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變話 駿河‧惡魔 016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8254 字
總之,我認爲或許是因爲我個性很單純,但我會無條件地尊敬跑得快的人。
原因大概是我將「跑得快」視爲重要的價值,而且我心裏當然很清楚沒這回事,知道跑步速度實際上和個性完全無關,但我很自然地,極爲自然地,只因爲對方「跑得快」,就覺得對方似乎不是壞人。
再三強調,這種事完全不構成我相信對方品行的理由,我自己很清楚這一點。我不是笨蛋……不對,我是笨蛋,但我明白這一點。這類似所謂的「本性難移」。
所以貝木兩度超越我,我當然覺得不甘心,也想雪恥,但是這部分暫且不提,我開始妥協願意聽他怎麼說,這也是我非得好好認同的事實。
總覺得這樣像是背叛阿良良木學長與戰場原學姐,令我有點……不對,相當過意不去……
貝木帶我前往的地方,怎麼看都不是咖啡廳,是燒肉店。總之,這間店洋溢着高級氣息,不應該籠統形容爲燒肉店,或許有更適合並隱含咖啡廳意思的名稱,但我不曉得更適合的用語,只能形容爲燒肉店。
「我是預先訂位的貝木。」
貝木一鑽過暖簾就這麼說。
他居然預先訂位。幾時訂的?
準備過於周到,有點噁心。
店員恭敬帶我進入預先準備的包廂(居然是包廂?),而且坐在上位。等一下,神原駿河幾時變成千金小姐了?我頻頻不知所措。
阿良良木學長說我是有錢人,但我只是可以隨意購買想要的東西,有錢的始終是爺爺奶奶,我自認這方面和普通高中生沒有兩樣。
所以我不習慣這種氣氛的店,覺得不太自在。
可惡,宣稱喝茶卻請我喫肉,而且是帶我到圍裙不是紙圍裙的這種高級燒肉店,這個人果然是正如傳聞的騙徒。我硬是以這種想法振奮精神,但也清楚這種想法終究很胡來。
「好了,喫肉吧,喫肉。在燒肉店沒必要點蔬菜,想喫菜去燒菜店就好。交給我吧,我烤給妳喫。」
貝木還沒說完,就夾起剛上桌的肉,接連放在烤爐上。與其說燒烤,感覺更像是隻讓表面過火,瞬間暴露在高溫之中。
他喜歡三分熟?
總之,這種店端上桌的肉,應該是可以生喫的等級吧……
貝木依照他「沒必要點蔬菜」的主張,沒點生菜或泡菜,除了肉類,他只點一碗中碗白飯。
他這種主導飯局的掌爐印象,老實說令我不太舒服,但也沒達到不悅的程度。
「妳高中三年級……所以是考生,看來是爲了參加大學招生活動才離開城鎮。這令我回想起來,我也曾經是考生,但我沒花時間讀書備考就是了,因爲我從以前唯一的專長就是掌握訣竅……所以沒辦法給妳這個考生任何建議,因爲妳看起來不擅長掌握訣竅。總之妳就努力喫、努力用功吧。」
例如否定BL小說,或是贊成東京都條例。
貝木如此回應,絲毫沒因爲我過於直接地詢問而壞了興致。
「這部分反了,探視妳纔是順便。臥煙又沒給我錢,我沒道理做到這種程度,只是不經意順便看看妳的狀況。」
「啊啊……哎,也對。嗯,這麼說來確實沒錯。」貝木說完聳了聳肩,像是直到我點明才察覺這件事。「總之,我要辦的事情,算是在這個時間點就辦完了。」
肉無罪。
我頂多只能像是雞蛋裏挑骨頭般抱怨。
「…………」
貝木其實很想點生啤酒搭配燒肉吧,但他點的飲料是烏龍茶,或許是在配合我。我甚至有這種感覺。
那個人,果然是我母親的妹妹。
「怎麼樣,好喫嗎?好喫吧?」
「……你該不會喜歡我母親?」
「不是對我的禮貌,是對肉的禮貌。肉的意義是生命,別忘記妳正在喫生命。」
不,那個人不會計較對方是騙徒或是大學生……連我這個親生女兒,她都視爲獨立的個體看待。
我終於主動出言催促。
我沒回答。我沒義務回答。
可惡。這種傢伙,爲什麼看起來像是好人?
