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53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3947 字
一起喫早餐是既定原則。
……就我所知,阿良良木似乎總是推翻這個原則,但現在暫不過問。
阿良良木應該不想聽我說,而且我也不想說,但他似乎不太能拿捏自己和家人之間的距離。和火憐與月火妹妹的距離就不用說了,也包括和父母的距離。
不過,加入「父母任職警界」這項情報來判斷,似乎會得出稍微不同的含意。
「羽川小妹。」
在出發上學之前──火憐與月火妹妹的國中比較遠,她們半小時前就走了──我在玄關說聲「我出門了」握住門把時,阿良良木伯母叫住我。
「我不知道妳家是什麼狀況,而且暫時不打算問清楚,但妳現在離開父母身邊,還在我們家說出『我出門了』這句話,妳不可以認爲這是理所當然,只有這一點絕對不行。」
「…………」
「我們可以招待妳,但是沒辦法成爲妳的家人,即使火憐與月火再怎麼把妳當成姐姐仰慕也一樣。啊啊,別誤會,我不是指妳造成我們家的困擾,畢竟火憐與月火很高興,而且羽川小妹是歷的朋友,我們也希望好好款待妳,歷現在開始用功讀書,似乎也是多虧妳的協助。」
「……您客氣了。」
我如此回答。
該怎麼說呢,阿良良木的母親和阿良良木很像,卻有一雙像是看破紅塵的眼神。像是一位對人生達觀的人。
原來如此,即使除去警官這個要素,我也隱約明白阿良良木不擅長面對母親的原因了。
「不好意思,似乎害伯母費心了,不過我家的狀況沒什麼大不了,該怎麼說,只是有一點摩擦……」
或是不和。
或是扭曲。
「……只是如此而已。」
「父母和子女有摩擦,就已經是一種虐待了。」阿良良木伯母如此說着。「所以,遭遇問題的時候隨時求救吧,可以找公家機關,不然也可以找歷求救,他雖然是那種個性,但還算可靠。」
「好的……」
關於這方面,我明白。
不過,既然他說人不可貌相,比起年齡,我更希望他能說明另一件事。現在明明是太陽高掛的八月天,他卻和春假一樣穿着白色立領學生服,令我感到疑問。
我一直明白這一點。
說我變得平凡,變得不再懾人,聽起來簡直是……
這名男性──吸血鬼混血兒,又是吸血鬼獵人的他──艾比所特說出這番話,以打從心底愉悅的表情指着我。
他似乎沒有這方面的芥蒂,但我難掩尷尬的情緒,而且完全表露在語氣上。
「…………」
「我也還不知道自己來這裏要做什麼,我是忽然受命前來,搭深夜巴士在今天早上抵達的。」
原來他不是高中生,也不是國中生,以年齡來說是小學生,比小忍或真宵小妹還要年幼……
我戰戰兢兢如此詢問。
真的,我甚至想當場向後轉,沿着原路往回走。
「嗯?是啊,那當然,帶着那種東西上大街,肯定會顯眼得不得了吧?」
四目相對了。完全對上。
然而不只是我這麼想,他似乎也對我抱持着幾近相同的感想。
所以……不,慢着。
「打虎?」艾比所特露出純樸詫異的表情。「那個……我是專門收拾吸血鬼的獵人,要打虎有點困難……這是怎樣?將軍大人強人所難嗎?」
我非常明白阿良良木多麼可靠。
他原本是追着傳說中的吸血鬼小忍來到這座城鎮,爲了除掉小忍,和小忍收爲眷屬的阿良良木決鬥,並且在決鬥時發生這個慘痛事件。
文部省推薦的那部動畫,在國外也很受歡迎嗎?【注:指的是動畫「一休和尚」,將軍要一休抓屏風老虎的故事。】
有種被好好訓了一頓的感覺,但我並沒有覺得不舒服。
不對,更不對了。
「…………」
「艾比所特先生,聽說您後來立刻返回祖國……爲什麼再度來到這座城鎮?」
甚至想吐槽他又不是觀光客。
如他所說,我不久之前──在春假期間,差點被他殺害。
「我下個月生日,到時候就七歲了。我的吸血鬼血統,似乎是成長快速的怪異,所以我繼承了這種特性。」
最後,他沒有說出重返這裏的原因(我努力想要打聽,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沒辦法了),但我覺得他這個人意外健談。
「啊?」
「還有,你剛纔說受命?」
「深夜巴士……」
我真的很想繞路迴避,不過在我做出這個決定之前,對方就發現我了。
思緒的盡頭,大概會是令我不願正視的真相。
真的是爲母則強,了不起。我不禁有這種詼諧的感想。
繼續思考下去,大概會不太妙。
「總覺得跟上次比起來,妳變得超平凡了。」
所以我細細品味這句話,並且前往學校。然而在上學途中,一幅令人「想要移開目光」的光景出現在我的正前方。
唔……
平凡到令人大失所望的孩子。
艾比所特小弟就此打住這個話題,我也無從確定真假。
然而,我儘可能不去依賴他。
我打從心底佩服。
沒能依賴他。
嗯……看來他姑且會注意這方面的事情。
我難免覺得,事到如今公開這種隱藏設定也沒什麼用。
「超鮮的啦。」他如此說着。「不準叫我艾比所特先生,我的年紀還沒大到可以叫做先生,也沒有立場讓別人用敬語對我說話。」
一名金髮金眼的少年,沿着我要走的路接近過來。從身高來看和我年齡相近,但他有一張不能只以童顏來形容,而是清楚留着稚氣的娃娃臉,看起來大概是國中生。如果說他是男國中生,那對宛如總是瞪着前方的金色雙眼,眼神未免過於兇惡。
或許吸血鬼混血兒對於炎熱毫無感覺。
「喔〜喔〜妳是……咦,是什麼人來着……就是上次差點被我宰掉的傢伙吧?咯咯咯,超鮮的啦。」
白色立領學生服,只是基於自我意識的穿着打扮。
「將軍大人……」
不不不。
「……所以,願意回答我爲什麼再度來到這座城鎮嗎?,」
他爲什麼會知道一休宗純的軼事?
