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忍話 忍‧時光 033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3377 字
「所以,接下來的後續,應該說結尾怎麼樣?」
在放學後的無人教室,扇隔著書桌和我相對而坐,深感興趣地如此詢問。
「沒怎麼樣。」
我如此回答。
語氣之所以慵懶,不只是因爲說到累,應該也是因爲回想起當時的事情,心情有些消沉吧。
消沉?
不,不對,沒有消沉。
八九寺將氣氛打造成不會消沉。
讓我像這樣回憶、述說那傢伙的時候,絕對不會陷入消沉、討厭的情緒。
那個幹練的製作人,打造出這樣的氣氛。
所以我現在應該只覺得說得很累,以及抱持輕易透露那傢伙事蹟的些許罪惡感。
回想起來,我這樣輕易說出一切實在很奇妙。對方即使是同一間高中的學妹,卻是剛轉學進來的女生。
忍野扇。
即使和那個專家同姓,也不構成值得信賴的理由。反倒會令我起疑纔對。
「後來,八九寺順利昇天,我與斧乃木小妹回到這座城鎮,依照約定協助臥煙小姐的工作。真要說的話,後者纔是大事件……居然會和那個艾比所特並肩作戰……」
「忍小姐與神原學姐呢?」
「啊啊……我回到鎮上立刻和忍會合,並且恢復連結。應該說是臥煙小姐幫忙恢復的。忍現在依然在我的影子裏。那個傢伙似乎也找我找好久,但我不清楚詳情。當時我做了對不起神原的事。不對,我只是依照約定引介臥煙小姐,最後卻將她捲入那個工作……」
「這樣啊……真辛苦。我能想像。」
扇誇張地這麼說,不知爲何鼓掌。
我自認並不是在說什麼值得鼓掌的感人事蹟,反倒應該是滑稽的笑話。
我如此低語,但實際上當然不是這樣。這種感傷的低語甚至騙不了我自己。
那是怎樣?
經常覺得忽略某種非常重要的事物,總是靜不下心。尤其發生千石那件事之後,我做什麼都無法專心。
「……總覺得大家都留下我離開了。有種被拋下的感覺。」
感覺自己盡是思考一些思考也沒用的事情,放棄一些不該放棄的事情。
八九寺永遠離開的這件事,我第一個告知的對象居然不是戰場原、羽川或神原,而是來往沒多久的女高中生,我莫名覺得不可思議。
「讓她揹負起必須原諒我的重擔,我原本覺得過意不去,但她沒原諒我,所以這部分是杞人憂天……後來她對我處以『被迫欣賞戰場原與羽川親密場面』之刑。」
「感覺在各方面都不足……像是某人在某方面精心擺了我一道……如同我至今努力對大家隱瞞的事、順利處理的事、默認帶過的各種事,都如同翻箱倒櫃一樣,逐一拿出來徹底盤查……」
就只是隨波逐流,任憑引導。
「什麼嘛,原來汝這位大爺早就知道?」
「……?小扇,妳剛纔說什麼?」
扇說完離席。
「小扇,妳要忙什麼工作?」
好啦,我沒理由一直待在教室。得趕快回家準備升學考試纔行。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有種原地踏步的感覺。明明覺得有些事情非做不可,卻老是在管別人的事,導致自己的人生沒有進展。
「啊,不不不,完全不知道。那個,就是……阿良良木學長剛纔不就提到嗎?提到上個月有個女生髮生大事……」
被八九寺引導,也被命運引導。
「這應該是努力之後的獎賞吧?總之我聽到一段精彩事蹟了。」
「…………」
能夠遇見妳,我很幸福。
我不發一語。
我有提到?提到千石的事?
我說完起身離席。
「平凡的工作。比方說,如同壓倒性佔據大半宇宙的黑暗,是隨處可見的工作。矯正錯誤的事物、終結該結束的事物。勉強來說的話,就是懲罰騙子的工作。」
我回想起揹着揹包的雙馬尾少女,回想起總是充滿活力的那個女孩,回想起至今依然像是隨時就在面前的小小好友,說出這句話。
「啊,不,我並不想知道這麼多……」
提及那個傢伙現在的狀況?