「哼,原來如此,妳說得對。但我討厭叫妳『神原』,這不是臥煙的姓。所以我只能叫妳駿河,這樣可以嗎?」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的長相。這是我內心唯一的想法。
就事論事,恨罪不恨肉。
「…………」
不對,正確來說只說中一半。只是因爲我的左手變成「猿猴」的手,所以包上繃帶假裝受傷,隱瞞這個事實。我其實是左撇子,卻必須以右手拿筷子,維持左手受傷的假象。
「總之,臥煙家的女人大多是怪胎,臥煙遠江與臥煙伊豆湖更是個中翹楚,而且是很好的對比。我和伊豆湖個性不合,但數度受到令堂照顧。」
拜託饒了我吧。
…………
「請別用『臥煙的遺孤』這種怪方式叫我。」
不過我的字跡原本就很潦草,所以「和慣用手一樣」也沒好到哪裏去。
「單純到討人厭。妳這種思考邏輯會遭受騙徒詐騙。」
「當時我和好友一起從大學輟學離開家鄉,不曉得她之後的狀況,何況伊豆湖學姐是那種個性,所以即使大學加入相同社團,學姐也沒對我透露家世。我最近才知道臥煙過世,並且得知她的獨生女遺孤,由父方的祖父母收養。我聽到消息時懷疑自己聽錯,她不像是會死掉的女性……不對,大概是正因如此而死吧。」
「嗯?」
何況既然這樣,他今天爲何會在車站等我,還請我喫飯?
雖然看起來不像,也感受不到類似的氣息,但我一直猜測是如此。
「……對你不需要講禮貌。」
我的母親和父親一起車禍喪生,也就是意外過世。所以她不可能講這種像是預料自己死期的事。
換個角度來看,他甚至好像很親切,是在孩子來到不熟悉的餐廳而困惑時,確實幫忙打理一切的大人。
看來他依然不准我喫肉以外的食物,不過除去這一點,該怎麼說,他就像是「表面上不太理人,卻很親切的親戚大叔」。
我很單純。
無論是怎樣的人,無論擁有何種頭銜或立場,都只評定對方的「個性」。這確實是一件美妙的事,但以這種方式活在人類社會,堪稱有些病態。
「爲什麼喫肉和勝負有關?」的想法,和「忽然準他叫我名字確實很不檢點」的想法交錯在一起,在我心中變成更加複雜奇妙的情緒。
不過,我也不能坐視貝木夾到我盤子裏的肉變涼。
「……她對你說過這種話?」
我直覺認爲他騙人。
「這樣啊……很像那個女人的作風。」
沒有任何事物受害。
「唔~話說妳去年八月,是不是見過妳的阿姨?名字是臥煙伊豆湖。」
「那個人在我面前使用另一個姓名。我直到她離開城鎮,才知道她姓臥煙。」
但他說中了。
在我擅長的領域正而戰勝我,讓我喫美食,還對我這麼親切,這樣我實在無法繼續討厭對方。我的個性可沒這麼彆扭。
……在左手復原的現在,我也沒理由繼續使用右手……不過至少在我包繃帶時,必須繼續使用右手。或許我現在反而不會以左手拿筷子或寫字。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
別這樣。別對我這麼好。
「駿河,我想妳已經察覺,我認識令堂。」
想詐騙一知半解的人,祕訣就在於「讓對方提問」,所以我這樣或許完全中了對方的計,但要是這個人繼續善待我,我實在無法承受。
既然他拿牛當擋箭牌,我只能這麼說。
你明明是我所尊敬學長姐們的勁敵,別講這種話讓我無法恨你。
因爲他至今依然揹負着大學時代的母親委託,前來見我。
「喔?駿河是右撇子啊,臥煙是左撇子……不對,是因爲左手受傷,所以故意用右手?」
請多做一些讓我討厭的事。
「還想喫什麼肉嗎?」
「這樣啊,最近的女高中生真是平易近人,居然允許首次見面的男性叫名字。那麼駿河,快喫肉吧,肉就是要趁熱分勝負。」
但因爲過於明確、過於乾脆,我完全不覺得成功還以顏色,反倒覺得計劃落空。
我搖頭否定貝木這番話。能夠否定貝木的話語,令我有點高興,卻也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彆扭,陷入自我厭惡。
「…………」
像是這樣吧?
