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愚民攝化
《全知第一視角》 · 고속도루 · 5286 字
凱爾文·塞爾修斯的心象是最古老的。如今連機能都吱嘎作響,若沒有其他遺物的輔佐,甚至無法正常引發現象。
但在記憶之中,仍有格外鮮明的回憶。衆目睽睽下受辱的經歷,或是過於突然的衝擊性事件,都像污漬般烙印在腦海中不時浮現。
"求求你…住手…"
即便對意識模糊的凱爾文·塞爾修斯而言,那也是不忍卒聽的話題。
"我…纔不是你們想象中那麼了不起的人!"
"聽說您曾將巨大的熱量壓縮進小小晶體中?"
"告辭了,凱爾文·塞爾修斯。時隔多年看到一本正常標註句點的書,餘韻悠長真不錯。雖然多巴胺還差點意思。"
"將非凡變爲平凡。再通過這個傳播給所有人。這就是您的功績。"
凱爾文雖然理解了我話中的暗示,卻仍不滿地喃喃自語。
"話說真是意外呢。沒想到塞爾修斯的真面目竟是如此。"
法倫海特用火焰熔化沙土製成玻璃。他掌握着精密操控毀滅之焰的力量,將玻璃加工成各種器具。其中少數連塞爾修斯也能理解,但除此之外的器具,連製作意圖都無從揣測。
取水的方法。
以珍寶殿爲中心,她的記憶不斷延伸。荒涼的平原,漆黑的夜空,還有無數閃爍的細小星辰。
然而此處的心象們,全都是懷着對塞爾修斯的自尊心化作遺物的存在。他們以統一的崇敬目光仰望着凱爾文。
生火的技巧。
解讀地圖。
還以爲會有什麼感人肺腑的緣由,結果聽完全是自誇。聽完根本就是自賣自誇不是嗎。
"您在說什麼呢。過度謙虛反而惹人厭哦,凱爾文。"
十指連心亦有長短,衆多弟子中尤以一人最爲出衆。
雖說是帶着玩笑心態發問,凱爾文卻沒能立即回答。她左右搖晃着腦袋,抽泣般說道:
-是特別之人的力量。像法倫海特或勒內神父大人那樣。真正特別的人會用那份力量成就偉業。而不是我們這種愚民…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人敬重——因爲她從未將那些知識用於私利。勒內輾轉於難民營,收養孤兒,教導孩子們謀生之道。
"不是我的本意…等察覺時,人們已經在歌頌那是我的功績了。但那根本不是我的成果…"
"我在塞爾修斯家族聽聞目睹的盡是您的偉業哦?據說您甚至因破壞攝律而遭受攻擊。真奇怪呢,哪怕那些成就只有一半屬實,您都足以稱得上偉人了。"
"世間竟有如此造物!塞爾修斯,您的手藝真是絕了!"
倒是我這邊說"特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人敬重——因爲她從未將那些知識用於私利。勒內輾轉於難民營,收養孤兒,教導孩子們謀生之道。
"不是說過燒瓶裏裝着沸油要小心嗎?連燙不燙都感覺不到,非得親眼看着咕嘟冒泡纔行?"
這位備受尊敬的女性因竊取傳教團收集的知識而淪爲叛教者。但即便成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更有問題。那等於不把您當人看。
"法倫海特。"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相見,但能見到您實在是我的榮幸。"
-…沒錯。沒有超出你預想的反轉。我…
塞爾修斯只是她衆多弟子中平平無奇的一個。
以及,如何與人共存。
"魔法是特別之人的力量不是嗎。愚蠢之輩連模仿都不敢。"
"您也曾想變得特別吧。想理解天才吧。希望能與他們比肩而立吧。"
-我的固有魔導是爲了承受法倫海特而誕生的。要近距離觀察他的研究,必須保護自己。更何況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心象……還不如那些遺物珍貴呢。
凱爾文沉思片刻後問道:
比想象中更微不足道的往事。我開口道:
從一開始就不是對手,某刻起塞爾修斯連競爭都放棄了。他轉而立志成爲翻譯者。
凱爾文在其他遺物的環繞中再度沉眠。墜入長夢的朦朧聲音呢喃着:
"哈?怎麼可能。如果不是您的成果,那究竟是誰的?"
法倫海特按照自己的標準繪製刻度,但這隻有在他腦海中自動運算時才便於閱讀。塞爾修斯重新調整了刻度單位。普通人紛紛爲這簡潔明瞭的刻度歡呼雀躍。
他是如火焰般的男子。轉瞬即燃,光芒璀璨。雖同樣容易冷卻,但沒人會因持久性不足而拒絕火種。在勒內的弟子中,法倫海特如星光般耀眼,始終立於衆人之前。
"溫暖?熱度?這些都能用數值表示。看到玻璃管裏的水銀了嗎?比剛纔上升了不少吧。這就是熱量滲入水銀程度的衡量標準。"
"真蠢啊。明明不是多難的事。"
凱爾文·塞爾修斯再次環抱雙膝癱坐在術式陣中心。身形依然模糊,卻格外閃耀。
"根本毫無反轉嘛。"
"既有師傅,又有朋友,還有奉承的人。也取得了成果。後來還經營領地過得豐衣足食。死後依然受人尊崇。完全是心滿意足的人生不是嗎?真不明白爲什麼會變成遺物。"
-法倫海特再怎麼厲害也不是神啊...
