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閒話 真宵‧殭屍 001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3195 字
述說這場和八九寺真宵有關的夏日大冒險之前,我想爲各位介紹一個女生,話雖如此,她並未參與這場大冒險,甚至和這場大冒險毫無關聯,何況我認識她的時候,是夏季早已結束,稱爲冬季也不爲過的季節,所以她想參與或介入也不可能,簡單來說,她和我接下來要敘述的故事毫無關聯,那我爲何要在一開始介紹這個毫無關係的人物?其實我沒有自信能解釋清楚,該怎麼講,她就是會給我這種想法的人。
說穿了,我在回憶起一段無可奈何、難以負荷的慘痛回憶時,即使和這個事件絲毫無關,卻不知爲何會連帶回想起這個人──可以形容爲拉開第二層衣櫃時,第三層衣櫃也連同拉開的感覺,也可能是反過來,在關上第二層衣櫃的時候,第三層衣櫃因爲氣壓而打開的感覺,我無法判斷哪種比喻可以正確形容她。
舉個常見的例子,布丁加醬油喫起來有海膽的味道,兩者表面上無關,實際上也無關,食用時卻會當成同樣的東西,這可以形容爲感官的矛盾或是騙局,勉強來說,這個女生像是不含果汁的汽水,明明完全不同,味道卻相同,如同合成顏料或化學調味料──徹底的僞物,純正的膺品。
困惑的事情。
煩惱的事情。
麻煩的事情。
以及失敗、後悔的情緒。
將這一切收入同一個抽屜裏的這個高一新生,就是我的新學妹──忍野扇。
……用這種文字介紹晚輩頗爲過分,但她聽到這種話也肯定只會豪邁的一笑置之,所以無須在意,逕自內疚也沒有意義。
順帶一提將她──小扇介紹給我的是神原,神原說她是個轉學到一年某班,個性脫離常軌的可愛晚輩。神原對可愛女生掌握得莫名清楚,這個情報不可能有誤,但實際和她見面時,我完全沒有餘力做出這種感想。
因爲我一見到她就被她揍。
我去見她以及被她揍的原因,遲早會在劇情進展到這個時間點時述說(前提當然是有這個機會),每當我想起和八九寺有關的這段故事,會同時想到小扇的一段話。
「阿良良木學長,您知道十字路口四邊的紅綠燈,會在眨眼之間全變紅色嗎?」
就是這段。
「這是怎樣?妳是說工程人員在檢修的時候?」
「不不不,這是更常發生的事情喔,阿良良木學長肯定幾乎每天都看得到。」
「幾乎每天……慢着,我不記得看過這種狀況,何況要是平常就發生這種現象,到處都會出車禍造成麻煩。」
「就是爲了避免到處出車禍造成麻煩,這種現象纔會在日常生活發生,您這個愚笨的像夥一點都不懂,哎,說穿其實很單純,阿良良木學長,無論是任何紅綠燈,在縱向道路變成紅燈,橫向道路還沒變成綠燈的時候,肯定會延遲三秒,因爲要是同時換燈號,急性子的司機提前往前開的話,車禍機率會增加。」
「三秒……這不叫做眨眼之間吧?沒有人眨眼是以三秒爲單位。」
「請不要挑我語病,阿良良木學長的個性爛透了,我的意思是說,十字路口會出現全部靜止的空白三秒,反過來說,紅綠燈不會在眨眼之間全變成綠燈,只要不是工程人員在檢修就絕對不可能,如果我是系統工程師,也會把系統寫成避免出現這種狀況,任何人都喜歡安全更勝於危險吧?」
「我不是在誇獎,是在諷刺,人們綠燈過馬路的時候,大多覺得像是受到神的保護,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只是風險減半而已,只是比全部綠燈好一點,如果不想遭遇危險,就不應該過馬路。」
綠燈過馬路時纔會被車撞。
「沒有?」
「我絕對沒有講得這麼批判,還是有很多好看的節目。」
「所以?」
「嗯……完全相反。」
「……雖然畫面意外漂亮,不過映像管電視已經大致淘汰囉,現在都是液晶或電漿電視。」
也就是,紅綠燈除了紅燈與綠燈,還有黃燈。
「這可以套用在任何國家吧?沒有國家能以相同體制維持一千年,不用看歷史課本,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是這種感覺。
小扇始終是這種感覺,到最後,她似乎只是想教我「十字路口紅綠燈有三秒全是紅燈」這個小常識,藉此炫耀並博得我的佩服,卻從這個話題聊到人生、主義甚至是夢想,這就是名爲忍野扇的十五歲女孩,我則是連同八九寺真宵回想起這個小常識。