這麼一來,代表這個人爲了我來到城鎮──爲了探視我而來到城鎮,並且像是順手牽羊般詐騙女國中生……
我首度凝視貝木,但我內心沒有底。
「總之年輕時多喫肉。臥煙的遺孤,人類喫肉會變得幸福喔。雖然年輕人或老人的人生都充滿煩惱,不過只要喫到美味的肉,這種煩惱就會全部解決。」
他頗爲明確地、乾脆地承認這件事。
「……所以你去年才前往那座城鎮?」
實在無法只解釋爲「順便」……
「……很好喫。」
「我原本以爲只是同姓……」
真要說的話,確實受到詛咒。
不過,在我面前板着臉喫肉的貝木本人,完全沒提到錢的話題。
反而還這樣問我。
貝木總算講出這種像是親戚大叔會講的話。
「…………」
「在我比妳這年紀還小的時候,基於一些原因認識她,和她的關係一直持續到大學時代。總之就像家庭教師?那個傢伙挺身而出,想矯正我擅長掌握訣竅的個性。」
「找我有何貴幹?」
但即使是真的,我的心情也不會舒坦。
我心想這傢伙果然很卑鄙,另一方面覺得依照學長姐們的評判,這個人這時候應該這麼說:『買這些肉的錢來自我的錢包,是我的錢,所以這些肉是我的生命。妳正在喫我的生命,所以不應該露出這種鬧彆扭的表情。』
「沒事,大致符合。對,雖然是往事,但我曾經崇拜令堂。」
「……可是,你稱呼那侗人是『臥煙』。依照你剛纔的說法,她認識你的時候,肯定就改姓『神原』。」我儘可能虛張聲勢,抱持着還以顏色的心態這麼說。「不是因爲你不想承認她結婚嗎?因爲『神原』對你來說是情敵的姓氏……」
換句話說,貝木和我曾經住在九州的同一座城鎮?
「…………」
「喂喂喂,妳這傢伙真不懂禮貌,別悶不作聲喫肉啊。」
我說聲「我開動了」,以右手拿起筷子用餐,心想必須找機會傳郵件通知奶奶不回家喫晚餐。
「…………」
感謝都來不及了,沒有理由咒罵。
別人對我好,我就想感該。
實際上,她養育長大的我,就像是受到詛咒。眼前的不祥騙徒也一樣。
「無聊。不過,我可以稍微稱讚妳的觀察力。」他這麼說。「但以妳這種程度的觀察力,或許更容易胡思亂想,更容易受騙上當。」
不然的話,我無法在心中找到折衷點。
「嗯?哼,所以我討厭小鬼,動不動就扯到戀愛。」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向恩人的仇敵──貝木道謝。
「……比『臥煙的遺孤』好。」
我想,他說的應該是真的。
「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沒有。」
何況,她爲什麼將我託付給貝木?不對,即使貝木當時不是騙徒,也不可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情託付給大學生。
不過,講這種話也沒有道理可言。他講得像是在說教,其實只是一直勸我喫肉,而且貝木這番話,似乎溫柔撫摸着我現在抱持的煩惱表面。
「當時臥煙拜託我:『要是我有什麼三長兩短,麻煩關照一下我的女兒。』」
既然這樣,我小時候或許見過貝木。
我很快就熟練用筷子,卻花了不少時間練習寫字。我直到最近,才能讓右手和慣用手一樣流利寫字。
「…………」
「她和她妹妹不同,是個好女人。總之,當時我也有自己的女朋友,所以並未和她進一步來往,放心吧。我來見妳的理由,並不是因爲我是妳真正的父親,只是在緬懷往事,是回憶。」
他說,這是回憶。
是一文不值的回憶。
……這是謊言。
他並非認爲一文不值,但應該真的當成「回憶」。
原來如此。
雖然理所當然,而且過於理所當然,但他和我母親的關係,早已成爲回憶。
至於我呢?