他輕呼一聲,以過度兇惡的金色雙眼看着我。
別說直接以名字稱呼,說不定稱呼他「艾比所特小弟」也不奇怪,換句話說他不是娃娃臉,反而應該歸類爲少年老成。
「朦朧幽靈影,真面目已然揭曉,乾枯芒草枝」就是這麼回事。
「總之,這就是所謂的人不可貌相,但我並非人類就是了。」
即使如此,他不像春假那時候一樣,扛着巨大的銀製十字架,光是如此,就讓他表面上看起來正經許多。
「呃……」
不只夜晚,也包括白天。
「家族並不是不可或缺,但如果有家族就應該感到高興。這是我基於母親立場的想法。」
「羽川小妹,一個人要是遇到討厭的事情,即使逃得遠遠的也無妨,但如果只有移開目光不算是逃避,因爲要是妳甘願安於現狀,外界就無從着手改變……或許妳可以先從這一點出發。」
艾比所特認識的我是春假的我,是BLACK羽川還沒從我體內誕生的我,是我體內的黑暗面還沒切割出來成爲怪異時的我。
這種虛構青少年也太誇張了。
春假的時候,我和阿良良木發生了很多事,明明實際上只接觸過短短几個小時,對艾比所特卻有各種成見,實際在太陽高掛的時間見面,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
不,實際上要說已經被他殺害也不爲過,因爲腹腔內臟有一半被打爛。
「翼姐姐不會故意耍個性耶。」
阿良良木伯母以這番話送我出門,她的「路上小心」花了不少時間。
「……啊?」
我稍微鬆了口氣。
不過聽到我的詢問,這位吸血鬼混血兒(他受到陽光照耀也不怕,可以從早上就外出活動)咧嘴露出兇惡的笑容。
「六歲?」
「話說,你沒有帶那把十字架?」
「壽命長並不代表年紀大吧?超鮮的啦。原本應該要保密,但因爲很有趣就告訴妳吧,其實妳年紀比我大得多,因爲我在今天這個時間點是六歲。」
我明白他要表達的意思,不過在他這麼說之前,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艾比所特如此說着。
「我和德拉曼茲路基或奇洛金卡達不一樣,基本上是獨立的吸血鬼獵人,所以當然有受命的狀況,任何人只要付錢都能僱用我,我是以私念行事的傭兵。」
「只有移開目光不算是逃避嗎……真是意義深遠的一段話。」
然而,確實如此。
「因爲酬勞是事先付清,而且基於某個隱情,我不得不接,總之工作內容是什麼都無妨,任何對手只要交給我處理,我都能以不留後遺症的前提宰掉。」
即使看起來終究不像只有六到七歲,像這樣在路邊交談,就覺得真的是和一名年幼的男孩對話。
與其說是阿良良木會講的話,更像是忍野先生會講的話。
「基於……母親立場。」
請等一下。
「……既然這樣,你也接受打虎的委託嗎?」
「啊〜?居然在意到這種程度?不過我欠妳一份人情,就回答妳吧。」
「因爲像是剛纔,即使是我──即使以我這個吸血鬼的『視力』,也沒有立刻認出是妳。不,不是因爲妳剪了頭髮或是不戴眼鏡,是更加源自本質上的差異,之前妳身上那種……該怎麼說,那種懾人的感覺,如今消失得乾乾淨淨。與其說是消失,更像是完全割除一樣,不留任何痕跡……」
這番話率直毫不矯飾,因此在我心中迴盪許久。
這也是我活到這個年紀,依然不知道的事物之一。
或許他這番話只是在捉弄我。
我並不是不會耍個性,只是現在的我沒辦法耍個性。我自己的個性已經從自己體內切割出來,所以理所當然沒有個性可言……
忍野先生應該已經使用專家的手腕,將這方面的事情打理妥當,但忍野先生也不是萬能,有可能因爲某些疏失,使得他們的事情曝光。
我回想起火憐妹妹昨天在浴室說的那句話。
我至今,到底在做什麼?
「不過,記得妳叫做羽川翼是吧?」
擅自介入男人對決的我是自作自受,但他對此毫無悔意。
「……您好。」我低頭致意。「久違了……艾比所特先生。」
這樣啊……
可是即使是混血兒,終究還是吸血鬼……壽命應該很長吧?
他的作風異常平民。
之前差點害我沒命的那件事,他似乎只當成「欠人情」的程度。
「母親」嗎……
或許我的反應正如期待吧,艾比所特先生……更正,艾比所特露出開心的表情。
我的驚訝明顯反應於言表。
因爲我擔心他或許是再度前來「收拾」阿良良木與小忍,阿良良木現在捲入的麻煩事,也可能起因於此。
「不問工作內容就接受委託?」
「喔。」
對我來說極具震撼的一句話,對於艾比所特來說只是隨口提及的感想,他就像是不再對這件事感興趣,在我身後發現某個東西。
以吸血鬼的視力,發現某個東西。
發現我身後的某人。
「就是那傢伙啦,那個傢伙,不講工作內容就叫我過來的傢伙。哎,我打聽之後才知道,她似乎是忍野咩咩那個夏威夷衫小子大學時代的學姐,我就是基於這樣的緣分與事由,纔不得不接受這次的委託……」
我,轉身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