"沒錯。他也只是個普通人。如果不是您的話。"
傳播了原本根本不會流傳的知識。僅此就足夠了吧。
最初愚民不是魔法師用來蔑視平民的稱呼嗎。如今用法似乎有些變化了。
他的足跡留下火焰,在融化的冰層中文明綻放。雖不敢說最聰明或最偉大,但最強的魔法師無疑是法倫海特。
凱爾文頓時驚駭地回答:
"既然成爲遺物,您應該還保留着固有魔導吧?"
"否則怎麼會向您展示畢生心血的研究呢?甚至還耐心講解了吧?意外的是他也依賴着您呢。就算自己能解開難題,把解開的題通俗易懂地講給別人聽可是另一碼事。"
還以爲會有什麼感人肺腑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民不過是豬狗9;的傢伙呢。那樣才更有趣不是嗎。"
雖然沒什麼樂趣,但目的都達到了。我合上凱爾文描繪的心象說道。
這一切其實都是法倫海特的副產品,塞爾修斯所做的不過是用通俗語言詮釋他的成就罷了。根本不值一提。
看起來很有趣,我也決定加入其中。
就像信徒們對聖女的狂熱更勝神明。
-...我?
-那熱量本就是法倫海特的。我的能力只是承受罷了。大家都誤會了…說什麼我是燃燒寒冰的魔法師……
凱爾文的心象劇烈搖晃。沉睡在遺物中的她的心象,正試圖展示某種事物。
"好溫暖……謝謝您……"
凱爾文不知是否在諷刺,回答道:
-是法倫海特的成就。
-爲什麼覺得煩?
"即便如此,我也會盡可能留在這裏。"
但重點不在這裏。
法倫海特始終仰望着高處,但墜落時高處反而更危險。塞爾修斯選擇了向低處發展。比起沸點更關注冰點,畢竟嚴寒總比酷熱安全些。與那位用沸酒和水銀儲存熱量的天才不同,塞爾修斯找到了更穩定的儲熱方法。
聽完整個故事後,我失望極了。
"我還以爲會冒出個主張9;不懂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更有問題。那等於不把您當人看。
多虧塞爾修斯,法倫海特纔不必成爲特別的存在。他將遠離大衆的發現帶回了現實。看似微不足道,卻已足夠。
而塞爾修斯更像是他的副產品、撿剩飯的徒弟——不,說是追隨者更貼切。
自嘲着絕望了。僅僅因爲自卑感而放棄學習的人也有很多。
"哎喲,煩死了。"
凱爾文聞言更加蜷縮身子說道:
倒是我這邊說"特別"才更有問題。那等於不把您當人看。
-沒錯。但我失敗了。
"愚民?"
勒內座下門生如雲。這些求知若渴的弟子們在學成後仍不願離去,渴求更卓越的智慧。他們從原初聖女與賜福的東方博士之名中取字,自稱爲「瑪吉」,後來成爲「魔法師」的詞源。
回憶到此中斷。可直到現在,耳邊仍迴響着民衆歡呼塞爾修斯之名。
"傳播那位成就的本身就是成就。聖女只是傳達神明的話語,就能說聖女什麼都不是嗎?那可是褻瀆啊?"
"這不能叫放棄。是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因爲您已經取得了成就。"
天才的語言與愚民不同。塞爾修斯自嘲地嘟囔着推進『翻譯』工作。
那是個連國家都稱不上、更遑論適合人類居住的魔導聯邦時代。不久前,難民們還在沒有像樣文明的情況下搭建窩棚,勉強維生。
法倫海特不僅擅長戰鬥。他還有雙巧手,甚至將手藝運用於研究之中。
但人們卻清一色地尊崇着塞爾修斯。
凱爾文劇烈顫抖着。其他遺物明明都在尊崇她,可實際站在珍寶殿正中央顫抖的她,卻像是正在遭受集體霸凌。
太難了。連追隨都力不從心。當他施展力量時,靠近都要賭上性命;想理解就要晝夜苦讀。實在不懂去求教時,法倫海特總會重重嘆氣才指點。
"因爲法倫海特先生也希望您這麼做啊。"
凱爾文清爽地笑了。彷彿看見心象中的鬱結正層層化開。
"您不是沒能追上天才法倫海特,而是抓住了他的衣角將他拽回人間。讓他沒有脫離人類。這難道不是很了不起的事嗎?"
"刻度降到零下?這有什麼問題?直接記負值不就行了。爲這種小事大驚小怪什麼?"
-我也是放棄的人之一。與其探索至高的真理,不如翻譯天才給出的答案。實際上那成就也不是我的。
這位備受尊敬的女性因竊取傳教團收集的知識而淪爲叛教者。但即便成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這就稱作塞爾修斯刻度吧!"