我的母親已經成爲我的回憶嗎?
「……我像不像母親?」
「天曉得,畢竟我認識臥煙,是大約十五年前的事。真要說像不像,妳們是母女所以應該很像,但我只依稀記得臥煙的長相。」
「你忘記崇拜的人長什麼樣子?」
「所以我是個冷漠的人。何況妳也一樣吧?」貝木如此回嘴,大概是從我這番話感受到責備的語氣。「妳從剛纔就以『她』或是『那個人』稱呼臥煙……這是對母親使用的稱呼嗎?妳該不會快要忘掉十幾年前過世的母親吧?」
「…………」
不是這樣。
母親反而深刻於我的內心到忘不掉的程度,在我內心生根到不可能分離的程度。
甚至會夢見、甚至會幻聽。
深刻於內心。
不過,我從孩童時期──甚至從幼兒時期,就將臥煙遠江稱爲「那個人」。
將那個人稱爲「那個人」。
是的。這個人傷害我最喜歡的學姐、傷害我所尊敬學長的妹妹,卻絕不傷害我。
而且相反的狀況也可能發生。衆人視爲壞蛋厭惡的人,或許在家裏是好爸爸或乖女兒,甚至還有守財奴極盡暴虐之能事之後,將賺來的錢大多用在家鄉的慈善事業。
他的態度,使我不由得叫住他。
我點頭回應,並且看向左手──不久之前正是「惡魔之手」的部位。
「……如果是這樣,我真不想聯絡。」
仔細一看,「捉鬼大師」這個頭銜被畫線刪除。
「畢業……」
「總之,我接受你的好意。」
「至少妳母親不會像這樣從各方面思考。我剛纔說妳很單純,但臥煙或許比這附近的小鬼更單純。思考方式太單純,導致周圍擅自撲空。這麼說來,那個女人說過這種話:『思考只會浪費時間,人生用來思考的空檔連一秒都沒有。』她在這方面的想法無法和我相容。」
是的。所以我向「惡魔之手」許願,而且淪落到得自己實現這個天大的願望。
「駿河,看來妳很尊敬學長姐。妳要是沒這樣繃緊精神繼續討厭我,要是無法維持這份否定我的態度,會覺得自己沒誠實面對自己最喜歡的學長姐。」
貝木道別之後,沒有依依不捨的樣子,平淡地準備離開包廂。
「…………」
「如果不需要拜託我,確實別拜託比較好。但與其拜託『猴掌』不如拜託我。」
他是學長姐的仇敵。對我來說,卻是親切的大叔。
「……想騙我?」
「…………」
「總之無論如何,駿河,很高興看到妳這個臥煙遺孤過得很好。妳的左手其實也不是受傷吧?」
即使是親切的提議,再怎麼說也過於屈辱。此外,我終究不能使用名稱如此丟臉的技巧。
「[刪除線]捉鬼大師[刪除線] 貝木泥舟」。
「……那個,唔……」
「如同戰場原學姐那樣?」
算是「優點也可能從失敗中誕生」的例子嗎……
但實際上沒這麼單純。
我完全看不出來。
「人會改變。小時候喜歡的玩具或布偶,也遲早會厭倦吧?不,形容成『厭倦』有些過分,應該形容爲『畢業』。」
他明確告知。
貝木轉過身來。
他說「蒐集家」。
遭遇困難。
貝木講得像是有所自覺,同時取下圍裙起身,從錢包取出數張紙鈔放在桌上。
所以這雙腿是我的財產,也是罪惡的證明。
「但妳做不到。我沒騙妳,也不打算危害妳,所以妳無法討厭我。」
「不過,我雖然加入田徑社,我卻專攻鉛球。」
我不可能知道貝木昔日和母親真正的關係,但他似乎將其完全咀嚼吸收。
如同我將跑得快的人無條件地視爲英雄,人們大多認爲能力強的人也具備優秀的人品。
#我討厭的人,也有朋友;我討厭的人,也有他人喜歡。#
「咦……」
我正要接過去時,貝木說着又暫時收回名片,取出胸口鋼筆在名片書寫,然後再度遞到我而前。
名片在烤爐上過火。
「對喔,戰場原纔是田徑社。」
「…………」
「怎麼回事,妳喫肉的動作停了。總之就是肉、肉、肉肉肉。給我依照牛、牛、豬、雞、牛、牛、內臟、內臟的順序喫。妳有點瘦,多喫肉長胖一點。」
