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懇話 翼‧幻虎 054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2406 字
依照自我介紹,這個人叫做臥煙伊豆湖。
嬌小的身體加上大尺寸的衣服,是個穿着打扮頗爲寬鬆的大姐姐。雖然形容成「大姐姐」,但我前一刻完全看不出艾比所特的年齡,所以我對自己推測年齡的眼光沒什麼自信。
說她二十多歲看起來也挺像的,如果她真的是忍野先生的學姐,依照常理至少要超過三十歲,不過老實說,看起來也像是未滿二十歲。
何況,即使以這樣的方式形容,但她給人一種泰然──一種超然的氣息,令人覺得確認她的年齡沒什麼意義。
舉例來說,要是鬼斧神工的藝術作品就在眼前,思考這個作品的年代、出處或是作者,都是毫無意義又不知趣的行爲。她就是給人這種不容分說的感覺。
基於這個意義,她寬鬆的穿着打扮也非常有型。一般人要是以S尺寸的體型穿上XL尺寸的衣服,可能只會給人「懶散」的印象,但她會令人率直感受到風采。
斜戴棒球帽,鞋子刻意削平鞋跟,但這種沒有章法的作風也不落俗套,漂亮融爲穿着品味的一部分。
「嗨,所特,我在會合地點等好久都等不到你,所以就過來接你了,看來你似正在搭訕,要是打擾到你就抱歉了。」
這是她所說的第一段話。
她以平易近人的笑容如此說着。
總覺得她的說話方式,就像是主動逐一說明自己的行動,有種突兀感。
而且以笑容掩飾這樣的突兀感。
「嗯〜?哎呀,這位小姐是……」她看向我。「……羽川翼小姐……是嗎?」
「啊,是的……」
還沒自我介紹就聽到她這麼說,令我喫了一驚。
艾比所特說她是忍野先生的學姐,我就已經夠驚訝了。假設艾比所特或忍野先生曾經對她提到我,但是除非她擁有「吸血鬼的視力」,不然應該看不出剪短頭髮的我是羽川翼。
「……我是羽川翼。」
「不得了,這還真巧,多虧我剛好一時興起親自出動才能見到妳,翼小妹,我好高興。咩咩應該沒有提過,我是他的學姐,叫做臥煙伊豆湖,他都叫我臥煙學姐,我在大多數的場合都會被稱爲學姐或前輩。」
她如此說着,說話方式果然特別,而且這樣的自我介紹也很特別。
「臥煙小姐,不要講成搭訕啦……我只是遇到懷念的熟面孔暢談往事而已。」
「…………」
「啊?」
「翼小妹,妳一無所知……」
「所以關於妳目前面臨的虎難,我也沒辦法幫忙,妳自己想辦法解決吧。」
宛如真的知曉一切──宛如掌握所有的劇情進展,如此說着。
「您……您又知道我什麼了?」
臥煙小姐反覆說着。
「妳講話真的只顧自己方便……我不是說過講話必須以對方聽得懂爲前提嗎?」
如同至今已經反覆這樣的臺詞無數次。
臥煙小姐以理所當然至極的態度,當成常識一樣說出口,宛如我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她轉爲對我說話。
依然是以輕視的態度。
心儀的男生?
「我也知道妳一無所知,不過這並不是丟臉的事情,因爲世間人們都是一無所知,不知不覺欺騙着彼此過生活,妳也不例外,妳並非特例。」
艾比所特毫不掩飾自己的無奈,臥煙小姐卻像是沒看到他這樣的反應。
「沒有您不知道的事情……」
「聽我這麼說,妳很高興吧?」
「就是阿良良木歷啊,妳該不會不知道吧?」
「不例外……並非特例。」
不斷反覆。
「我知道的。」
「啊……好的。」
臥煙如此說着。
請我喝飲料,反而會造成我的困擾。
她充滿自信如此說着。
我不介意。
不斷反覆。
反覆再反覆。
如同「早安」、「晚安」、「我要開動了」、「我喫飽了」。
「原本我應該加入妳和所特的閒聊,身爲大人的我甚至應該去自動販賣機買個飲料請妳喝,但我如同剛纔所說有事要忙,所以抱歉,我要帶所特走了。」
老實說,如果臥煙小姐能帶他離開,我甚至會在內心鬆一口氣。畢竟他再怎麼說還是很恐怖(實際上,我雖然不記得當時差點沒命的狀況,身體應該還是記得,因爲肚子隱隱作痛),而且我正要上學,必須趕快到學校纔行。
目前面臨的……虎難?
我不知道聲音爲什麼會顫抖。
艾比所特心懷不滿如此說着(不過,我很驚訝他「只」當成在聊往事)。
「對於所特來說,她是誰都無所謂,不過對於某些人就有所謂了,比方說對於我就有所謂。哎,老實說我希望咩咩或泥舟能來,但他們兩個行蹤捉摸不定。順帶一提,我並不希望餘弦過來,一點都不希望。」
「妳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無所知,不是無知之知,是無知之無知。啊哈哈,『無知之無知』聽起來像是在形容豐腴的身材,真下流。我是易瘦的體型,所以很羨慕。」【注:日文「無知」和「豐腴」音近。】
「嗯?怎麼露出這種怪表情?我只不過是知道虎的事情,用不着這麼驚訝吧?這個世界上,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總之,妳肯定會在這兩天就面對那隻虎,妳很快就會把這個古今無可比擬的強大怪異命名爲『苛虎』,不過沒有人能提供協助,沒有人能救妳,因爲這是妳自己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當然也不是妳心儀男生的問題。」
宛如憐憫,宛如同情,宛如看着一個可憐的孩子,如此說着。
實際上,她宛如輕視我,宛如看扁我般如此說着。
慢着……她爲什麼知道?
「餘接?那是誰?」
「…………」
因爲臥煙小姐來到這裏之後,我完全沒有在想虎的事情。
「我什麼都知道,所以我無所不知。」
「您……」
「雖說如此,或許別知道『無知之知』這種玩意兒比較好……《綠野仙蹤》那個沒有腦袋的稻草人也曾經感慨過,任何人最無法接受的,就是自己是笨蛋的事實。」
「哎,這種事情不重要。」臥煙小姐如此回答,似乎真的不當做一回事。「要是往事已經聊完,我們就走吧,現在是分秒必爭的狀況,餘接應該隨後就到,但已經沒時間等她了。」
也不是內心被看透。
是因爲聽到艾比所特剛纔隨口提及嗎?不,以距離來說不合理。
說話方式也太隨興了。
而且,相較於剛纔說中我的名字,這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不合理。
「沒錯,我無所不知。」
「翼小妹。」
「您……」
您在說誰?我問不出這個問題。
我開口了。聲音在顫抖。
「昨天晚上,對於包含咩咩在內的你們來說,充滿回憶的那座補習班廢墟燒掉了,這件事我當然也知道……啊,這是妳還不知道的消息吧?一無所知的翼小妹。」
即使在春假和艾比所特對峙的那時候,我的身體與聲音也未曾這樣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