「所以小扇,妳到頭來想表達什麼事?妳這傢伙還是一樣講話抓不到重點,雖然妳外表和妳叔父完全不像,這部分卻是沒有兩樣。」
「與其藉由妄想得到幸福,實現夢想得到幸福不是更幸福嗎?」
「是的,理所當然,日本或許會毀滅,世界或許會毀滅,正因爲不去正視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還在辦定存,所以才笑得出來,不過是含淚的笑。」
「這是日本獨特的想法,堪稱是這個國家的宗教,我敢斷言,日本這個國家在一千年之後不存在。」
「所以阿良良木學長,我們應該教導孩子們,隔着映像管電視喫零食欣賞那些實現夢想的人,纔是有效率的幸福方法,比起那種留下痛苦回憶、揹負各種枷鎖、忙着將快樂夢想變化爲無情現實的做法好太多了,我們應該發揮這種俠義心腸纔對,做夢是非常好的一件事,但是不可以實現夢想,我們必須宣揚這種觀念。」
「……就像是有益健康的東西不好喫,好喫的東西基本上易胖又傷身?」
「哈哈,換句話說,電視無論是畫面與節目都完全變得扁平沒深度了?」
「沒有,不會有,所有人都向往,並且設爲未來目標的對象,無論是搖滾巨星、運動選手、漫畫家或公司老闆都好,想像這些人的實際生活,答案就顯而易見,學長覺得他們過得隨心所欲嗎?絕對沒這回事,得顧慮和僱主的關係、被排名或階級耍得團團轉、對贊助商低聲下氣或是得討好支持者,盡是一些難受的事情,所以實現夢想,等於體認到夢想的無趣。」
「絕對沒這種事。」
「嗯?」
連同十多年前死去的那個女孩回想起來。
「是的,一點都沒錯,阿良良木學長,您明明愚笨卻學得好快。」
擋住去路的紅綠燈全是紅燈。
「所以越是實現夢想,越得在意和周遭的關係?這是個性扭曲的人會說的話,不過還是有人即使變得了不起,依然過得隨心所欲吧?」
「不,請讓我強調,阿良良木學長,這是挺有趣的事,世界充滿代表着危險的紅燈時,正是最安全的一段時間,反過來說,世界充滿代表着安全的綠燈時,就會出現一個全世界最危險的場所,這是一種矛盾。危險訊號超過某個限度,會打造出安全地帶,相對的,安全訊號超過某個限度,只會打造出完全不守法的地帶,別說三秒,要多活一秒都是一件難事。」
連同那場夏日大冒險──從非常瑣碎的契機開始,最後卻將所有現實捲入的天大事件,連同那段故事回想起來。
「那當然,用不着強調。」
連同迷途的少女回想起來。
而且,這正是她想提醒的事情。
「既然這麼說,即使走在人行道,也可能有酒醉駕駛開車蛇行撞上來吧?」
「說我像那種人,我一點都不高興,還想控告學長毀謗,但我就提供特別服務,把這段話當成誇獎收下吧。沒什麼,我是在提醒,不是經常有人說嗎?夢想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實現的……不過反了吧?實際上夢想不是用來實現的,是用來看的,這纔是真相吧?夢想未來的時間很快樂,但夢想實現之後,就必須過着單調的生活,或是過着明知徒勞無功,卻非得每天默默努力的煉獄生活,爲什麼非得這麼做?愚笨又無聊,人明明只要妄想就可以很幸福了。」
「阿良良木學長,您這樣幫忙說好話,到底是想博取誰的好感?不會有人因爲您表現良好就保護您啊?您反而非得保護紅綠燈纔行,不是紅綠燈保護您,是您保護紅綠燈,必須舉手保護,不然揮動小旗子也行。」
「但我覺得人類有權利在和平國度活得像是笨蛋,人類就是爲此花費數千年進步至今吧?」
「能得到妳的誇獎,我榮幸之至。」
不過,等我說完這段故事,我肯定能對博學多聞的小扇,對於總是把我說得無法招架與頂嘴的她,回以唯一的反駁。
「您是說過得隨心所欲,被周圍的人排擠,活得受人唾棄的那些傢伙?您覺得誰願意成爲那種人?成爲這種無聊的人就叫做實現夢想?應該完全相反吧?」
「是的,有可能,正因如此才應該有人說這種話,比方說我就應該說這種話,這個世界不曉得多麼危險,有人說世界很和平,各處都是夢想與希望,充滿救贖,人們爲了相愛而生,所以必須和睦相處,有義務讓孩子幸福……正因爲過度陶醉講出這種話,纔會輕易被乘虛而入,戰地的孩子們即使沒受教育也更加理性,至少對人生抱持貪念,因爲他們眼中沒有綠燈,全都是紅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