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60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2587 字
人腦也能像硬碟一樣操作該有多好。現代社會的人們應該都有過這種念頭。
換句話說,要是想忘記的記憶(紀錄)可以立刻刪除當作不存在,不想正視的現實可以改寫,就不會忽然回想起心理創傷或恐懼回憶而壞了心情。如果頭腦有這樣的功能,那就太美妙了。
而且不知道基於什麼原因,我得到這種美妙的功能了。
切制記憶,切割內心。
以最近的例子來說,我今早在上學途中和艾比所特交談的這件事,就是淺顯易怖的例子。我自認有回想起春假事件,是懷抱畏懼的心情和他交談,不過在旁人眼中,應該是奇特至極的光景。
我和一個曾經想殺我的人相談甚歡。
有什麼比這件事還要異常?
可不是「他出乎意料健談」的程度,如果是漫畫或影集裏的角色就算了,身爲現實世界人類的我,爲什麼能做出這種恐怖的奇特行徑?
很明顯是一種異常。
只有當事人沒有察覺。
所以,我忘記了。
內臟粉碎那一瞬間的事情當然忘了(原本以爲是打擊過大而失憶,但並非如此),當時對他抱持的恐怖心態與畏懼情緒,我也忘了。
即使身體記得,內心也忘了。
不,肯定連身體也忘了。
所以即使發生過那種事,我還是能過着健全的每一天。從來沒有像阿良良木那樣,每天受到後悔情緒的苛責而活。
不知道是何時開始的。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得到這種像是電腦的功能。
但是從現狀推測,我是在成爲羽川翼之前──懂事之前就下意識做得到這種事,必須如此推測才合理。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得到這種方便至極,已經可以稱爲技能,連怪異也望塵莫及的能力。
我想,我已經在得到這個能力的第一時間,把成爲契機的記憶切除了。
或許是白費工夫。
後來我繼續在牀上翻來覆去五分鐘左右。
……不過,已經結束了。
阿良良木肯定會察覺。
或許會持續下去。
而且是永遠。
這樣就夠了。
如同夏洛克‧福爾摩斯不被允許死亡,即使退休也被迫繼續活躍──持續下去。
如果是睡衣就算了,連外出服都擅自借穿,令我難免有些內疚,不過阿良良木那麼想看我穿便服的樣子,或許對他來說是如願以償。
我還真殘忍。
後來我繼續和阿良良木姐妹勤於蓋撲克牌塔(結果是月火妹妹獨贏。我直到中途都算順利,卻總是無法完成整座塔,月火妹妹還說,原來羽川姐姐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和下班回家的阿良良木父母共進晚餐,然後獨自窩在二樓阿良良木的房間。
而且,苛虎也是。
即使再也無法見面,他躺在這張牀睡覺的時候,應該會多多少少想起我。
明明才第二天,卻莫名有種習慣的感覺,果然因爲這裏是阿良良木的房間吧。
情緒反而算是緊繃。
我發出慵懶的聲音。
寫一封信。
我是要寫信。
於是……
到最後,我甚至不曉得是在留下自己的味道,還是在聞阿良良木的味道,但我總算在七點半展開行動。
或許BLACK羽川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於我的體內。
唯有結束一途。已經到極限了。
要如何開頭令我猶豫片刻,不過這時候刻意做作也無濟於事,所以我使用最普通的用語寫下第一行。
要和過去對峙,要除掉苛虎,就是這麼回事。
「致BLACK羽川小姐。」
所以,讓臉皮厚起來吧,寄張照片當成激勵吧,現在的我肯定還有能力激勵他。
毫無牽掛進行準備吧。
並不是放鬆力氣。
艾比所特說,春假的我和現在的我判若兩人,但是阿良良木見到的我,將會是差異更大的另一個我。
即使如此,我還是堅持想以我的立場,把想法傳達給這位是我非我,從我獨立出來的女孩。
應該會持續下去。
沒有能夠牽掛的事物了。
她至今一直代爲承擔起我所有的黑暗面,我想要將這份謝意傳達給她,將這份願望傳達給她。
這是至今一直被稱爲優等生的我,對他進行的霸凌。
即使我的推論正確,而且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也順利成功,我依然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阿良良木。
「好,這樣就夠了。」
即使自認已經忘記,當作不存在,往事依然持續影響人生。
把這張照片設爲附件,不寫郵件內文就寄給阿良良木,然後關機。
……或許沒有必要這麼做。
維持這種亂來方式至今的人生才奇怪,到這種地步,就會發現破綻百出。
這是我不想在羽川家留下的痕跡。
這不是極限,是終點。
下次打開手機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世間了。
至少,只要我如此期望,只要我維持現狀,或許我就能維持現在的我。
「或許再也見不到阿良良木了……」
這是動物的標記行爲。我在阿良良木的牀上,留下我的痕跡。
首先我脫下制服,以衣架掛好。
「呼〜……」
我忽然冒出惡作劇的心態,想要以手機拍下自己現在的樣子寄給阿良良木,可惜現在依然不知道阿良良木處於何種狀況。
欺瞞也要有個限度。
在牀上窩過頭了。
十五年來,也可能是十八年來,我居然一直這樣走來,太奇怪了。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
既然羽川家是在白天失火,就沒有根據能確定虎和貓一樣是夜行性,不過應該可以當成一項參考標準。
走到這一步,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矇騙自己。
就像是寄遺照給他。
接着打開衣櫃,從阿良良木的便服挑一套比較方便行動的衣服穿上。
結束吧。
首先,我把自己當成沒教養的孩子,就這麼穿着制服倒在牀上,把臉埋入枕頭。
但我想在阿良良木的房間,留下這樣的痕跡。
「不妙,得加快速度纔行。」
以此滿足,自我滿足。
不過這麼一來,我就了無牽掛了。
並不是毫無意義,這是有意義的。
所以與其說是惡作劇,更近於惡整。
如果阿良良木平安回來,我也得以迎接他回來,那個時候的我,應該也不是阿良良木認識的我了。
我從衣架上的制服口袋取出手機,伸直手臂拍自己的照片。我也是女高中生,使用手機經驗已久,但這是我第一次自拍。
不過仔細想想,「可能會爲他添麻煩所以不聯絡」也只是好聽的藉口,是假裝自己懂事的表現。如果真的擔心他,就應該像戰場原同學那樣當下果斷嘗試聯絡,這樣才叫做人性吧?
雖然失敗好幾次,但很快就抓到要訣,拍出我自己也滿意的一張照片。
或許永遠擺脫不掉。
忍野先生以二十歲做爲基準,但我甚至不認爲這樣的基準值得信賴。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在遇見障貓這種怪異之前,就已經幾乎是怪異了。忍野先生說過,我早就比任何人都像是妖怪,怪異不過是一種契機。這句話如今化爲重擔壓在我身上。
或許死纏着不放。
不,或許障貓並不存在。
如果我的推論正確──其實肯定正確──正因爲阿良良木這段時間不在,苛虎纔會出現在這座城鎮。
因爲我雖然沒有BLACK羽川的記憶,但BLACK羽川肯定有我的記憶。
我從書包取出筆記本與鉛筆,坐在椅子上,面對阿良良木的書桌。但我不是要複習今天的功課,或是預習明天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