此時,影子傳出聲音。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甚至失去爲此悲傷的心情。
扇明明沒有身處現場,她能說的當然都是推測或猜測……
「不,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我好想知道一切。」
扇講得像是之後還會和我來往很久,準備離開教室。仔細想想,她是一年級,雖然現在無人,她卻光明正大進入三年級的教室,看來她看似纖瘦,神經卻意外大條。
我露出苦笑。
什麼事都沒做,也沒能做任何事。
「那麼是哪種工作?」
扇說完就充滿活力離開教室。如今我獨自留在放學後的教室。
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但這是當下該做的事。
「不,我沒說什麼值得道謝的事。畢竟我說出來也覺得舒坦了些。」
我依然有種口風太鬆的罪惡感,但想到我終於能像這樣提到那傢伙的事,或許代表我內心的傷也稍微痊癒。
「要是說這種謊,將會輕易被『暗』吞噬喔。」
忍如此警告。
這裏是學校,她終究沒現身,我卻清楚聽得見她的聲音。
到最後,我什麼都沒做。
「汝這位大爺。」
這傢伙在我的影子裏。
「…………」
「您就想像成不允許拖延,宣判終結的使者吧。總之您遲早會明白,請放心吧。畢竟今後或許會請阿良良木學長幫忙……告辭!」
「總之,這麼一來,我就大致掌握這座城鎮的狀況了。阿良良木歷、羽川翼、戰場原黑儀、神原駿河、千石撫子、阿良良木火憐與阿良良木月火……喔,還有沼地蠟花。不過關於八九寺真宵,既然在那之後確實不見、確實離開,那就可以省略。」
「……嗯,說得也是,或許吧。」
「……?嗯。」
我有這種感覺。有這種多心的感覺。
雖然事到如今或許太遲,但太遲不構成任何理由。我決定好好對自己的心思做個了斷。
「到頭來,直江津高中禁止打工啊?」
不曉得她爲何慌張補充最後一句話。
踏上歸途。
「一般人的價值觀應該相反吧?不過多虧這樣,包括四百年前的事情,以及四個月前的事情,我都明白失敗的原因了。早知如此,上個月千石小妹那件事,就可以處理得更爲高明。」
「…………?」
「這樣啊……」
「阿良良木學長,謝謝您。」
「總之,八九寺消失的這件事,得繼續瞞着大家。就看我只對小扇透露這件事之後,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吧。」
對喔,我不是孤單一人。
八九寺真宵。
「……所以是和忍野相同的工作?身爲專家──平衡維護者的工作?」
「不過,真可惜。如果八九寺小妹也和羽川學姐一樣,具備將謊言成真的力量就好了。如同將貓變成BLACK羽川那樣……呵呵,但世間沒這麼好過就是了。」
「到最後,只是汝這位大爺不想承認那個姑娘已經消失吧?只是如同父母幫早夭之子過生日,假裝那姑娘依然在世間吧?」
「現在我依然覺得,當時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應付那個『暗』。既然對方是怪異以外的某種東西,如同怪異有怪異專家,或許某處也有專門應付那個東西的專家。至少我覺得八九寺太早做決定,應該多思考一下。」
而且這麼輕易就提及?
啊啊,這麼說來,四個月前的那一天,我和八九寺離別時,並沒有說那句話。事到如今才察覺這件事,我還真是脫線。
「總之,真要補充的話……關於我在短短數天和少女、女童與幼女都接吻,我終究無法承受罪惡感,所以全裸向戰場原磕頭道歉。」
留住正要離開的扇也不太對,但她這句話不太適合剛轉學的高一學生,我很在意這一點,所以如此詢問。
「我想汝這位大爺應該知道,那個女人大概是『那個』。」
踏上再也見不到任何人的歸途。
「啊,不不不,咩咩叔叔是我們家的逆子。我喜歡咩咩叔叔,卻是很聽父母教誨的好孩子。」
哎,我也不認爲忍野能夠和父母、親戚或家系相處融洽。
並不是我被拋下。
「上個月?千石……什麼嘛,妳知道千石的事?」
「喔,什麼嘛,想說汝這位大爺口風真松,原來是這種戰略?還是事後想到的?所以要保密多久?」
只是我沒有前進。
無論她比方說還是勉強來說,我也完全聽不懂。
「啊,雖說是工作,卻不是外出賺錢的那種工作。是家業啦,家業。是我們家系代代相傳,所謂的傳統事業。」
忍這麼說。
「不會那樣的。」
「……汝這位大爺對此沒有依戀?」
「不不不,阿良良木學長,小扇剛纔沒說什麼。那麼,我還有各種工作要忙,今天就到這裏了,告辭。」
今天就到這裏。
「慢着,那個,我很感謝妳的心意,但我即使不是戰場原,我也不會原諒自己和十五歲以上的女性做這種事,所以還是免了。」
「不,這是勉強安全上壘喔。忍小姐當時也是勉強安全上壘,但以她的狀況,她周遭全部出局了。相較之下,真宵小妹做決定的速度令人激賞。比起被『暗』吞噬消失,她選擇主動昇天,這是非常聰明的做法,我甚至想效法。相較之下,忍小姐大概因爲是不死的吸血鬼,所以有點悠哉過頭……啊!不過這只是我的推測。」
準備升學考試的進度也不是很順利。
「再見。」
「不知道,得等到出現某些結果。也得讓斧乃木保密纔行。羽川或許輕易就會看穿,總之繼續假裝八九寺依然待在這座城鎮吧。」
我拿起書包回家。
「不不不,至少讓我道個謝吧。我甚至感謝到也想吻阿良良木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