……不過,如同我原本以爲不可能分離的猴掌輕易分離,或許那個人總有一天,也會從我心中切離。
我說完從他手中搶過名片,刻意粗魯塞進口袋。這是我唯一能做的抵抗。
無論是好意、親切或是任何情感,我都只是處於仲介的角色。
我反射性地這麼說,其實完全不這麼認爲。但我還是不由得這麼說。
只要這麼說就好。
這也是騙徒常用的說詞,激發我的反抗心,但既然他這麼說,我也不多說什麼。
我回憶剛纔跑步輸給貝木的光景這麼說。
我果然可以將他這部分的說法照單全收。
這四個字令我聯想到「惡魔大人」──沼地蠟花。現在下落不明、行蹤不明的女生──沼地蠟花。蒐集困擾、蒐集煩惱、蒐集不幸的女生。
「遭遇困難就聯絡……嗎……」
「是這樣嗎……」
他和極爲平凡的人們一樣,只是在翻閱相簿。
「回收業者……?」
「這是……?」
封爲偉人的人,私下卻虐待子女或亂搞男女關係,這是常見的狀況。
貝木說到這裏揚起嘴角。這表情可以解釋爲自虐的笑,但我不知道他的真意。
「差點忘了。」
「我開玩笑的。妳真正經。」
但是貝木遞給我的不是對我的好意,是對我母親的好意,所以我非得收下。
而且,那個東西,已經被「奪走」了。
「…………」
「……好。」
「……這就免了。」
貝木說出那個人很可能會說的話語,使我確定貝木至今依然不討厭那個人,也確定他請我喫燒肉的善意明顯衍生於此。他看待我的時候,「她的女兒」這個身分不是主要,是次要。同時我也確定,他這份善意已在他心中完結。
「…………」
「#有個傢伙在蒐集惡魔全身上下的部位#,那個傢伙肯定想搶妳的『猴掌』。我不把話說得太難聽,要是那個傢伙出現,就趕快交給他。」
「我要走了,之後妳慢慢喫吧,再給我加點兩三盤。只能點肉,要喫肉,肉。」
「如同妳喜歡的傢伙不一定喜歡妳,妳討厭的傢伙也不一定討厭妳,甚至不一定被妳討厭。」
「……我的體質天生不容易長肌肉或贅肉,我到頭來不擅長運動,是個瘦小的少女,我原本是跑很慢的孩子……」
「對,也就是所謂的收藏家──『蒐集家』。」貝木說。
「可不是漫畫之類的角色啊。沒有人只會惹人討厭,沒有人是完全的反派。沒有人以任何角度都是相同個性,沒有人在任何時候都是相同個性。妳似乎擅長跑步,但妳並非總是在跑步吧?妳會走路,也會睡覺,這是同樣的道理。我非常愛錢,卻也會花錢。即使沒抱持特別的情感,偶爾也會善待他人。」
總之到頭來,就是這麼回事吧。
即使我講道義站在學長姐這邊,再怎麼試着討厭他,他也繼續親切地對待我。
「我想應該沒這種機會,但遭遇困難就聯絡我吧。我姑且和那個女人約定過,會關心妳一下。」
「田徑社……」
貝木繼續講道義,站在我母親那邊。
「看妳莫名率直的樣子,該不會早就扔了?那也好。好啦,看來妳要是看着我的陰沉長相,就會食不下咽的樣子。」
「就是這樣。要是以爲我會乖乖繼續當個討厭的傢伙,妳就大錯特錯。我還可以換個說法。假設妳尊敬某人,肯定有人對妳尊敬的這個人恨之入骨。阿良良木與戰場原應該是妳心目中的英雄,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沒有任何人不講理地討厭他們。」
「什麼事?怎麼啦,愛上我了?」
雖然不經意叫住他,但我並非想問話,更不是想和他繼續一起用餐增加罪惡感。
人不可貌相,人的過去更不可貌相。
「…………」
貝木這番話,像是看穿我的內心。
底下是兩個電話(手機)號碼,以及兩個郵件地址(Gmail與手機郵件地址)。
並不是想騙我,也不是順便來看看我。
曾經喜歡的人、沒能實現的心意,是否總有一天能化爲懷念的回憶?