其名法倫海特。
"怎麼?總不會有人冒充您行事吧?要不然…"
操縱火焰的法倫海特總將沙熔成玻璃使用。但玻璃易碎不說,能將其製成精密器具的唯他一人。塞爾修斯把那些實用的玻璃發明,改換成更易獲取的材料傳給世人。
火焰令人垂涎亦充滿危險。覬覦法倫海特固有魔導而前來利誘者絡繹不絕,綁架威脅的嘗試更是頻繁。
雖讀不懂遺物的心思,但使用工具又何須讀懂心思?用就完事了。
在這寒冷乾澀的北境,他正是衆人最渴求的火焰瑪吉。
-我只是起了個名字而已。真正的發現者不是我啊。
精緻的臉龐被刀風磨礪粗糙,歲月刻下皺紋也未曾停歇。她堅信知識是讓所有人豐足的力量,將其廣泛傳播給每個民衆。
塞爾修斯領地。比任何人都更具選民意識的魔法師們。他們最優先守護的遺物與規則。
"法倫海特那傢伙,雖然性格差又看不起人……其實也是渴望被理解的吧?"
"但您不是成功了嗎?您給了遠比您不足的大衆理解天才的機會。多虧您,其他人不必感受絕望了。"
"走好,人類之王。"
有位名叫勒內的傳教士。
"其實沒必要這樣的。"
咦?剛纔還用沒自信的語氣說着,現在又反對了?
"如果不是您,他差點就成爲神明瞭。是您將那個無人理解、也無法被理解、差點被遺忘的他拉回人類行列。他留下的成就、技術、知識,都因您而成爲了人類的東西。"
法倫海特的造物過於複雜晦澀。連身爲優等生的塞爾修斯尚且如此,何況他人?普通人別說使用,光忙着別打碎就夠嗆,讀了說明也理解不了。
我總說自己很普通。這不是謙虛或推辭。普通即爲人性。意味着屬於這個範疇。
"不是的。那些…我做過的事…"
"法倫海特?"
冠以聖經賢者之名確實毫不爲過。他們確實聰慧絕倫,用知識改變了世界。
雖然塞爾修斯家族總想把規則本身變得特殊。
"我還以爲會冒出個主張9;不懂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難道是您冒充了別人?"
"不就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嗎?切。浪費時間。"
"我還以爲會冒出個主張9;不懂魔法的愚民不過是豬狗9;的傢伙呢。那樣才更有趣不是嗎。"
-那不是我的成就。我只是傳遞了他人的成就。
"誰不是呢。"
"是善事哦。雙方意圖不是一致嗎?通常來說,對兩邊都有幫助的事就叫善事吧?"
-"特別究竟是什麼?爲什麼我們就沒有那樣的才能呢?"
觀測星辰與天象。
我點了點頭。
雖然能理解,但看到某種微微扭曲的心象時,我還以爲會藏着什麼驚人的反轉。
"雙方?"
擁有固有魔導至少是魔導師級別。在那個年代應該更爲罕見。
"被你這麼一說,倒顯得我像個壞人了……"
嘛,確實如此。
"這就是成就。"
即便死後,她仍懷揣着這份羞恥。甚至會在聽到讚美之詞時突發性地驚醒。
雖然嘗試者皆已焚爲灰燼。
"你呢?想走隨時都能走吧,人類之王。"
"要學就好好學,塞爾修斯。"
-嗯。我在勒內神父大人門下時,也有許多像我這樣平凡的弟子。我們彼此間都互稱愚民。
-說什麼可怕的話。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我們師從勒內神父大人。他是比任何人都接近真理的存在,卻從未見過像他那般謙遜的人。當然要追隨他。
"爲表彰您的功績,今後這就稱作塞爾修斯刻度吧!"
這位備受尊敬的女性因竊取傳教團收集的知識而淪爲叛教者。但即便成爲叛教者,她依然受人敬重——因爲她從未將那些知識用於私利。勒內輾轉於難民營,收養孤兒,教導孩子們謀生之道。
"這樣留下痕跡真好。只要還存在,說不定哪天又能遇見誰呢……"
"法倫海特先生肯定也和您想的一樣。爲什麼就是做不到呢?明明一點都不難。"
-這倒是沒錯。
"把熱浪想象成堆高的沙丘!從高處往低處流不是天經地義嗎!"
倒是賺了個帥氣的綽號。雖然當事人羞恥得想死。不,或許已經死了。
這位備受尊敬的女性因竊取傳教團收集的知識而淪爲叛教者。但即便成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更有問題。那等於不把您當人看。
我歪着頭追問:
"請便。"
愚民們無視真正的天才,反而將初代塞爾修斯奉若神明——僅僅因爲他帶來了能理解的度量語言。每當這時,凱爾文·塞爾修斯都會羞愧得無地自容。
就在即將回溯到塞爾修斯的過去前夕,凱爾文低聲坦白道:
不過如此的故事。
這種時候還要較真。看來不是憧憬而是自卑呢。
簡直無話可說。沒有想改變的事,也沒有想實現的願望。只是懷着毫無必要的羞恥心變成了遺物不是嗎。
-嗯。客觀來說我很幸運。以擁有的能力而言受到了過分的禮遇…。決定成爲遺物也是想着既然要留,不如藉此回報。



