子好害怕。
感覺……她瞧不起撫子。
「呼……千鈞一髮。」
不死之王。
不過,撫子覺得腦震盪似乎很嚴重。
「……謝……」
撫子沒打聽詳情……即使打聽到詳情,撫子也不覺得自己聽得懂。
當時的忍小姐是「因爲生氣所以不講話」,撫子則是「因爲害怕、爲難所以不講話」,我們應該完全不同,毫無相似之處吧……
忍小姐說着拉起倒地的歷哥哥。被拉起來的歷哥哥依然昏迷不醒、癱軟無力,沒有清醒的徵兆。
「是如同早上要說『早安』、晚上要說『晚安』、喫飯之前要說『我要開動了』一樣道歉?」
即使如此,撫子還是暗自覺得這個人變得非常愛說話。六月第一次見到她(但撫子不確定那樣算不算是「見到」)的時候,她不發一語,比撫子還沉默寡言。
「…………」
「喀喀喀──喀喀。嘻喀喀喀喀!」
一口吞掉蛇,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
「那麼……」
「即使這麼說,吾亦不容許活不到十年之丫頭隨便叫吾。」
因爲是腦出問題。
但她不是人,是鬼。
「好險好險,幸好勉強趕上。汝差點在這個年紀就要產子。」
撫子連人類的想法都看不透,更不可能看透吸血鬼的想法。
她的視線,不像是對撫子感興趣。
一副立下大功的態度。
基於忍小姐的立場,與其說是拯救撫子,應該是拯救了歷哥哥……所以撫子把差點說出口的話語收回去。
比撫子可愛許多。
忍小姐現在和歷哥哥維持良好關係,撫子終究不認爲她會不分青紅皁白地喫掉朽繩先生……但是撫子手腕纏附着怪異,忍小姐感到疑惑也不奇怪吧。
該怎麼說,感覺像是不容他人接近。
「像這樣審視,確實不是無法理解。汝造型很工整,難怪吾之主對汝有意思。」
「有、有什麼事……好笑嗎?」
撫子莫名覺得朽繩先生應該比較年長,而且相較於吸血鬼忍小姐,朽繩先生即使失去信仰依然是神,所以似乎沒必要這麼偷偷摸摸,但忍小姐畢竟是「怪異之王」。
「由於知覺同步,吾主之疼痛亦成爲吾之疼痛……哼哼,不過只要令他來不及察覺到痛楚之前昏迷,那就不成問題。」
「這、這麼嚴重嗎……?」
「哼……真愛道歉的姑娘。」
不過,或許是因爲知覺同步,聽到忍小姐這樣笑,感覺像是歷哥哥在笑撫子。
何況,撫子還擔心一件事。撫子右手腕的朽繩先生,至今依然繼續僞裝成髮圈,但無論擬態技術多麼高明,也不一定能過忍小姐這一關。
明明可以不用在意,還是問了。
即使現在失去吸血能力……也藏不住嘴角露出的利牙,而且她也不打算藏。
「說到兇惡……瀏海姑娘,吾來說說『可愛』這武器多麼兇惡吧?」
忍小姐以壞心眼的語氣說下去。
是的。和剛纔的嘲笑完全不同,這張笑容恐怕就是歷哥哥所說「淒滄的笑容」。忍小姐在六月是完全不苟言笑的吸血鬼,但如今因爲會露出笑容,反而更加恐怖。
「動物之孩子……其實人類之孩子亦同,以外表或動作激發保護欲,是弱者用來生存之武器。不對,不只是弱者?吾亦曾經因爲如此可愛之外表,使得對手逕自粗心大意。哼,之前那個斧乃木姑娘亦爲此類。」
「…………」
「或者可以稱爲……擬態吧。和警戒色相反。」
此時,忍小姐似乎咧嘴笑着,看向撫子的右手腕。撫子不確定,或許只是多心。
可能只是因爲內疚,所以擅自過度自我意識……
即使如此,撫子全身依然頻頻發抖。
舌頭也打結,雖然不是絕對,卻說不出話。
「『可愛』是匹敵『強勁』之武器。吾不是想借此炫耀兩者兼具之吾稱霸天下,當然不是如此。這種事無須強調。吾只是想說,汝光是這樣頻頻顫抖,就能夠令吾失去殺意,實在很喫香。」
「…………」
這……不對。
這樣是喫香?
溫順、寡言、不擅長和他人打交道的撫子,擅自被當成是「正經」又「乖巧」的孩子,又是被拱爲班長、又是被委託喫力不討好的事……
總是喫虧、總是背叛期待。
害人失望,撫子真的很難受。
「哪……哪有喫香……」
「真的嗎?嗯嗯?光是沉默,大家就會親切以對吧?光是沉默,大家就認爲汝很聰明吧?光是沉默,大家就認爲汝深謀遠慮吧?即使做不到,大家亦會笑着帶過吧?光是悶不吭聲,就能忍過討厭之事情吧?光是和大家做同樣之事,就會得到比別人好之評價吧?即使講一樣之話語,亦比別人更受到佩服吧?即使失敗亦不會被罵吧?即使說謊亦能得到原諒吧?」
「撫、撫子……」撫子搖頭回應。「撫子討厭這樣。這不是喫香……這、這只是類似歧視的東西,撫、撫子……」
「…………」
「走運的長得這麼可愛,真是太好了。」
「是魔性。」
「順帶一提,汝這種『少根筋又可愛』之存在,汝知道在日文如何稱呼嗎?」
「哼,原本以爲汝是刻意作戲,看來並非如此。換言之,此爲天性使然,不經特別努力就擁有這份可愛、這種舉止。總是專注於琢磨自我之吾,實在是羨慕至極。」
撫子擠出聲音反駁,忍小姐卻沒聽進去。
然後,忍小姐這次真的抱着歷哥哥,像是很沉重般半拖着歷哥哥離開房間。
「喂喂喂,吾在問話。吾準汝回答。」
怎麼這樣。
「就會有人擅自協助吧?只要起爭執,就會有人擅自以爲汝是受害者吧?」
忍小姐說得一點都不羨慕的樣子。
忍小姐像是扔下這句話般斷言。
「撫……撫子不知道啦。是……『兇惡』?」
「只要遭遇困難……」
忍小姐無視於撫子,如同撫子不存在,逕自說下去。
「………………」
就算準許撫子回答……
魔性。魔性?
忍小姐走到走廊時轉過身來,露出不只是瞧不起,還打從心底輕蔑撫子的眼神,對撫子這麼說。
「也就是汝比起怪異更像妖怪。喀喀喀!」忍小姐再度發笑。「沒事沒事,別在意。抱歉抱歉,吾說得太過火了。搞不懂吾居然對區區人類講這種話。汝維持現狀即可,就這樣活下去吧,和吾無關。就這樣活到人生終點,像這樣一輩子讓歷哥哥擔心汝吧。」
瞧不起撫子的氣息完全沒消失,反倒是有增無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