要是無法認同這個公認的事實,大概沒辦法踏入社會。
「妳的『母親』將『猴掌』的木乃伊託付給妳吧?」他說得理所當然。「我要預先警告以防萬一,絕對別使用那個東西。不久之後,應該有回收業者出現在妳面前,到時交給那個傢伙處理。」
不過,我不知不覺,叫住了他。
壞事可能在另一方面拯救他人,惡意也可能是爲了他人着想……不,不對。沒必要以這種人性論點擴大問題。
「等一下……」
笑著述說昔日失意或失戀的日子,總有一天會來臨嗎?
……他使用的語氣過於平凡,使我數秒才發現這句話說穿我隱瞞一年多的祕密。貝木在這數秒從西裝上衣取出名片盒,從中取出一張紙片遞給我。
「明白了。要是收藏家出現,就把那個人託付的『手』交出去,這樣就行吧?」
「對,大致上,我可以幫妳詐騙任何傢伙。」
原本我不應該收下才對,必須以學長姐的道義爲優先。或許應該就這麼把名片放在烤爐鐵網燒掉。
貝木說出這種不曉得是玩笑話或真話,像在打馬虎眼的話語(聽他這麼說,總覺得他加入田徑社也是騙人的),接着繼續說下去。
……我遲早也有這一天嗎?
「何況我加入的不是田徑社,是籃球社,而且退出了。」
「對了,不然傳授我自己發明的跑法給妳吧?叫做『貝木式跨步』。」
「不,我不會騙妳。」
「哼,看來妳真的不甘心跑輸我。畢竟我國中與高中都加入田徑社。」
「……大家都像這樣,說我是個正經的人。」我聽到貝木這番話,像是抱怨般輕聲回應。「我真的討厭這樣。」
「喔?『正經』基本上是稱讚的話語吧?」
「這種高估的評價,我擔當不起。我是笨蛋、是蠢貨、是小丑。『正經』這兩個字真的不適合我。」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何況我很卑鄙。」
我是卑鄙的騙子。
仔細想想,我沒資格批判貝木。我宣稱受傷,欺騙值得信賴的隊友們而退休。
無論怎麼想,這都應該是罪過。
「就我來說,正經與卑鄙不一定誓不兩立。總之無論妳正不正經,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所以是什麼事?爲什麼叫住我?」
「那個……對了。」
我摸索腦袋,總算想到該問的問題,好不容易化解尷尬場面。
「你爲什麼知道我今天會出現在那個車站?爲什麼能在哪裏埋伏等我?」
「聽妳朋友說的。」
回想起來,這只是我爲了化解尷尬場面的詢問,深思卻發現這應該是我一開始就該問的事情。非得憎恨貝木的心情搶先湧現,使我完全忘記這份異樣感。
但這個問題對於貝木來說,似乎是「我問就會回答」的不重要小事。
「朋友……?所以是日傘說的?」
「日傘?」
帶我參加大學招生活動的是日傘,所以提供貝木來源的朋友只可能是她,但我很難想像自稱怕生的她和貝木有交集,何況貝木的反應像是第一次聽到日傘這個名字。
「那個丫頭不叫這個名字。」
「……不然是怎樣的名字?」
「沼地。」貝木這麼說。「沼地蠟花。對,記得是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